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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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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這種見面方式真是夠怪的!我還沒問你怎麼來這兒的呢。你從哪兒來——如果這麼問不唐突的話?」

「我剛從我叔叔家的花園出來。感覺今天是個美好的早晨,所以我想出來散散步然後這些可怕的東西就跟上我了。你也知道,我對這個國家還很陌生。」

「你叔叔?喔,當然嘍!原來你就是萊克斯蒂恩先生的侄女啊。我們早聽說你要來了。喂,咱們先出來到操場上吧!那兒會有路的。你在凱奧克他達的第一個早晨可真夠受驚的!恐怕這會讓你對緬甸的印象很差吧。」

「哦,不,只是挺怪的。這片樹林長得可真夠密的啊!全都互相纏繞在一起,很有外國味道。在這兒呆一會兒就會迷路的。這就是他們所說的熱帶叢林嗎?」

「熱帶灌木林。緬甸幾乎全是熱帶叢林——我覺得這裡是一片綠色、討厭的土地。假如我是你的話,我是不會穿過那片草地的。草籽會鑽到你的長筒襪裡,一直粘到你的皮膚上。」

他讓那女孩兒走在前頭,由於她看不到自己的臉,所以感覺更自在些。作為女孩兒,她個頭偏高,穿著件淡紫色的棉布外衣。從她的四肢動作來看,他斷定她不過二十出頭。他還沒有打量過她的臉,只看到她戴著一副圓框的龜紋眼鏡,頭髮跟自己的差不多短。除了在插圖報紙上,他以前還從未見過女人留短髮呢。

等他們上了操場,他趨步與她並肩而行,而她也扭過頭來對著他。她的臉呈橢圓形,容貌精緻、五官勻稱。或許談不上十分美貌,但在緬甸卻已算好看的了,因為這兒的英國女人都顯得面黃肌瘦。他忽然將臉側向一旁,儘管胎記本就遠離她,他可不願讓她太靠近自己的臉。他似乎感覺到了自己眼圈周圍那些盡是皺紋的皮膚,就像是一道傷痕。不過他記起早晨還刮過臉,這令自己有了些許的勇氣。他說道:

「我說,經過這件事,你肯定給嚇壞了。到我那兒休息一會兒再回家好嗎?況且在這個時間也不該不戴帽子就出門。」

「哦,謝謝,好吧,」女孩兒說道。他料想她還不懂印度的禮節規矩。「這就是你的家嗎?」

「是的。我們得從前面走。我來叫傭人給你拿把遮陽傘。你頭髮那麼短,這日頭對你可是太危險了。」

他們上了花園小徑。弗勞在兩人身旁歡快地蹦跳,想讓人注意自己。它總是衝著陌生的東方人狂叫,但很喜歡歐洲人身上的味兒。日頭更毒了,一股紅醋栗的氣味從路邊的矮牽牛花中散發出來,一隻鴿子拍著翅膀落到地上,見弗勞撲了過來,又一躍而起、飛到空中。弗洛裡與女孩兒都同意駐足片刻好賞花。一陣莫名的幸福感湧上兩人的心頭。

「你可千萬別不戴帽子就頂著日頭出門,」弗洛裡再次說道,不知怎地,話語間透出一絲親密。他總是忍不住提及她的短髮,在他看來,這頭髮真的很漂亮,單單只是提到頭髮,就彷彿親手撫摸到了一般。

「哎呀,你的膝蓋在淌血,」女孩兒說道,「是剛才來救我的時候傷著的吧?」

在他的卡其布長襪上,有一條細小的血跡,已經幹了,變成紫色。「無關緊要,」他說道。可是此刻,兩人都並未覺得無關緊要。他們開始急切地聊起花兒來。女孩兒說自己「酷愛」鮮花,弗洛裡便領著她沿小徑前行,一株接一株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你瞧這草夾竹桃長得。在這個國家,草夾竹桃一年連續六個月都開花。它們不能見太多陽光。我覺得那些黃的,顏色簡直像是報春花。我都十五年沒見過報春花了,還有桂竹香。那些百日菊也很漂亮,對吧?——再配上那些絕妙的底色,就像畫的花兒。這些是非洲金盞花。並不是什麼上檔次的東西,幾乎就是些雜草,可你會忍不住喜歡上它們,如此鮮豔、如此茁壯。印度人對其有著很深的感情,無論哪兒有印度人,你都會看到金盞花在成長,哪怕是在叢林遮掩住一切多年後依然如此。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上陽臺看看蘭花。我給你看的幾株很像金鈴鐺——真的像金的。它們聞上去也像蜂蜜,簡直無法抗拒。這大概是這個該死的國家唯一的優點了,就是適合花兒生長。你應該很喜歡園藝吧?在這個國家,這可是我們最大的慰藉了。」

「噢,我非常喜愛園藝,」女孩兒答道。

他們上了陽臺。柯斯拉趕緊穿上穎衣,戴上最好的粉紅絲綢頭巾,他託著個盤子從屋裡出來,盤子上放著一瓶杜松子酒,幾個玻璃杯,還有一盒香菸。他將這些東西放到桌子上,一邊略有不安地打量這女孩兒,一邊躬身作揖。

「恐怕在早晨這個時候,請你喝一杯也沒法子吧。我始終無法讓我的傭人記住,有些人是可以早飯前不必喝杜松子酒的。」

看來他把自己也算在內了,因為他揮了揮手,示意把柯斯拉端上的酒給撤下。女孩兒坐在柯斯拉在陽臺頭上為她擺好的柳條椅上。葉色暗黑的蘭花垂在她腦後,幾束金色的花朵散發出溫馨的蜜香。弗洛裡倚著陽臺欄杆站著,半對著女孩兒,但還是掩藏著臉上的胎記。

「從這兒看到的風景可真美妙啊,」她一邊往山下看一邊說道。

「是啊,的確如此。在太陽還未下山的昏黃光芒中真是美麗無比。我愛操場上這種昏暗的黃色,那幾株鳳凰木,猶如點點緋紅。還有天邊的那些群山,幾乎就是黑色。我的營地就在山那邊,」他補充道。

那女孩有些遠視眼,她摘下眼鏡向遠方望去。他注意到她的眼睛是明亮的淺藍色,比風鈴草還要淺。他還注意到她眼睛周圍的皮膚很光滑,簡直像是花瓣。這讓他不禁再次想起自己的年齡和自己那張憔悴的臉,於是他走開了一點,但還是忍不住說:

「我說,你來到凱奧克他達該有多幸運啊!你無法想象,對於我們來說,在這種地方能看到一張新面孔有多麼重要!幾個月來,就是我們這個可憐的小圈子,偶爾有官員來巡視,再就是那些帶著照相機的美國記者,沿著伊洛瓦底河過來。我猜想你是直接從英國過來的吧?」

「哦,不能說是從英國來的。我來這兒之前住在巴黎。你知道,我母親是個藝術家。」

「巴黎!你真的在巴黎住過嗎?天哪,從巴黎來到凱奧克他達這種地方!你知道嗎,在這樣的小土溝裡,很難想象還有巴黎這種地方。」

「你喜歡巴黎嗎?」她問道。

「我連見都沒見過。可是,上帝,我成天都在想象啊!巴黎——在我心目中就是滿處繪畫,什麼咖啡館啦,林蔭大道啦,藝術家的工作室啦,還有維永、波德萊爾、莫泊桑,全都交匯在一塊兒。你都不知道這些歐洲城市的名字對我們這兒的人來說意味著什麼。你真的在巴黎住過?坐在咖啡館裡,跟外國的藝術學生一起,一邊喝著白葡萄酒,一邊討論馬塞爾•普魯斯特?」

「哦,我想是這種生活,」女孩笑著說。

「你會發現跟這裡簡直就是天壤之別!這兒可沒有白葡萄酒和馬塞爾•普魯斯特。倒是很可能有威士忌和埃德加•華萊士。不過要是你什麼時候想看書的話,你可能會在我這兒找到一些喜歡看的。俱樂部的閱覽室裡淨是些垃圾。當然嘍,我在藏書方面無可救藥地落後於時代了。我猜想你已經讀遍世上的書了吧。」

「噢,沒有啊。不過我確實很喜愛讀書,」女孩說道。

「能遇見喜歡讀書的人有多好啊!我的意思是值得讀的書,而不是俱樂部書屋裡的那些垃圾。假如我喋喋不休讓你煩了,真的希望你能諒解。一旦能遇見誰還知道這世上有書,我的話匣子可就關不住了。在這種國家,你得原諒這樣的過錯。」

「哦,可我喜歡談論書啊。我覺得讀書的確太好了。我的意思是,假如沒有書,生活會成什麼樣啊?真是一個——一個——」

「真是一個私人的避難所。的確如此——」

他倆迫不及待地暢談起來,起先是談書,然後是打獵,女孩兒似乎對打獵很感興趣,直攛掇弗洛裡給她講。當他描述起幾年前自己獵殺大象的那樁事兒,她簡直興奮不已。弗洛裡幾乎沒有察覺,或許女孩兒也沒有察覺,所謂交談,其實全是他一個人在說。他無法自持,侃侃而談的樂趣實在是太大了,而那女孩兒也很樂意傾聽。畢竟,是他把她從水牛那兒救了出來,而她尚未相信這些巨大的畜牲居然不會傷人,他此刻儼然成了她眼中的英雄。一個人能贏得別人的好感,通常是因為他並未做過的事情。也正是在這種時刻,談話得以進行得如此輕鬆、如此自然,以至你儘可以沒有窮盡地講下去。然而兩人的快樂突然間消失了,他們驚了一跳,陷入沉默,原來是發現旁邊還有別人。

陽臺的另一頭,欄杆之間,一張墨黑的、留著小鬍子的臉正在充滿好奇地窺視。原來是「大傻」廚師老薩米,在他身後站著瑪普、瑪伊、柯斯拉的四個大孩子、一個無人認領的光屁股小孩兒,還有兩個老婦人,她們聽說有「英國女人」可看,專門從村子裡跑過來的。兩個老東西嘴裡叼著一英尺長的菸捲,活像雕刻的柚木塑像,她倆緊盯著「英國女人」,就像英國鄉巴佬緊盯一名全副盛裝的祖魯武士一樣。

「那些人……」女孩兒望著他們,不太自在地說道。

薩米看到自己已被發現,一副心虛的樣子,裝作在整理所戴的頭巾。其他觀眾也有些窘迫不安,只有那兩個面無表情的老婦人除外。

「這些可惡的臉!」弗洛裡說道。一股失望的冰冷疼痛之感襲上他的心頭。畢竟,女孩兒不好再呆在他的陽臺上了。他和她都同時想起,他們倆還完全是陌生人。她的臉有一些紅,她開始戴上了眼鏡。

「恐怕對這些人來說,見到一個英國女孩兒怪新鮮的,」他說。「他們沒有任何惡意。走開!」他不快地補充說,衝著這些聽眾揮了揮手,於是他們便都沒影了。

「你知道,假如你不介意的話,我覺得我該走了,」女孩說道。她已站起身來。「我在外頭已經很長時間了。他們肯定擔心我跑哪兒去了。」

「你真的非得走嗎?還早著呢。我可不能讓你不戴帽子就頂著日光往家走。」

「我真的該——」她再次說道。

她打住了,往門口望去。馬拉美出現在陽臺上。

馬拉美手捂屁股走上前去。她剛從屋裡出來,一副鎮定的神情,表示自己完全有權在這兒。兩個女孩兒面對面站著,不足六尺遠。

沒有比這還要古怪的對比了:一個膚色淺白如海棠花,另一個則皮膚黝黑、媚俗不堪,圓柱形的烏黑頭髮和淺橙色的絲綢羅衣都閃著亮光,簡直像是金屬。弗洛裡心中暗想,自己以前從未發現馬拉美的臉有這麼黑,她那又小又硬的身子有多麼古怪,筆直得就像士兵的腰桿,除了水甕般的臀部那兒,周身沒有一處曲線。他倚著欄杆站立,望著兩個女孩兒,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差不多一分鐘的時間,兩人都無法將視線從對方的身上移開,不過誰看誰更怪異,這可就說不清楚了。

馬拉美把臉轉向弗洛裡,細如鉛筆線的黑色眉毛皺在一起。「這個女人是誰?」她一臉不高興地問道。

他漫不經心的回答,彷彿是在給一個僕人下達命令。

「馬上給我走開。如果你敢惹什麼麻煩的話,事後我會用竹條抽你,直到打得你一條完整的肋骨也不剩。」

馬拉美遲疑了一下,聳了聳窄小的肩膀便離開了。而那英國女孩望著她的背影,詫異地問道:

「那是個男的還是個女的?」

「女的,」他答道,「我想是一個僕人的妻子。她來問洗衣服的事兒,如此而已。」

「噢,緬甸女人都長這樣兒嗎?她們真是些小怪物!我在來這兒的火車上見到好多呢,可你知道嗎,我還以為她們是男孩子呢。長得像是一種荷蘭娃娃,不是嗎?」

她開始向陽臺的臺階挪步,不再對已經消失的馬拉美感興趣。他也沒攔她,因為他估計馬拉美很可能還會回來大吵大鬧的。這倒無關緊要,因為無論哪個女孩兒也一點不懂對方的語言。他喊柯斯拉,柯斯拉趕緊跑過來,手拿一把帶著竹製傘骨的塗油絲綢傘。他在臺階下畢恭畢敬地張開傘,等到女孩兒走下來便舉到她頭上。弗洛裡隨他們走到門口。兩人駐足握了握手,他在強烈的日光下微微側身,好掩住自己的胎記。

「我的人會送你回家的。你能來實在太好了。我說不出見到你有多高興。你的到來,對於我們在凱奧克他達而言真的很重要。」

「再見,呃——呵呵,多有趣啊!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弗洛裡,約翰•弗洛裡。那你的——萊克斯蒂恩小姐,是吧?」

「沒錯。伊麗莎白。再見,弗洛裡先生。實在太感謝你了。那頭可怕的水牛。你真是救了我的命啊。」

「這沒什麼。希望今晚能在俱樂部見到你,估計你嬸嬸和叔叔會過去的。那麼暫時先再見嘍。」

他站在門口,望著他們離去。伊麗莎白——多可愛的名字,如今已不多見了。他希望她能用字母z來拼寫自己的名字。柯斯拉跟在她身後小跑,既要把傘伸到她頭上,又要儘量保持距離,所以步態顯得侷促而怪異。一陣涼風吹上山來,這種短暫的風,緬甸的冷天兒會時有吹起,不知從何而來,讓人無比渴望與懷念清冷的海塘,被美人魚、瀑布、冰窟所環抱。涼風颯然吹過鳳凰木的樹頂,將弗洛裡半小時前扔在門口的匿名信碎片捲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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