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派系人數方面,以專務大竹為核心的斯普魯多派稍稍佔優。而在資料方面,斯普魯多派也準備得比較充分。因而,中立派也開始逐漸向斯普魯多派傾斜。就在這節骨眼上,出現斯普魯多808型飛機墜毀事件。
以這起事故為契機,庫魯薩派向斯普魯多派展開猛烈反擊。好不容易朝斯普魯多派傾斜的中立派,迅速扭轉方向轉而朝庫魯薩派傾斜。可以這麼說,引擎檢查委員會的檢查報告,起到了某種推波助瀾的作用。
如果事故原因是結構不合理,斯普魯多派將遭到訂單落空的慘敗。就在吉村君被人從站臺推入電車鐵軌的幾天後,全日航公司的專務大竹義明向吉村君發出邀請。
大竹專務希望與吉村君共進晚餐,增加彼此之間的瞭解。起初,吉村君接到邀請猶豫了好一陣子。因為工作關係,相互間曾見過幾次面。見面時,也只是打打招呼、匆匆而過,還沒有無拘無束地在一起聊過天。這中間,也有身份不同的緣故。大竹專務,畢竟是日本具有代表性的全日航大公司的首腦人物。而自己,則是國家航空部的一名小小官員。在職務上,在權力上,根本不具備向企業提供某種利益或某種方便的實力。
即便不是如此,作為公務員的吉村君,主觀上要求自己儘量避開與有關企業之間的個人交往。作為政府官吏,做到這一條是最起碼的。而吉村君,也常聽到有人把國家航空部比作全日航公司在霞關(國家機關聚集地)的辦事處。事實上,自己也多次親眼目睹,頂頭上司豐田局長及其心腹們,經常與亞洲重工業公司的高層幹部們出入高階酒店。對於一身正氣的吉村君來說,看在眼裡,痛在心裡。
倘若自己也跟著效仿,將會永遠抬不起頭來。這就是吉村君為什麼對大竹專務的邀請,遲遲不能明確答覆的主要原因。可經過一番思想鬥爭後,他又覺得即便不迴避也可以。在工作中體現人生價值的本身,其實與晉升之間沒有直接關係。在晉升面前,往往出現許多你根本難以意料和無法接受的結果。對於何時晉升,吉村君向來不抱任何希望,自認沒有官運。眼看同事們一個個晉升,而自己還是原地踏步。
吉村君自決定接受大竹專務的邀請後,便不再思考大竹專務為什麼宴請自己的理由。
大竹專務指定的飯店,是東京都內某大商廈裡的敞開式西餐廳。雖談不上檔次很低,但也夠不上豪華和高檔。他認為大竹專務考慮得非常周密,沒有把會晤地點安排在被稱為秘密飯店的「料亭」和超豪華型的高階大酒店。
「第一次宴請,選擇在這樣的場所招待你,實在是對不起呵!」
大竹專務說這番話時,臉上充滿了歉意。而服務生遞上的菜餚,卻是一流的。
「不知這些菜餚是否合你口味?」
大竹專務十分謙遜客氣,不停地向吉村君獻殷勤。吉村君也已經好久沒有這樣開懷大吃了,顯得興高采烈,喜不自禁。隨著時間的不斷推移,兩人之間的隔閡彷彿不翼而飛。大竹專務不像大企業首腦那樣,裝模作樣,驕橫跋扈,目中無人,而是和藹可親,謙虛謹慎,十分熱情。
一打聽,才知道大竹專務年輕時曾擔任過國際航班的客艙乘務長,有長時間為旅客服務的經歷。
可大多數人,是什麼時候說什麼話。隨著地位不斷上升,許多人將過去的往事置於腦後,拋到九霄雲外。正因為人的可塑性強,即便習慣於發號施令,也會由於場合不同和物件變化而適時調整接待技巧和態度。
吉村君,生來就具有很強的戒備心理。可眼下,能夠在短短的晚餐時間裡與對方說話無拘無束,也許是對方擅長將乘務長服務經驗和人本能巧妙相結合的緣故。
當最後一道水果由服務生端來的時候,大竹專務又主動與他拉話,似乎將剛才用餐時的談話內容向縱深發展。
「吉村君,聽航空部裡的官員們說,由委員會提交調查組的檢查報告,受到了你義正詞嚴的駁斥。是這樣嗎?能不能說給我聽聽!」
對方眼睛深處,閃過一道劍一般寒冷的目光。這,沒能逃過吉村君的視線。
「總算言歸正傳了!」
吉村君暗自在想。
不過,大竹專務的這一提問,也是自己預料之中的。
對方的真實意圖,已經是和尚頭上的蝨子,明擺著的。因飛機墜毀而遭到責任追究的全日航公司首腦,不可能毫無目的地與一個普通公務員在賓館裡閒聊。
「事實上,我對委員會的檢查報告,也持有許多疑問。可以這麼說吧,報告上有許多地方讓人感到疑惑不解。」
大竹專務一邊吃水果,一邊補充剛才的開場白。
吉村君深知,在全日航公司內部,圍繞著機型選擇,籠罩著一種非常複雜的氣氛。有主張選擇斯普魯多機型的,有主張選擇庫魯薩機型的。總之,調查組的動向是全日航公司最為關心的。尤其被視為掌握事故原因鑰匙的委員會動向,更是兩大派最為關心的。
吉村君雖不清楚全日航公司內部錯綜複雜的人事關係,但能想像得到,機型選擇給該企業的勢力劃分帶來很大影響。對於吉村君來說,全日航公司無論選擇哪家公司的機型都與他無關。而查明事故的真正原因,才是自己神聖的職責。至於有可能給他個人帶來危害什麼的,他全然沒有放在心上。
至於委員會提請調查組討論的檢查報告,無論斯普魯多公司還是庫魯薩公司,按理不會產生任何影響。
吉村君一意孤行,主張第四引擎是在空中脫落,屬於製造結構不合理範疇。這一主張,對斯普魯多派是極其不利的。
可全日航公司呢,堅決反對「飛行員操作上失誤」這種說法。當前,全日航公司正在與遇難家屬交涉賠償金數額。一旦允許飛行員操作上失誤的結論出臺,不僅給與遇難者家屬之間的賠償交涉帶來不利影響,而且極大程度地損害全日航公司在社會上的形象。航空公司,向來以安全為第一作為企業信條的。
如果調查組結論不是飛行員操作上失誤,在機型選擇上,斯普魯多派將面臨解體的危機。作為該派核心人物的大竹義明,處境將更加艱難。
作為全日航首腦之一的大竹專務,無論如何不希望出現飛行員操作上失誤的結論。但就自己目前支援的斯普魯多公司來說,一旦飛機結構不合理的結論出籠,結局也不妙。局勢微妙複雜,他感到左右為難。
吉村君一直認為,自己的觀點可以對任何人說。何況遊說,是主張人最喜歡的辦法之一。只要有人願意聽,自己無論何時何地都可以闡述。眼下,調查組裡的兩大主導派別,居然聯合在一起。不用說。吉村君更希望主動闡明自己的觀點。既然大竹專務如此贊同和熱心於自己的觀點,不必考慮他的用心。再說,這種宣傳自己觀點的機會,實在是太難得了!
頓時,吉村君像開了閘門的水庫,滔滔不絕,毫無顧忌地「演說」。大竹專務從頭到尾聽得十分仔細。在吉村君看來,能如此熱衷於關心自己觀點的人,至今一個也沒有出現。
「原來如此。」
大竹專務一邊聽吉村君的敘述,一邊深深地點了點頭。他伸出手端起桌上的咖啡,可咖啡已經沒有熱氣。服務員見狀,立即換上熱咖啡。大竹專務沒有喝,仍專心致志聽吉村演講。
「正如我剛才所說的那樣,幾乎所有的證據和情況都否定了委員會有關第四引擎觸及海面撞擊而脫離的結論。儘管客觀事實是這樣,可他們依仗自己是權威,無視我的解釋。」
吉村君為第一次得到熱心的聽眾,大有相見恨晚的感覺,越說越興奮,越說越激動。
「從簡而易懂的機率角度分析,一臺引擎上發生一種異常變化,其機率佔百分之五十。也就是說,發生與否的可能性各佔百分之五十。斯普魯多808型飛機上,有四臺引擎。因此,唯第四引擎發生異常變化,其偶然性是百分之五十乘以四。也就是說,十六分之一。可唯獨第四引擎,事實上出現了許多異常變化。第一,儀表盤上顯示的數值;第二,引擎轉換開關的上端部脫卸;第三,啟動槓桿的位置,處在啟動和停止的中間點位置;第四,螺栓受力架上的傷痕。所有傷痕的朝向都是向左旋轉。加之右翼端部第四引擎的脫落等等,異常變化竟有五點之多。即便無視其他的許多證據,而五個異常變化居然都發生在機率十六分之一的第四引擎上。既然如此,其機率應該是十六分之一乘以五。其結果,得出來的積完全不合邏輯。難道像這樣的情況,也能說成偶然?我可以完全有把握地說,第四引擎肯定在飛行中發生了異常變化,爾後,其與機身脫離而導致飛機墜毀。這,才是失事的真正原因。」
大竹專務聚精會神地聽著,沒有插話。他那兩顆深褐色的眼眸,若有所思地望著天花板,似乎在細細琢磨著吉村君的那番振振有詞的演說。
吉村君原打算深入展開,再說一些心裡的疑問。考慮到有可能招來不必要的麻煩,便欲言又止。
作為國家公務員,說話不應該過於主觀和輕率。何況,對方是機型選擇方面處於微妙立場的全日航首腦人物。倘若自己輕率發表意見,有可能加深企業內部之間的矛盾。再說,意欲想說的內容,確非同小可,決不可粗心大意,妄加猜測。
大竹專務的手指,在桌上頻頻地畫著數字模樣的符號。吉村君內心究竟在思索什麼?從大竹專務臉上的表情分析,似乎清楚又似乎不清楚。
吉村君注意著大竹專務的手勢。原來,他在寫16x16x16x16x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