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力叉開兩腿!咬緊牙關!
接著便是一陣拳打腳踢。
那些從戰場上撤回來的老兵們就像是一群瘋子似的,把無法退伍的怒氣全都發洩到了新兵們的身上。特別是有文化風度的學生兵們.更成了他們的眼中釘。他們想出了所有能夠想到的花樣來整治新兵們。
什麼「腳踏車」、「知了」「空戰」、「電浴」、「鶯過谷」「等等,名目極其繁多,使人感到日本軍隊中的鬼花樣和餿主意全都集中在整治新兵上。
雖然除了拳頭之外,其它體罰受到禁止,但還是有人遭到腳踢棒打。甚至有人被打破了鼓膜;有人被打掉了門牙。矢吹也曾經被一個從大陸前線退下來的軍曹狠揍過一頓。口腔腫了起來。整整兩天咽不下飯。
不久,部隊中開始招募第2期待別飛行見習士官。矢吹覺得,雖然航空隊的危險要大一些,但如果繼續呆在內務班的話,說不定戰死疆場之前就會先死在那些老兵們手中。於是,他立即報了名。這次他去的地方是可怕的特攻敢死隊訓練所。
矢吹的父親是位新聞記者,長年派駐海外。他冷靜地注視著這場愚蠢戰爭的前途。當時,舉國上下完全沉浸一種悲壯麗又激昂的情緒中,為了保衛祖國這個民族共同體。國民們都甘願地獻出個人的生命。在這樣一種情況下持反戰的態度,並預言日本將戰敗,確需莫大的勇氣和反潮流的
在和平年代的今天,回首當年,我們可以冷靜地反思:在狂妄的軍人政府領導之下,我們進行了一場多麼愚蠢的戰爭啊!在軍國主義意識形態下,一切道德觀念都被強行置於清一色的「忠君愛國」和「大和魂」準則之下。在那種環境中。父親能夠不受國家的集體催眠術迷惑,實在是了
因為有著這樣一位父親,所以矢吹既厭惡軍隊。又厭惡戰爭。他所閱讀的書籍也多為當時遭禁的自由主義文學和無產階級文學。
但是,那些書都嚴藏在自己家中,絕對不能讓別人看見。即使朋友當中有人也在看同樣的書籍,他也不敢貿然說出心裡話。軍方的密探和特高警察的爪牙也許已經混跡於學生當中。整個國家都籠罩著無限黑暗,信仰光明便成了一種罪惡。
「現在,日本正處於有史以來最黑暗的時代。我不能在這樣的時代死去。隧道不會永遠延伸下去,總有一大走到盡頭。我一定要恬到那個時候!矢吹對自己說。
矢吹家和檀野雅子家離得很近,兩家一直保持著來往。雅子與矢吹年齡相差一歲,兩個人從小就親如兄妹,所以他們相互間異性情感已經變得十分淡薄——矢吹曾經一度這麼認為。但是隨著戰局的不斷惡化,學生們紛紛被徵去當兵,他終於認識到事實並非如此。
在舉國一致強化戰時體制的時代。男女交往是令人不能容忍的。但是,越是受到壓制,他們眉字間投向對方的戀慕之情就越加深厚。當時的時局十分緊迫,甚至連第二大的情況都無法預料。也許正是緊迫的時局將他倆的兄妹情感變成了戀愛之情。
大學的學習年限被縮短到了兩年半,再加上為國出力的號召,在校生人數減少了一大半,校園裡顯得十分冷清。剩下的學生將在12月1日出怔,課堂上充滿了「最後一課」的緊迫氣氛。10月16日,由文學系主持,在學生食堂舉行了「出怔壯行會」哀惋的會場氣氛就好像是在守靈一樣。
義大利己於9月份無條件投降了。在美軍的全面反攻之下、日本的兵員和武器裝備損失十分嚴重,戰局正每況愈下。這是有目共睹的。
思想單純的學生們雖然將保家衛國當作自己義不容辭的責任,天真地應徵,但是面對不利的戰局,他們卻無法掩飾心中的疑慮和不安。有些教授在那種情緒低落的氣氛中如坐針氈,實在呆不下去,便悄悄地溜出了會場。
開完壯行會那天,雅子在回家的路上等著矢吹。她也上了大學,正在一所女子大學唸書。
一開始,矢吹還以為是偶然遇見雅子的。當他得知原來她是在特意等他的時候,心裡很感動。
「既然要等我,在家裡等不就行了嘛!
矢吹留心檢視了一下週圍的情況後說逍。在當時的社會情況下,青年男女只要被人看見走在一起,就會被罵作賣國賊。
「嗯。不過,我想就咱們兩個人見面。
她猶豫了一下,但還是下定決心說出了這句話。
「你覺得在家裡不合適嗎?
矢吹根本沒有想到去追究雅子那句話當中的深層含義。只是漫不經心地問了這麼一句。
「幀介,你得向我保證。
雅子抬起了頭,用專注的目光直視著矢吹。那目光裡帶有一種咄咄逼人的氣勢,使矢吹不由得有些發慌。雖然他們倆青梅竹馬,自幼便耳鬢廝磨,但是在矢吹的記憶當中,他們倆從來沒有用這樣的目光互相凝視過。
「向你保證?保證什麼?」
矢吹好不容易才定下神來,向雅子問道:,直到這個時候。他還把雅子看作「妹妹」。
「你不能死。要活著回來。
雅子說。矢吹這才意識到。原來她是在說這次出征的事情。
「我怎麼會死呢?不會的。」
「我要永遠等著你,一直等到你回來!
雅子一口氣吐出了這番話,兩頰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紅暈。
「你要等著我……」
矢吹反覆回味著雅於所說的話,終於從中體會到了這句話所包含的重大意義。
「雅子!」「禎介!」他們的目光交融到了一起,從兄妹之憎飛躍成為了異性之受。如果不是在那樣一種年代,恐怕就不會有那樣一種形式的愛情表達。當時,勇方無法對女方負起任何責任。對於在黑暗之中苦熬時光的他們來說,一切都是無法兌現的空頭支票。誰都不能保證黑暗何時
但是雅子需要他,即使是一張主頭支票,她也要永遠等待下去;直到「期票」兌現的那一天。她用自己滿腔的愛簽寫了「期票」的背書。
午後的校園裡萬籟俱寂,看不見一個人影。透過披上金費衣袋的白楊和銀杏的葉梢,秋天明媚的陽光在地面上灑落了萬點金星。這和平安定的景象使人們根本無法相信,慘烈的戰爭正在殘酷地蹂躪著日本。
也不知道是哪一方採取的主動,他們倆的嘴唇相遇了。就在那一瞬之間,他們的青春凝聚了。
按照和雅子的約定,矢吹在那場戰爭中活了下來。然而,雅子卻沒有守約。
1945年5月25日.從馬里亞納群島的航空基地飛來大批日一29型轟炸機,對日本進行了一次大空襲。雅子就是在那次狂轟濫炸中喪生的。矢吹家的房子也在那天夜裡被焚燬了。戰爭一筆勾消了雅子用愛情簽寫的背書。然而,矢吹卻是在很久很久以後才得知雅子死訊的。
留給矢吹的只有那秋天裡的熱吻。他倆沐浴著透過重重金黃色的樹葉灑落下來的陽光,將全部青春凝聚成了熱吻。紛飛的戰火和遙遠的城鎮彷彿全都不復存在了,整個世界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矢吹的嘴唇上至今仍殘留著吻雅子的那種感覺,那是他的青春和他倆愛情的紀念。
由於空襲,雅子尚未來得及綻放青春花朵便結束了短暫的人生。在此之前,矢吹在九州的特攻基地接受了特別攻擊訓練。他們連續幾天都在飛機上掛著250公斤炸彈,進行所謂「超低空接敵命中訓練」。這種訓練就是在海面上進行超低空飛行。從3000~4000米的高度,以60度角進行俯?
他們根本不進行空戰技術和著陸技術的訓練,只是一味地反覆練習用飛機去衝撞敵艦。
想來也並不奇怪,因為特攻飛機沒有飛回來的必要,所以也就沒有必要進行什麼空戰技術和著陸技術的訓練。關鍵是要能夠飛到有敵艦的地方就行了。
從表面上看,特攻隊員都是根據特別志願制度從國內各部隊中選拔出來的,但實際上,矢吹他們卻是根據命令被編人特別攻擊隊的。並且,他們連日來都被迫以「1架飛機換1艘敵艦」為目標。專門進行著用飛機衝撞敵艦的訓練。
具有諷刺意義的是,矢吹由於應徵人伍,反而逃脫了空襲。雅子的死訊,矢吹一直都不知道,就算他想知道也無從得知。由於一次又一次的空襲,檀野家的音訊已經完全斷絕了。矢吹有根長一段時間甚至連自己家裡的情況也無法知曉。直到他家被燒燬一個月之後,他才好不容易得知了
矢吹與現在的妻子麻子邂逅相逢,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又過了好幾年才發生的事情。
現在的生活與戰時相比,簡直像在做夢一樣。男人和女人可以同在一個屋頂下生活。這是多麼幸福呀!
夜裡可以自由開燈,也無空襲警報驚醒睡夢。不但看什麼書、穿什麼樣的服裝都可以隨心所欲,而且也不再受老兵無法形容的折磨。
靠父親的關係,矢吹在父親所在的那家報社裡找到了一份工作。待遇還算不錯。他們家在原來被燒燬的房屋舊址又建起了新的房屋,還生了孩子。
矢吹總算穿過了長長的隧道,來到了充滿光明的世界。雖然他的內心深處還留有戰爭的創傷,但隨著時光的流逝,那傷痛是會逐漸減輕的。今後無論遇到任何艱難困苦,都將比整個國家籠罩在黑暗的戰爭中強的多。
活到了和平時代的人,必須有效地利用自己的人生,甚至連已經死去的人那部分人生都應該充分地利用起來。
現在,矢吹和麻子的婚後生活雖日趨穩定,但正像麻子所指出的那樣,他到現在還把她姐姐的影於重疊在她的身上,那大概就是心靈上巨大創傷尚未痊癒的證據吧?
也許那傷痛可以逐漸減輕,但卻一生也無法根治。
那唯一的一次接吻。
想起來,自己也許正是因為那唯一的一次接吻才得以從戰爭中生還!
可以說,是雅子的吻使矢吹活了下來,但也使他失去了大多的青春,並在他的心頭挖出了一道深深的傷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