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九月三十日下午二時半,厚木市綠丘小學六年級學生魚住正男,受同班同學深野守的邀請,上附近的高松山裡拾板栗。
曾經,正男君在某個星期天裡獨自一人到過高松山上拾板栗。不知是季節太早,還是地點選擇得不對,連一顆板栗也沒有拾到。於是,他把這事告訴給深野君,聽說他知道「秘密場所」。這天放學後,兩人結伴出發上山撿板栗。
正男君和深野君,都住在綠丘新村住宅裡。從厚木町到高松山上,必須乘二十分鐘左右的公共汽車。他倆居住的新村,規模雖不怎麼樣,但人口不少。綠丘新村,坐落在尼寺原平地的一角,站在新村裡,可以眺望丹澤方向。
新村裡,稀奇古怪造型的樓房很少,與當地建築物比較吻合。
正男君的家和深野君的家,在新村西南角上同一幢樓房裡的四樓。樓房前面,是厚木田園俱樂部的高爾夫球場,宛如自己家的院子。
高松山,與高爾夫球場近在咫尺,像一座小山丘。山頂上,有一棵造型漂亮、高大巍峨的松樹。
丹澤山脈的銳峰大山,猶如根深葉茂的大樹,挺拔屹立,直插雲霄。兩個學生站在視窗,每每眺望這座大山形狀時,連連讚美。
高松山山腳,途中經過高爾夫球場側面,一直延伸到地面。途中,有帶狀般凹陷的山谷。
少年們搬到新村住宅居住的時候,與五六年前新村住宅小區建設的時候同步。當時,新村沒有現在這麼大。野地盡頭,有一座尼姑庵。那裡,是最荒涼的地方。
雖已經記不清楚,可當時確實叫「尼姑庵新村」,不叫綠丘新村。如今的山丘上,到處綠樹成蔭,鳥語花香。當時周圍一望無際的野地和遊玩的場所,先後被大型廠房和大規模的混凝土住宅所瓜分。現在新村的周邊,已經不能滿足孩子們遊玩。孩子們把玩耍的場所,開始向高松山遠征、開發。
他倆提著籃子離開新村的時候,碰上新村派出所的田邊巡查警官。他正騎著小型摩托車,在新村裡巡邏。
「上哪裡去?」
田邊巡查警官見兩個少年提著籃子,使詢問。
「上高松山拾栗子。」
「去那兒可要小心喲!那一帶獵人多,萬一遭到獵槍誤射可就麻煩了喲!」
他說完,騎著摩托車走了。
兩個少年走得很快。僅用了三十分鐘左右的時間,就到達高松山了。
「是這裡喲!」
深野君在前面給正男君帶路,朝山頂背後走去。大山越來越近,彷彿就在眼前。他倆轉過臉眺望著剛才走過的路,呵,美極了!此起彼伏的狗尾巴草波浪,綠鬱蔥蔥;新村裡白色的建築群,正沐浴著初秋的陽光,折射出眼花繚亂的銀色光芒。從這裡到南邊,是蜿蜒崎嶇、漫長的徒步登山路。每逢星期日,徒步登山路上大人小孩人山人海,熱鬧極了!深野君離開徒步登山路,沿著陡峭的山坡,一溜煙地向下走去。昨天剛下過雨,山坡上滑溜溜、溼漉漉的。
「喂,快下來喲!這兒有許多板栗。」
已經下到半山腰的深野君,大聲招呼正男君。
正男君下山,沒有深野君那麼靈活。他一邊小心翼翼地沿著雜樹林的斜坡下山,一邊後悔不該來這裡拾板栗。這一帶,雖有車道,但與山崗上的徒步登山路有相當距離,故爾很少有人來這裡。
正像深野君說的那樣,沒有人光顧,所以說,這兒是「秘密場所」。正男君心想,再不快點下去,恐怕板栗都要被深野君拾完了。他一邊想,一邊加快腳步腳下。一不留神,步伐跟著亂了起來。猛然間,左腳眼看就要被樹根絆倒,右腳吱溜滑一聲滑在被一堆溼草遮掩的山坡斜面。
「糟了!」
正男君剛意識到,可為時已晚。整個身體朝山坡下滾去,一連滾了好幾米遠。
「哎-喲!」
腰部受傷的正男君,趕快伸出右手朝疼痛的部位揉了起來,臉上露出一副哭喪的表情。他打算爬起來,便開始四肢用勁。就在這當兒,他忽然感覺到左手掌似乎摁在又軟又粘又滑的泥土裡。驀的,他又猛然感覺到背上彷彿被人澆了一大盆冰水,一直涼到腳跟。
「這是什麼?」
他定睛一看,不好!左手下以及左手周圍,是一大堆白白胖胖的蛆在蠕動。糟糕!有幾十條被蛆,正沿著手腕朝手臂上爬來。蛆群上面,還有密密麻麻的蒼蠅在嗡嗡叫喚,飛來竄去的。正男君由於腰部疼痛,沒有顧得上仔細觀察到底是什麼東西。突然,一股難聞刺鼻的臭味,朝著他的鼻孔撲來。
「啊喲,好臭!」
當正男君看清楚那大團白蛆下面的東西時,嚇得連腰也直不起來,全身直打哆嗦,兩條腿抽筋般地疼痛起來。
「正男君,我一個人拾不完,快下來幫幫我喲!」
深野君一邊愉快地拾著板栗,一邊拉大嗓門招呼。可正男君心急火燎,想喊深野君上來救他,可喉嚨裡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2
厚木市愛名地區的高松山林裡,發現一具無名男屍。接到110報警後,神奈川縣警察局通訊指令科大和指令股,立即通知刑事偵察科驅車趕往現場。與此同時,大和指令股又通知了當地警署。
下午四時左右,神奈川縣警察局刑事偵察科和當地警署的警車先後趕到現場。太陽已經西斜,正朝著銳峰大山的肩膀靠近。秋天的黃昏很短,一旦太陽下山,天色將很快暗淡、模糊。不迅速觀察現場,時間就來不及了。
屍體現場,在海拔一百四十六點五米的高松山雜樹林裡。由於明治天皇曾經到過這座山,故而高松山又叫御幸山。
這一片山地,還沒有公開出售。可已有一家以大型城市銀行為中心的企業集團,打算在這裡建資訊中心,正在與業主交涉購買事宜。
再說高松山西邊的上古澤地塊,某銀行正打算注入長期資本,建造三百三十萬平方米的新市區。其中近一百萬平方米的土地,已經被該銀行買下。
由於汽車到不了現場,警官們只得從山腳沿著陡峭的山坡,氣喘吁吁地朝現場疾跑。第一發現人是附近新村的一名小學生,因受到驚嚇正在山腳的一個民房裡休息。
「真可怕!」
在工廠、新村以及飯店多的地方,經常可以看到各種慘不忍睹的屍體。當地的警署,也早已習以為常。可像這樣悽慘的屍體狀況,還是頭一回見到。
掩埋屍體的泥土,經過雨水的沖洗,屍體的頭骨和上半身裸露在外面。由於持續多日的高溫,屍體已經完全腐爛。
屍體腦袋的大半部分,被蛆蟲和蒼蠅吃得已經失去原形。連眼窩、耳內、鼻孔和口腔內,都爬滿了數不清的蛆。它們爭先恐後,拼命蠶食所剩無幾的腐肉。
屍體腐爛的惡臭,燻得大家直想嘔吐。汙穢與動物性蛋白質的腐爛,夾雜在一起。幾個很少看到這種場面的警官,噁心得連屍體都不敢看一眼。
「喂,屍體好像是外國人!」
一名當地警署的警官嚷道。不用說,大家都已經察覺到了。裸露部分的臉上爬滿了蛆,臉部的肉也被蟲吃得難以辨別。可頭頂上脫落的棕色頭髮,明顯不是顏色染的。由於下半身還埋在土裡,還不能完全斷定。就裸露的上半身來說,即使是日本人,也肯定是一個高個子。
是自殺還是他殺,眼下還難以定論。可現場周圍,氣氛異常緊張。這一帶出現美國人,首先應該來自附近的美軍基地。曾經,該警署接到東京警視廳要求協查的委託。如果與全日航飛機失事的線索有關,該屍體多半是協查通知上的美國人烏託尼依。
屍體身上沒有攜帶任何物品,西裝反面的姓名標牌和身份證之類可以證明身份的證件都沒有。但屍體的特徵和身材,與空港8-11專案組正在尋找的烏託尼依,類似的相同點很多。
當地警署,立即將這一情況向縣警察局和東京警視廳報告。縣警察局刑事偵察一科、東京警視廳刑事偵察一科以及技術鑑定科等,派出大隊警官於晚上六點稍前趕到現場。
儘管遇上傍晚的交通高峰,加之現場在高高的半山腰上。可警官們還是排除萬難,迅速趕到現場。此時此刻,山裡一片靜悄悄,光線昏暗,空氣沉悶。
警官們開啟所有的車前大光燈,照亮屍體。經過仔細檢查和反覆核實,屍體確係烏託尼依本人。後腦遭鈍器猛擊,呈縱向骨折。遭猛擊後,似乎又被勒住脖子,連喉骨也被掐斷了。
檢查和取證結束後,決定暫時將屍體儲存起來。用擔架將屍體送到山腳旁邊的警車上,運回東京警視廳。
誰來擔任搬運工?大家著實猶豫了好一陣子,儘管屍體上已經噴射除臭劑和殺蟲劑,可撲鼻的惡臭燻得大家連吸氣都要跑得遠遠的。
這時候,人群裡走出勇敢的外勤巡查警官,自告奮勇。他,便是綠丘新村派出所的田邊警官。
屍體的下半身由於還埋在土裡,身材原形總算基本保住了。只是顯露在外面的上半身,已經體無完膚,連骨架也似乎浸泡在腐爛的肉漿裡。田邊警官走到腐爛最嚴重的頭部,但必須有人託腰和抬腳。受田邊警官的鼓舞,人群中又走出兩個警官。
三人慢慢地抱起屍體。漸漸的,被殺蟲劑殺死的蛆蟲紛紛掉落在地上。肉漿般的胸部,湧出膿模樣的液體。
雜亂無章的內臟,彷彿用紅黃綠等彩泥繪製的彩色抽象畫。在抬起屍體的同時,胸腔內的臟腑紛紛滑出,肋骨暴露得更加明顯。
黑暗裡,討厭的燈光照射著悽慘的屍體。遠遠望去,彷彿屍體在空中漂浮。有人忍不住地大聲嘔吐起來。
初秋的夜晚,微風習習。天空清澈,無限寥廓。大地華燈初放,閃爍出祥和、安寧的光芒。
3
9-30兇殺案偵破專案組,設在現場當地的厚木警署。經初步推斷,該兇殺案與空港8-11兇殺案有千絲萬縷的內在聯絡。厚木警署立即與空港警署的8-11兇殺案偵破專案組取得聯絡,展開聯合調查。
被害人來自美國。厚木9-30兇殺案偵破專案組在與美國大使館聯絡的同時,根據被害者在入境卡上填寫的住址進行調查。
在首次偵破會議上,專案組決定了目前的偵查方針。如下:
一、調查被害人住宿在大東京賓館後所去過的地方;
二、對現場周圍展開調查;
三、委託阿拉斯加空港的警方,對烏託尼依周邊展開深入調查;
四、查詢兇手的線索。
被害人是美國人。由於在他身上以及現場周圍,沒有發現兇手留下的任何腳印、指紋以及物品。使調查一開始就陷入難堪的境地。解剖屍體,推定了死亡的大概時間,即在發現屍體的一兩個月前。推斷的死亡時間距今太長,給調查取證帶來了巨大的難度。
一切正如預料的那樣,調查遲遲沒有進展。兇殺案的調查,一般需兩個星期。如兩個星期裡沒有發現任何線索,專案組偵查工作往往擱淺。
與日本人被害的場合不同,被害外國人不是以日本為永久生活地。故爾,持有殺害外國人動機的兇手理應罕見,動機可能有兩個。一、在本國生活所接觸的人中間,有持這種動機的人。聽說被害人去日本,便尾隨至日本實施;二、進入日本國土後,有人萌生殺害他的動機。
被害人進入日本境內,是六月十五日。即便將死亡時間再向前推,他在日本的生活期間,充其量不超過兩個半月。在這麼短的期間內被人殺害,被害人在本國時就已經有人對他萌生殺意。
厚木9-30兇殺案偵破專案組總指揮,由縣警察局刑事偵察一科的堀越警長擔任。
「從屍體和現場情況來看,不是流竄作案。兇手,多半為當地人,或者是熟悉當地的人。被害人,與全日航飛機失事有重大關係。根據羽田空港8-11兇殺案偵破專案組提供的情況,被害人是在4301飛機引擎上做過手腳的重要犯罪嫌疑人。其背後,企業陰謀的可能性很大。為此,我打算與阿拉斯加空港警方聯絡,要求對被害人周圍展開調查。」
警長向專案組全體警官掃視了一眼,徵求大家意見。
專案組的辦案警官,分別來自縣警察局和當地警署。
「阿拉斯加空港警方,不是已經調查過了嗎?」
一位當地警署派出的大西警官說。
「不錯,是調查過了的。可由於越海委託,調查不可能很徹底。而羽田空港8-11兇殺案偵破專案組委託的當時,烏託尼依的屍體還沒有出現。如果知道被調查人已經被害,該警方肯定會專門抽調警力,全力以赴展開調查。」
情況確實如此。空港8-11兇殺案偵破專案組委託的時候,烏託尼依還沒有出現。只是估計倫敦空港或者途中停靠空港的飛機保養員,有可能與全日航飛機失事有關,而請求當地警方協查的。
無獨有偶,阿拉斯加空港警方發來的電文,滿載令人振奮的訊息,一個叫烏託尼依的全日航公司在當地空港的保養班主任,于飛機失事後退休到日本去了。於是,疑點集中到這個美國人的身上。
據說烏託尼依自兒子死於交通事故後,整天迷戀於賭博和酗酒,生活無度,因而,空港8-11兇殺案偵破專案組加深了對他的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