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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山中之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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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皮愣了愣,傻眼了:「你……你幹什麼?」

「脫衣服,曬月光浴。」

「這麼冷的天,你也脫嗎?」她趕緊捂住眼睛,又將手指露出一道縫隙觀察他。

「不算冷。」

「你……你多少穿一點兒吧!」皮皮的聲音幾乎是乞求了。

「為什麼?」

「我……我是女的,男女有別……」

「你剛才那麼踢我,我現在差不多也算是個女的啦。」他想了想,似乎覺得這是個合理的要求,說,「好吧,把那塊浴巾遞給我。」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皮皮發現躺椅的下面有個小櫃子,她從裡面拿出一條雪白的浴巾遞給賀蘭靜霆。他轉過身去,用浴巾圍住下身,然後,怡然自得地躺在躺椅上,曲肱而枕,舒展著一雙修長的腿。

月光淡淡地灑下來。

空氣很冷,躺椅上的賀蘭靜霆看上去渾身冒著白氣,好像在練某種內功,又好像在洗蒸汽浴,一副怡然自得、愜意無比的樣子。

皮皮面紅耳赤地斜睨著,遐想聯翩。

過了一會兒,她猛然想起自己這次來淥水山莊的真正目的,不就是要採訪這個人嗎?現在兩人獨處一室,走也走不掉,真是大好的機會啊!

皮皮趕緊掏出口袋裡的錄音筆,問道:「賀蘭先生,請問你為什麼要曬月光浴?」

賀蘭靜霆沒有回答,嫌她很吵,又不便發作。過了一會兒才說:「不為什麼。一種愛好,一種習慣。」

搞新聞的人見怪不怪,狗咬人不是新聞,人咬狗才是新聞。曬月光浴沒什麼新聞價值,充其量也就是一種養生運動,跟冬泳差不多。皮皮站累了,只好坐到他身邊:「那麼,你要曬多久?」

「一晚上。」

「一晚上?!」皮皮立即跳起來抗議,「那我怎麼辦?難道要我在這裡陪你一晚上嗎?」

不知為什麼,也許他太容易被打倒了吧,皮皮並不害怕這個人,反而覺得今夜發生的事很有趣。

「要是不願意,你就自己想辦法出去吧。」他說。

「賀蘭靜霆!」

「叫我也沒用。」懶洋洋的聲音傳來。

「看來你是真不想生育了!」皮皮又要向他揮拳,冷不防被他一拉,拉到躺椅上和他並排躺了下來。耳畔傳來緩緩的聲音:「為什麼要急於出去?你不覺得今晚的月光很美嗎?山上的蠟梅很香嗎?還有遠處風吹孔穴、草木折斷的聲音……

「積雪初融、春泉湧動的聲音……

「鼴鼠飲河、冰層破裂的聲音……

「水獺做夢、流星滑落的聲音……

「天籟如此動人,你應當珍惜這美妙的一刻,和我一起躺在這裡,靜下心來,細細品味。」

「哦……」皮皮被那如夢如幻的聲音蠱惑,神思縹緲了。

夜半更深,寒氣逼人。皮皮雖然穿著羽絨服,卻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大大的冷戰。握著錄音筆的手,幾乎凍僵掉了。

她吸了吸鼻子,發覺自己的手忽然被賀蘭靜霆握住了,十指扣攏,一股融融的暖意從指尖傳了過來。他們的臉幾乎是挨著的,可以聽見彼此的呼吸聲。皮皮想轉過身去,卻被他拽了回來,心不禁怦怦亂跳。

「你怕我?」他忽然說。

「不怕。」

「我可能會吃了你。」

「怎麼吃?」

「先從腳指頭吃起,」他看著她,臉上浮起一抹幽深的笑意,「等快吃到頭頂的時候,我會問你疼不疼。」

皮皮咯咯地笑了起來。笑到一半,又覺得頭皮發麻,渾身直起雞皮疙瘩。

他們並排地躺在椅子上,看著圓溜溜的井壁,看著天上的月亮。

過了一個小時,皮皮不耐煩了:「這井裡有什麼好待的?多無聊啊。」

「很遺憾,確實沒什麼娛樂的東西。」賀蘭靜霆說。緊接著,他想起了什麼,又道:「等等,我有一個短波收音機,你想聽嗎?」

他的手動了動,從躺椅下面拿出一個很小的收音機,開啟開關,放出古典音樂。

皮皮接過收音機,將波段擰來擰去:「我看看有沒有夜間談心節目,以前有個《潘多拉心裡話》,fm1097,我挺愛聽的。」

「不行,我得聽音樂。談心的節目很吵。」賀蘭靜霆一把奪過來,擰回原先的頻道,降e大調小夜曲。

「這個臺的音樂全是降e的,主持人真是有病呀有病。abcdefg,那麼多調,他偏愛聽這一種,還放個不休,真是吃飽了撐的。」皮皮不甘心,在他耳邊使勁地嘀咕。這個牢騷可不是皮皮發的,是皮皮以前一位音樂系的室友發的。當學生的時候,她也是天天與短波收音機為伴。

賀蘭靜霆不為所動,態度堅決:「我就愛聽降e調的。」

「行,我讓著你。」皮皮大度地放手,「我比較喜歡有道德優越感。」

「不不,我也喜歡有道德優越感。」賀蘭靜霆說。纖長的手指一撥,傳來女性頻道獨有的聲音,柔情萬千,如春雨綿綿:

「——現在我們來接聽一位杭州聽眾的來電,王小姐,你好。我是潘潘,這裡是fm1097,《潘多拉心裡話》。剛才我們談到了女性之間的友誼,似乎是和男性很不相同的。王小姐,你想和大家分享你的經驗嗎?……」

這個欄目充斥著最最無厘頭的心理學八卦,賀蘭靜霆恨不能用手堵住耳朵。皮皮心裡一陣竊笑。

聽了不到十分鐘,賀蘭靜霆就打起了哈欠,似乎想睡了。他微微地翻了一個身,側著臉,對著她。

啊啊啊,這可不能睡著了呀。皮皮連忙開啟錄音筆:「賀蘭先生,現在我能採訪你嗎?」

「不能。」

「為什麼?」

「鑑於你剛才的行為,你已喪失了這次機會。」

「那麼,賀蘭先生,送我回家。」

「再過兩個小時。」

「我現在就要回家!」皮皮的嗓音提高了八度。

「請便,」他指了指井口,「我建議你光著腳爬,爬上去的可能性比較大。」

「你……你不幫我?」皮皮啞然了。

搖頭,聳肩,很遺憾。

皮皮本已經坐了起來,聽了這話,又「砰」的一聲倒在躺椅上。她今天也很累啊,現在都疲倦得睜不開眼睛了:「好吧,我睡了。我早上八點整上班,記得七點半叫醒我。」

說罷,將他身上的浴巾一拉,搭在自己的身上:「浴巾我得蓋著,我冷。」

他愣了愣,意識到自己一絲不掛,臉居然騰地一下紅了:「那,那我怎麼辦?」

「我怎麼知道?」

「我用你的圍巾好了。」他拾起地上的圍巾,圍住自己的腰,又怡怡然地躺了下來。

皮皮無語,恨恨地睡了。

半夜,皮皮醒過來,天外的月光依然清冷,賀蘭靜霆依然睡在她的身邊。曲著身子,緊緊貼著她的羽絨服,埋著頭,睡得很熟。

她忍不住又有一點好奇。從小到大,皮皮從沒有看見過男人的身體。就是家麟,十幾年來,她也只在下暴雨的時候接觸過一次。此後,從碰碰指頭到牽手都經過了漫長的六年。所以,機會難得,免費的生物課,皮皮低下頭來,將他的身體細細地研究了一下。

嗯,還行,難得的標本啊……

月華如練,星光熠熠。皮皮發現賀蘭靜霆的頸上掛著一塊形式奇特的古玉,一頭是圓的,鏤空雕著花紋;一頭是尖的,微微上挑,好像犬牙。皮皮暗暗地想,戴這樣的玉,會舒服嗎?那麼尖,會不會戳到自己?不過,那玉質料極佳,潤如雨過天青,在月輝中泛出一道清涼的幽光。

皮皮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她發現自己和衣睡在一張很舒服的大床上,連鞋子都沒有脫。

她走到客廳,發現賀蘭靜霆已沐浴完畢,穿戴一新,正在戴手錶。

「如果想洗澡的話,你可以用我的浴室。」他說。

「呃……不了。」她有點訕訕的。自己到洗手間去胡亂地洗了一把臉,漱了漱口。

「我送你到地鐵站。」他站了起來。

這回,他的手中有一根盲杖,果然什麼也看不見。

出門的時候皮皮記住了門牌號碼:閒庭街56號。

他將盲杖拿到手中,卻沒怎麼用,神態也不像盲人那樣猶疑。

「別送了,我自己可以走。」

「下山的路很長。」

他們並肩走了一段,賀蘭敬霆一直默默地跟著她,不緊不慢,神態從容。

「我不相信你什麼也看不見,至少可以看見一點光吧?」皮皮說。

「什麼光也看不見。」

「那你晚上的視力是多少?」

「1.5。」

「這麼說,其實你晚上是不必戴眼鏡的。」

「嗯。」

「那你為什麼又要戴?不麻煩嗎?」

「不麻煩,習慣了。」

到了車站,皮皮掏出車票正要和他告別,遲疑了一下,忽然壯著膽子問道:「賀蘭先生,你……是人嗎?」

驀然間,賀蘭靜霆的眼角浮出一道笑紋,迅速又隱去了。他低頭沉默了片刻,好像在思考什麼才是合適的答案。然後,抬起頭,淡淡地說:

「我不是人,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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