李金鰲獨守小院好幾天了,他本來就是被當成附庸帶進來的,這幾天一干人不在,他的位置不尷不尬,總體而言就是被遺忘,加上因為地震,黑石城自顧不暇,連三餐都沒人送了。
他只得自力更生,覥著臉去灶房買些下等食材,在小院裡搭石塊起灶生火做飯,常常被煙燻地嗆咳,鍋蓋一掀,裡頭的樣色寒磣無比,有一次,還被外頭的守衛訓了,說是煙大,看起來礙眼。
李金鰲點頭哈腰賠小心,身後,龜背蛇梅已經盡數開放,澹陰曉日、薄寒細雨、輕煙佳月、夕陽微雪,整一個文人墨客盡折腰的「風花雪月」場,但他半分賞玩的心情都沒有。
意境這種事,還是要吃得飽穿得暖有閒暇,才能細細品味的。
所以,眼見幾個人回來,李金鰲那是發自肺腑的喜出望外,湊上去問長問短,一驚一乍,可惜丁柳他們忙的忙躺的躺啞的啞,沒人有空去接他的茬,一番噓寒問暖之後,院子裡又只剩下他,外加一隻從車上慢吞吞下來、派頭十足的雞。
鎮四海自帶榮光。
李金鰲直覺它應該是立功了,有了成就之後,鎮四海果然整個兒都矜持了,也不像過去那麼暴躁了。
李金鰲滿腔的熱情如同拳頭,打出去不能沒人收,於是索性都轉移到鎮四海身上,樂顛顛抱起來放到門廊下,還給撒了一把小米。
邊上的鎮山河朝鎮四海瞥了一眼,眼神里有點複雜。
***
葉流西和肥唐回來之後不久,大批的醫療人員就到了,架勢端得十足,裝置加各種手術器械一堆,還煞有介事張羅著要隔出一間無菌病房。
幾個人都是外行,看不出門道,只覺得既然這麼熱鬧,一定靠譜,心都稍安了些。
昌東現在這狀況,不是累贅,但也幫不上忙,在現場礙事,躺屋裡嫌悶,索性讓肥唐幫他搬了張躺椅到院子裡,半歇半賞景。
歇了會之後,總覺得有人從旁探看,一抬頭,正撞上李金鰲的目光——李金鰲就盼著這目光交流的機會呢,知道時不再來,滿臉堆笑,趕緊衝他揮手:「哎,昌東!」
昌東覺得有點奇怪,然後反應過來:李金鰲居然把他的名字叫對了,真不容易。
李金鰲過來,期期艾艾,先拿鎮四海出來當開場話頭:「我們家四海,跟你們去黃金礦山,表現還行吧?」
昌東不大喜歡講人是非,雞同此理:「挺有活力的。」
聊天講究個你來我往,他也搜腸刮肚找能聊的:「你呢,去參觀了大博物館,挺有收穫吧?」
李金鰲就等著他說這個呢,肩膀一垮,哀聲嘆氣:「別提了。」
他一屁股坐倒在昌東腳邊,頭上飄龜背蛇梅的細密雨絲,倒是挺符合悽風冷雨般的心境:「這人生在世啊,還是有權有勢的好,可別說英雄不問出身,出身讓你的路都不同呢。」
昌東知道他必有後話。
「你也知道,我是老李家的旁支,老李家的皮影秘技,我是邊都沾不著啊,只能拎個戲箱耍戲——其實誰比誰差啊,我要有這機會,不定做得更好呢。」
「活了大半輩子了,也沒什麼成就,我心說得到大城市闖闖,才能有機會……得,你見到趙觀壽對我那態度沒?好不容易吧,託著流西小姐的福進了大博物館,結果……」
他向著昌東湊過來,壓低聲音:「你知不知道,人家的博古妖架,都跟我學的版本是不一樣的。」
昌東不動聲色:「怎麼個不一樣法?」
李金鰲鼻子裡哼了一聲:「比我那版本多不少呢,我也想明白了,我們這種普通方士能接觸到的,也就是大眾版,人家博物館裡的,是完整版,怪不得趙觀壽不情願讓我看,有些重要的,還小裡小氣地拿黃金蓋板給遮住……」
黃金蓋板?
昌東心裡一動:「是不是在一面鑲畫的牆上,中間有一塊黃金板,乍看上去,像裝飾品的?」
「嗯哪。」
「所以遮住的,是什麼東西?」
「睽。」
李金鰲拿手比劃給他看:「像蛇,長鷹爪,腦袋扁圓的,頂心還長了撮頭髮,說是叫龍生第十子,專以惑人。」
昌東一顆心跳得厲害:「還有呢?」
「沒了,我看到的就是幅畫,上頭落款提了一句。哎你說,這氣不氣人,又不是什麼機密,讓我們普通方士知道知道,又能怎麼樣?本來我們這些旁系,比黑石城的方士就已經差了一大截了,在這些基礎知識上,還對我們藏著掖著,這起跑線差得也太多了……」
他絮叨到一半,驀地住口:昌東臉色凝重,眉心緊皺,壓根也沒在聽他說話了。
李金鰲這才想起來,昌東是個「病人」,醫生吩咐了要心情平和,不要動氣,自己在這諸多抱怨,似乎有點不大妥當。
他訕訕的:「那,我先回去了……你先休息,休息哈……」
……
昌東一直坐到傍晚。
肥唐出來喊他吃飯,忍不住說他:「東哥,你這坐著一動不動,不嫌冷啊,手腳都凍僵了吧,就算喜歡看梅花,也不至於這麼拼吧……」
昌東忽然問他:「你被綁架了那麼多天,應該常見到江斬吧?」
這前後句搭的,也太跳躍了,肥唐過了會才反應過來:「是啊。」
「有沒有注意過,江斬手上有紋身?」
這還有不注意的?肥唐點頭。
「江斬紋身在哪隻手上?」
「左手,跟青芝一樣,哦對了,跟西姐也一樣。那個青芝不是還嘲笑過我西姐,說西姐是學她嗎?」
「在金爺洞的時候,我意識不太清醒,你還記得,流西砍了江斬的手臂,是左臂還是右臂嗎?」
肥唐很肯定:「左臂。」
還學葉流西的動作給昌東看:「就是這樣,刷地撩了一下,主要是我西姐的刀太好了,換了普通刀,肯定沒這效果……」
昌東沉默。
葉流西說,江斬的轉變,發生在最後一刻,算起來,恰好是在斷臂之後。
專以惑人的睽,左腕的紋身,江斬斷掉左臂,對葉流西的態度頃刻間判若兩人,這之間,似乎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在慢慢串聯。
……
臨睡前,葉流西過來跟昌東道晚安,昌東拉住她,仔細看了一回她的紋身,葉流西不明所以,把衣袖拽下來遮住,說:「別看了,真的醜,除了天熱的時候,平時我都把它遮得嚴嚴實實的,露出來嫌丟人。」
她舊話重提:「紋這個的時候,我腦子一定不清醒,真的,我審美沒這麼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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