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嘍,這是個很小的地方,我們有很多時間都在叢林裡。恐怕習慣了巴黎的繁華之後,你會覺得這裡枯燥透頂。不過說真的,這種小地方對於你這樣的年輕女孩兒也有好處。你會發現,自己在當地的圈子裡簡直就是公主。未婚男士們都很孤單,他們會非常高興同女孩子交往的……」
伊麗莎白花了三十磅買了身夏裝,隨即啟程上路。在翻滾的海豚的歡呼中,輪船破浪穿過地中海,沿著蘇伊士運河開進一片惹眼的、琺琅般的海域,而後又進入了碧波浩瀚的印度洋,看到船體靠近,一群群飛魚嚇得掠過海面。到了夜間,海水泛著磷光,船首的航跡有如一支帶綠火的箭頭飛出。伊麗莎白「熱愛」海上生活,她喜歡夜裡在甲板上跳舞,船上的每個男人都爭著給自己買雞尾酒,還有那些甲板遊戲,不過,一等到其他年輕女孩參加進來的時候,她便厭煩了。母親兩個月前剛剛去世,這對她無關緊要,她從未怎麼在乎過自己的母親,而且這兒的人對她的情況也一無所知。經過兩年的粗俗生活之後,能重新呼吸到財富的氣息,真是太棒了。倒不是說這兒的大多數人多有錢,但在船上,人人都表現得很有錢。她知道,自己會愛上印度的。從其他乘客的交談中,她已勾勒出一幅印度的畫面。她甚至還學了幾個必要的印度斯坦語片語,像「idherao」、「jaldi」、「sahiblog」分別是「過來」、「快」和「白人老爺」的意思。——譯者注什麼的。她還提前體驗到了俱樂部那愜意的氛圍,吊扇吹著,光著腳丫、纏著白色頭巾的男孩恭恭敬敬地行額手禮;皮膚曬成古銅色、留著修剪小鬍子的英國人在操場上來回奔跑著擊打馬球。人們在印度的這種生活,簡直跟真正變成有錢人一樣美妙了。
他們穿過碧綠而閃耀的海面駛進了科倫坡,這兒的海龜和黑蛇都爬上來曬太陽。一隊舢板爭搶著迎面而來,驅船的人臉色黝黑,嘴唇讓檳榔汁染得比血還要紅。伊麗莎白跟朋友剛一下船,兩個船伕便連忙喊著哀求,他們的船頭正對著舷門。
「您可千萬別跟他走啊,小姐!別跟他!他是個壞人,不適合拉小姐您的!」
「您千萬別聽他胡說,小姐!骯髒下賤的傢伙!他在耍鬼把戲呢!下流的土著把戲!」
「哈哈!他自己就不是土著了?哦,對呀!他是歐洲人呢,也是白皮膚,小姐,哈哈!」
「你們兩個別扯淡了,否則我就每人踹上一腳。」伊麗莎白朋友的丈夫說道。他們上了其中一艘舢板,划向陽光照耀的碼頭。得手的那個船伕回過頭,衝著自己的對手啐了一口唾沫,這口唾沫,他肯定攢了好長一段時間。
這便是東方了。空氣熱得令人眩暈,水面上浮起椰子油和檀木、肉桂和薑黃的氣味兒。伊麗莎白的朋友們載著她去了拉維尼亞山,他們在溫度適合的海水裡游泳,海面泛著泡沫,很像可口可樂。她在晚上回到船上,一週後到達仰光。
曼德勒以北,燒木料的火車以十二英里的時速爬過一片廣闊而焦乾的平原,平原那遙遠的邊際被青山所環繞。白鷺泰然自若、一動不動地站著,很像蒼鷺,而一堆堆曬乾的紅辣椒在日光下閃著深紅的顏色。有時候,一座白色的佛塔立於平原之上,仿似一個仰臥的女巨人的乳房。起初的熱帶之夜已經平靜下來,火車顛簸前行,速度很慢,但凡在小站一停,便聽得黑暗中傳來野蠻的喊叫聲。半裸的男人打著火把走來走去,腦袋後面長長的頭髮都編在了一起,在伊麗莎白眼中,他們簡直如同魔鬼一般醜陋。火車開進了樹林,看不見的樹枝颳著車窗。大約在九點鐘,他們到了凱奧克他達,伊麗莎白的叔叔和嬸嬸帶著麥克格雷格先生的車正在那裡等著呢,還有幾個僕人打著火把。她的嬸嬸走上前去,用纖細得像蜥蜴的手把住了伊麗莎白的雙肩。
「我想,你就是我們的侄女伊麗莎白嘍?見到你,我們實在太高興了,」她說道,並吻了她。
萊克斯蒂恩先生隔著自己太太的肩膀,藉著火光看去。他輕輕吹了聲口哨,高喊道,「哦,該死!」而後拉過伊麗莎白,也吻了她,不過感覺比正常情況還要熱情些。兩人她以前都未曾見過。
飯後,在客廳的吊扇下面,伊麗莎白跟嬸嬸一塊兒聊起了天。萊克斯蒂恩先生在花園裡閒逛,裝作在聞素馨花香,實則卻是偷偷喝傭人從屋子後頭偷拿過來的酒。
「親愛的,你長得可真可愛啊!讓我再看看你。」她扳住她的肩膀,「我確實覺得伊頓短髮很適合你。你是在巴黎剪的吧?」
「是的,人人都留伊頓短髮。假如您把頭髮剪短點兒的話,也會好看的。」
「太可愛了!還有這副龜紋眼鏡——多時尚啊!我聽說南美社交圈的女人都喜歡戴這種眼鏡。我還不知道自己居然有這樣一個漂亮迷人的侄女。你剛才說你多大了?」
「二十二歲。」
「二十二歲!等明天我們帶你一去俱樂部,所有的男士都該有多開心啊!他們孤單著呢,可憐的傢伙們,從來見不到一張新面孔。你在巴黎呆了整整兩年?難以想象那裡的男士居然沒有向你求婚。」
「恐怕我沒有接觸過多少男士,嬸嬸。只有些外國人。我們的生活很安靜。而且我還要上班,」她補充道,自認這番坦承有些丟面子。
「當然嘍,當然嘍,」萊克斯蒂恩太太嘆息道。「到處都會聽到這種事情。漂亮女孩子要工作才能養活自己。這太遺憾了!我覺得,有這麼多的可憐女孩在找丈夫,這些男人居然還一直獨身,實在太自私了,不是嗎?」伊麗莎白沒有答話。萊克斯蒂恩太太接著嘆氣說道,「我敢說假如我還是個年輕女孩兒的話,我誰都會嫁的,真的誰都嫁!」
兩個女人的目光相對。萊克斯蒂恩太太其實還有好多話想說,可她無意多言,只是間接暗示。她的話語有很多都是通過暗示來表達的,不過實際上,卻往往把自己的意思弄得非常明顯。她講話的口吻也是溫和而客觀,就好像正在談論一個籠統的話題似的。
「當然啦,這話我可得說。確實有這樣的例子,如果女孩子沒有嫁出去,那可是她們自己的錯兒。有時候,咱們這裡也有這種事兒。我記得不久之前——有個女孩兒跟著她哥哥過來呆了一整年,各種型別的人都向她求婚——有警察、林務員、前途相當好的木材公司職員。可她全都拒絕了,我聽說她想嫁個駐印政府公務員。這倒好,你猜怎麼著?她哥哥當然不能養她一輩子啦。如今呢,我聽說她回國了,可憐的小東西,當起了什麼女助工,其實就是個傭人。一個禮拜才十五先令!一想到這種事,你說難道不可怕嗎?」
「很可怕!」伊麗莎白應道。
這個話題到此即止。整個早上,從弗洛裡家回來之後,伊麗莎白都在向嬸嬸和叔叔講述自己的歷險。他們正在擺滿鮮花的桌上吃早飯,頭上轉著吊扇,高如鸛鳥、穿戴著白色外衣和頭巾的穆斯林管家手拿托盤,站在萊克斯蒂恩先生的椅子後面。
「噢,對了嬸嬸,有件事情好有趣!有個緬甸女孩兒來到陽臺上。我以前從來沒見過緬甸女孩兒,至少並不知道她們居然是女的。真是古怪的小東西啊——她那黃色的圓臉兒,還有頭上亂糟糟的黑髮,簡直就像個玩具娃娃。看起來她也就十七歲的樣子。弗洛裡先生說,那是她的洗衣女工。」
印度管家挺直了長長的身子。他朝下斜瞟了伊麗莎白一眼,眼珠子在黝黑的臉上顯得又白又大。他的英語講得很好。萊克斯蒂恩先生剛從盤子裡叉起一塊魚,他的手停在半空,大嘴還張著。
「洗衣女工?」他說。「洗衣女工!我說,真該死,這肯定不對啊!你知道嗎,在這個國家,根本就沒洗衣女工這回事。洗衣服這種活兒都是男人來幹。依我說——」
而後,他突然打住了,就好像有什麼人在桌子下面踩了一下他的腳趾頭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