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從外面傳來淒涼的哀號聲。看管歐洲教堂的印度門衛老瑪圖正站在陽臺下面的日光裡。他是個上了年紀、遭受熱病折磨的夥計,樣子與其說是人,倒不如說更像只螞蚱,身上裹著幾尺褪色的破布。他住在教堂附近一間用壓平的煤油罐搭成的小屋裡,有時候一看到有歐洲人出現,他就連忙從屋子裡衝上前去,深深地行禮,對自己的「悲慘生活」痛哭不已,即每月十八個盧比。他可憐地仰望著陽臺,一隻手撫摸著自己土黃色的肚皮,一隻手做出往嘴裡填飯的動作。醫生往口袋裡摸了摸,掏出一個四安那的硬幣從陽臺欄杆丟了下去。他可是出了名的心腸軟,所以全凱奧克他達的乞丐都瞄準了他。
「看看我們東方已墮落到何等地步,」醫生指著瑪圖說道,老瑪影像個毛蟲一樣蜷著身子,發出感激的嗚嗚聲。「你瞧他的四肢有多可憐,小腿還沒英國人的手腕粗呢。看他那奴顏婢膝的樣兒,看他那無知的樣兒——這要是在歐洲,除了智障醫院以外,你根本見不到如此的無知。有一回我問瑪圖他多大年紀了。‘大人,’他說,‘我覺得我有十歲了。’弗洛裡先生,這還叫你怎麼假裝你們不是天生的優等種族呢?」
「可憐的老瑪圖,現代文明的拍岸大浪似乎沒有打著他,」弗洛裡一邊說著,一邊又從欄杆那兒扔下四安那的硬幣。「拿著吧,瑪圖,拿這錢好好喝幾杯。想怎麼墮落就怎麼墮落。烏托邦還遠著呢。」
「啊哈,弗洛裡先生,有時候我都覺得您說的話——怎麼說的來著?——拽我的後腿。英國式的幽默。我們東方人沒什麼幽默感,這可是盡人皆知的。」
「你們才是幸運兒呢。我們那該死的幽默感已經毀了我們。」他將兩手背在腦後打了個呵欠。瑪圖又感激地嗚嗚了幾聲,然後踉踉蹌蹌地走了。「我想,我得趁著可惡的烈日當空之前離開。今年的天兒真是熱死了,我骨子裡都覺得出來。好吧,醫生,咱倆光顧著爭論了,我還沒問你最近的情況呢。我昨天剛從叢林裡回來,應該後天趕回去——還沒定下來是哪天回去。凱奧克他達都發生了什麼事?有什麼傳聞嗎?」
「我的朋友,實際情況是,有一件可惡的事情正在醞釀當中。您可能會笑——此事聽上去似乎微不足道——可是我真的有大麻煩了。或者更確切地說,我有陷入麻煩的危險。這是個秘密行動。你們歐洲人絕不會直接聽說此事的。在這個地方」——他朝著集市方向揮了揮手——「永遠都有你們從未聽說過的各種陰謀詭計。可對我們來說,實在是干係重大啊。」
「都發生什麼事了?」
「是這樣的。正有人醞釀陰謀來反對我。是個十分惡毒的陰謀,意在誹謗我的人品、毀掉我的事業。作為一名英國人,您是不會明白這種事的。我已經得罪了一個人,您可能還不認識他,他叫吳波金,是地方治安官。他可是個極其危險的人物。他能給我造成無法衡量的損害。」
「吳波金?是哪個人?」
「就是那個滿嘴都是牙的大胖子。他的房子就在那條路上,大約有一百碼遠吧。」
「啊,那個胖子惡棍呀?我很瞭解他。」
「不,不,我的朋友,不,不!」醫生急切地喊了起來;「只有東方人才會了解他,而您一個英國紳士,考慮問題是不可能像吳波金這種人那麼深的。他不止是個惡棍,他是個——我該怎麼說呢?又詞不達意了。他讓我想到了一隻披著人皮的鱷魚,他具有鱷魚的奸詐、殘忍和獸慾。假如你知道此人的斑斑劣跡!他所犯下的暴行!他敲詐勒索和收取賄賂的數目!還有他毀過的女孩兒,居然守著人家的母親強姦她們!唉,一個英國紳士是無法想象還有這種人的。就是這個人發了毒誓非要整倒我的。」
「我從各種渠道聽說過這個吳波金好多事情了,」弗洛裡說。「他似乎是緬甸治安官的成功典範。有個緬甸人告訴我說,戰爭期間,吳波金負責徵兵,他從自己的私生子當中就召集了一個營的兵力。這是真的嗎?」
「這倒不太可能,」醫生說,「他們還長不到那麼大呢。不過此人道德敗壞卻是毫無疑問的。如今他已決定要整倒我。一方面,我對他了解太多了,所以他對我恨之入骨;此外,他也跟一切正直誠實的人為敵。他會採取誹謗手段——這是此類人慣用的伎倆。他會散佈有關我的謠言——屬於那種最駭人聽聞、最不符事實的謠言。實際上他已經開始散佈了。」
「可是會有人相信這種傢伙、從而對你不利嗎?他不過是個下等的小治安官。你可是高階官員吶。」
「啊,弗洛裡先生,你不明白東方人的狡詐的。吳波金曾經把比我還大的官兒給整倒了。他會有辦法讓別人相信他的。所以,——唉,還真是個難事呢。」
醫生在陽臺上踱了兩步,用手帕擦了擦眼鏡。很顯然他心裡還有話說,可又有所顧慮、說不出口。一時間,他的舉止十分不安,弗洛裡很想問問自己是否能幫上什麼忙,但他並沒開口,因為他很清楚,插手東方人之間的爭執是毫無益處的。沒有哪個歐洲人能夠弄清這種爭執到底誰是誰非,總有些事情,歐洲人的頭腦是搞不懂的,陰謀後面藏著陰謀,詭計裡面套著詭計。而且,遠離「土著」之間的爭執也是白人老爺們的十大戒律之一。於是他含糊其辭地問道:
「有什麼難辦的事兒?」
「是這樣的,只要——啊,我的朋友,恐怕您會取笑我的。但事實就是這樣:只要我能成為歐洲人俱樂部的會員!只要這樣就行!我的處境就會發生根本變化了!」
「俱樂部?為什麼?加入俱樂部能幫你什麼?」
「我的朋友,這種事情,就是聲望決定一切。其實吳波金倒不會公開攻擊我,他也沒這個膽子,可是他會誣衊和誹謗我。而他的話有沒有人信,完全取決於我在歐洲人中間是個什麼樣的地位。在印度,事情就是這麼來的。你的名聲好,那麼你就能上去;假如不好,你就下來了。點一下頭或者一個眼色,能比一千份官方報告還管用。而你根本不知道,一個印度人一旦成為歐洲人俱樂部的會員,他的聲望能提高多少。進了俱樂部,你幾乎就變成歐洲人了,任何流言蜚語也不能把你怎樣。俱樂部會員是神聖不可褻瀆的。」
弗洛裡隔著陽臺欄杆向外望去。他本已起身要走。每當兩人之間彼此心照不宣,醫生由於是黑皮膚而不能被俱樂部接納的時候,他就感到非常的慚愧與不安。對於一個人而言,自己的摯友跟自己在社會地位上不平等,實在令人心生不快,但這種事在印度又是少不了的。
「他們可能在下次大會上選你,」他說,「我不是說他們一定會選你,但有這個可能性。」
「弗洛裡先生,我相信您該不會以為,我是要讓您提名我進俱樂部吧?但願您沒這麼想!我很清楚您是不可能這麼想的。我這話的意思只是說,假如我能成為俱樂部一員的話,馬上別人就沒法害我了。」
弗洛裡稍微拉了拉頭上的氈帽,用手杖點了點弗勞,它已經趴在椅子下面睡著了。弗洛裡感覺煩亂不安。他很清楚,只要自己有勇氣跟埃利斯吵上幾回,十有八九是可以確保維拉斯瓦米醫生入選俱樂部的。而醫生也畢竟是自己的朋友,確實這樣,幾乎可說是自己在緬甸唯一的朋友了。他們在一起聊天、討論過不知多少回了,醫生來他家吃過飯,甚至提出把他引見給自己的太太——可她是個虔誠的印度教徒,嚇得連連拒絕。他們還一同出門打獵——醫生裝著子彈袋和獵刀,氣喘吁吁地爬到滿是竹葉的半山腰,什麼也打不到。出於情義,他是有責任幫助醫生的。但是他也清楚,醫生從不會要求任何幫助,而且要讓一名東方人進俱樂部肯定會有一番惡吵。不,他可受不了吵架!根本不值得。於是他說:
「跟你說實話吧,已經在談這件事情了。今天上午他們就討論過,那個混蛋埃利斯又在宣揚他一貫的‘骯髒黑人’的謬論。麥克格雷格已經提議推選一名土著會員了。我想他也是受命這麼做的。」
「是的,我聽說了,所有這些我們都聽說了。就是因此我才想到這件事的。」
「六月份的大會上會提到這件事。我不知道會怎樣——恐怕這得看麥克格雷格的意見。我會投你的票的,但是僅限於此。很抱歉,只能這樣了。你不知道到時會發生什麼樣的爭吵。他們倒是很可能會選你,但會把這當成討厭的任務,內心極不情願。他們過分信守所謂‘全白人俱樂部’的原則了。
「當然了,當然了,我的朋友!我完全理解。但願您不會因為我而跟您的歐洲朋友起衝突,別把您自己捲進去!人們都知道您是我的朋友,單單這一事實就讓我獲益匪淺,超乎您的想象。聲譽,弗洛裡先生,就像一個氣壓計。每一回人們看到您走進我的房間,水銀柱就會上去半度。」
「哦,我們必須努力保持‘天氣不轉陰’。恐怕這就是我能為你做的一切。」
「我的朋友,光這個也就很不錯了。說到這兒,還有一件事情我要提醒您,儘管你可能會笑。那就是你自己也要提防吳波金。當心這隻鱷魚!讓他知道你在幫助我,他肯定會咬你的。」
「好吧,醫生,我會當心這隻鱷魚的。不過,料想他也對我造不成多大損害。」
「至少他會試試的,我瞭解他。他的策略就是讓我眾叛親離。他甚至還有可能會散佈謠言誹謗您呢。」
「誹謗我?老天爺,沒有任何人會相信攻擊我的話的。」我是個羅馬公民「原文為civisromanussum,英國首相帕默斯頓爵士(lordpalmerston)曾宣佈,任何英國公民都可以引用保羅的這句話來確保自己的權利。——譯者注。我可是英國人啊——誰也不會懷疑我。」
「不過我的朋友,你還是要提防他的誹謗。可別低估他。他會清楚該如何咬你的。他可是隻鱷魚啊。像鱷魚一樣」——醫生引人注目地捏了捏手指,他的比喻有時會比較混雜——「像鱷魚一樣,他總是咬人最薄弱的地方!」
「醫生,鱷魚總是咬人最薄弱的地方嗎?」
兩人都大笑起來。他們的關係十分密切,以至可以偶爾取笑一下醫生的英語。或許從內心深處來講,弗洛裡沒有許諾推薦自己入俱樂部,醫生還是有一點失望的,但他是決不會說出口的,而弗洛裡也樂得結束這個話題,因為它實在讓人不舒服,他真希望要是開始沒提此事就好了。
「啊,我可真得走了,醫生。或許一時不會再見到你了。希望會上一切順利。麥克格雷格還是個不錯的老夥計。我敢說他會堅持讓他們選你的。」
「但願如此,我的朋友。要是那樣的話,就是一百個吳波金我也不怕了。一千個又怎地!再見,我的朋友,再見!」
弗洛裡將氈帽戴在頭上,穿過光線耀眼的操場回家吃早飯去了,經過漫長早晨的喝酒、抽菸、聊天,他早已沒有了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