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了。」
是的,系統問過她密碼,她不假思索地打了一串數字進去,立即通過了。過程太快,她急著訂票,也沒有多想。現在想起來,她打的是自己的密碼,居然和他的一模一樣。
「啊——」她抽了一口冷氣,差點跳起來,「賀蘭,你是不是通靈的?是不是會讀腦術?」
「不是。」
「我錢包裡有多少錢?」
「不知道。不然的話,我豈非還要借錢給你?」他倚在門邊,詭秘地一笑,「只能說咱們心有靈犀。」
皮皮看著他,有點哭笑不得。雖然也有不少高中同學嫁了人,生孩子的也有好幾個,但皮皮一直覺得自己不屬於那個行列。和家麟相處十幾年,連個正式的女朋友都沒混上;而面前的賀蘭靜霆,幾乎還是個陌生人,見了幾面就談婚論嫁,她這一生還從來沒有如此孟浪過。這麼一想,皮皮的心裡立即冒出兩個字——逃跑,哪怕是暫時的。她需要找個地方冷靜一下。
「我得回家收拾一下行李。」她說,「咱們機場見,怎麼樣?」
「不行。」他搖頭,同時伸出胳膊擋住了門,「你得陪著我。」
「為什麼?」
「你得照顧我。」他摸到她的手,將它拿到自己的唇邊輕輕地吻了一下。
一抹陽光照進來,他的眼窩多了一道陰影。皮皮覺得,從這個角度看他就像個真的盲人。他撫摸著她的手,一節一節地捏著她的指骨,輕輕地道:「你得管著我,不然我就會做壞事了。」
皮皮覺得祭司大人很肉麻。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後躲,卻被他一把拉進懷裡。
很濃郁的男人氣息。她仰起臉,感覺到他的嘴唇在自己的額上擦來擦去,似乎在尋找一個停留的位置。淺淺的胡楂扎得她有點兒癢。皮皮很嫉妒,哪怕把這點胡楂借給她當頭發也是好的啊!至少那個變態教授就不會起疑了。
吻落在她的眼皮上,順帶著含了含她的眉頭。同時落下的還有他熱烘烘的氣息,帶著薄荷的香甜。
「留下來,好不好?嗯?」他說。怕她不肯聽,用一隻手揪著她的耳朵。
她心花亂墜,頓時沒了主意。一時間,腦海回到了真永年間。彷彿這是他期待已久的幸福,得立即享用,不然就會失去。
機場是一個多麼陌生的空間啊!他會不會迷路?會不會誤機?一切都需要有人指引,有她在身邊一定會方便很多。
「好吧。」她妥協了,牽住他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讓他知道自己的存在。
他的手微微有些顫抖,然後,整個身子也微微顫抖了一下。
「怎麼啦?」她問。
「謝謝你。」他輕輕地說,「你對我一向慷慨。」
她隨他去了客廳,看見茶几上有一杯沏好的茶,有點過意不去地說:「這是千花沏的茶嗎?我喝一口,正好口渴。」
「別喝。」他按住了她的手,開始脫她的衣服。
面面俱到的前戲,她被弄得意猶未盡,身子在他掌中,骨頭被他捏著,一點一寸地發軟。
「喜歡嗎?」他說。
她雙臂攀著他的脖子,臉窩在他的肩上微微地喘氣,輕輕地哼道:「很喜歡啊。」
「喜歡還這麼多天不來找我。」祭司大人硬是在她最歡喜的時候生生地住了手,「別纏著我啦。穿上衣服,我去給你沏杯茶。」
看著他的背影,皮皮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流著薄汗的香軀霎時涼颼颼的,有種被打入冷宮的感覺。難道她要嫁的人就這樣變化無常嗎?
皮皮踮起腳尖躲到窗邊,第一時間撥了蘇湄的手機:「湄湄姐,昨天你的故事全部講完了嗎?」
「講完了呀。」
「後來呢?」
「什麼後來?」
「沈慧顏去世之後,幾百年了,賀蘭靜霆是怎麼過的?」
那邊似乎錯愕了一下:「我怎麼會知道?」
「祭司大人難道再也沒有結過婚嗎?」
「沒有。據我所知,沒有。」
「他身邊再也沒有別的女人了嗎?」
那邊遲疑了一下:「這倒不是。他偶爾會帶女伴參加party,每次來的人都不一樣。除了千花,其他的幾位我們都不認識。」
「那麼你最近的一次見他帶女伴是什麼時候?」
「我想想……嗯,三十年前吧。是個挺乖巧的女孩子,白白淨淨的,很害羞,從頭到尾都沒怎麼說話,看樣子還不到十八歲。那女孩身子好像有病,風一吹就咳嗽,賀蘭將她照顧得無微不至。」
「後來呢?後來你還見過她嗎?」
「沒有了。」
「你還記得那女孩子的名字嗎?」
「嗯……她說她叫宋貽,住在北京。人挺和氣的,還送了我一個毛主席像章呢。」
「宋貽?你確信她是狐族的嗎?」
「這個……本來我一直確信的。既然你不是狐族的,那她也有可能不是。反正她的手上也戴著賀蘭的魅珠,身上也被種了香,憑我們是分辨不出來的。」
皮皮聽見門外有動靜,搶著問了最後一句話:「湄湄姐,那你知道賀蘭最喜歡的是什麼嗎?」
那邊停頓了一下,說:「祭司大人嘛,當然最喜歡儀式啦。」
儀式?什麼儀式?皮皮不能多問,腳步聲近了,她說了句「下次再聊」就匆匆地掛了電話。
果然是賀蘭靜霆端著茶托走進來,辨認她的方向,準確地將茶杯遞到她手中:「剛接到機場的電話,我們的飛機晚點兩個小時。」
機票是下午兩點的。皮皮看了看錶,現在才上午九點。於是說:「那我還是回家一趟比較好,出門旅行,好歹得拿點換洗的衣服。」
賀蘭靜霆思忖了一下,點點頭:「也好。既然回去,就順便把戶口本也拿出來。」
「戶口本?」她一頭霧水,「要戶口本做什麼?坐飛機有身份證就可以了。」
他走到她對面的沙發坐了下來,翠綠的窗簾半卷著,只有半邊臉有光,影子印在米色的牆上,是個漂亮的剪影。他舒展著雙眉,用手指撫摸著扶手上的雕紋,沉默了片刻,淡淡地說:「還有這麼長的時間,怎麼打發呢?不如我們就去登記吧。」
登記!
皮皮的腦袋一下爆掉了:「什麼登記?」
沙發上的人對她驚訝的態度明顯地不悅:「當然是結婚登記。」
皮皮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今天驚愕的次數太多,下巴有點發酸。
原來祭司大人喜歡的就是這儀式啊?這也太快了吧?還沒登堂就要入室,皮皮心中叫苦不迭,天啊地啊爹啊娘啊地呼喚著。
答應嫁人是一回事,結婚是另一回事,皮皮覺得這兩件事之間有個漫長的過程。具體到賀蘭靜霆,就是要培養深厚的感情。因為皮皮從沒想過這一生除了家麟她還會嫁給另一個人。所以嫁誰她都沒有準備好,嫁誰都不如嫁給家麟。既然家麟不要她了,她嫁誰不是嫁?也就不那麼挑剔了。這正好說明一個人的愛情是不能受打擊的,受了打擊容易把婚姻當兒戲。不是嗎?如果她不那麼荒唐透頂,怎麼會連狐仙都肯嫁了呢?且不說門不當戶不對,就連種群都亂掉了。
於是乎,皮皮鬱悶了,跺跺腳,她嚷嚷開了:「哎!賀蘭靜霆,我怎麼越看你越像個騙子啊。」
「我怎麼是騙子了?」
「你瞭解人類文化嗎?結婚這是咱倆的事兒嗎?告訴你,這是一大群人的事兒。我得先問我爸、我媽,還有我奶奶。你得找位長輩上門提親,然後商量日子辦婚禮、請客、喝酒、鬧洞房、回門……這麼大的事,怎麼能隨便呢!」
皮皮腦中關於結婚的所有知識都來自她住的廠區。這幾年她身邊結婚的親朋好友不乏其人。無論是哪一位,婚禮都辦得熱熱鬧鬧,從策劃到搞定花掉幾個月的工夫,不少新郎忙到結婚那天都累垮了,不得不到醫院打吊針哩。最馬虎的一對沒辦婚禮也去了麗江度蜜月。皮皮越想越委屈,她一沒失身,二沒懷孕,三不是二奶,從頭到腳清清白白的黃花大閨女,怎麼能這樣偷偷摸摸地和人登記呢?
再說,賀蘭靜霆又不是陶家麟,如果是陶家麟她關皮皮私奔都可以的。
見她語氣不善,賀蘭靜霆好脾氣地解釋:「這不矛盾啊。咱們先登記,然後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我保證配合。」
不管他怎麼說,皮皮繼續往下數落:「婚紗照總得拍吧?」
「……」
「伴郞伴娘總要請吧?」
「……」
「總要有蜜月吧?」
「……」
皮皮越想越多,不由得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還有——我還沒問過你的婚史呢,你這是第幾婚啦?十幾婚了吧!」
「我未婚。」
「真的假的?九百多歲了你還未婚,是棵樹都結婚了!」
「我甚至是處男。」
皮皮窘倒了,嚥了咽口水,有氣無力地說:「難怪你功力那麼高,原來你練的是童子功啊。」
「所以我要今天登記。」賀蘭靜霆說,「你好不容易答應了我,萬一改主意我就慘了。」
「改主意?才不會呢!我說話算話。賀蘭靜霆,我可以嫁給你,但不能這麼隨便就嫁了。就是這樣!你耐心點!」
她還要慷慨陳詞,面前的人忽然站起來,一把將她拉入懷中,低聲請求:「皮皮,九百多年了,這是我第一次有機會做你的合法夫君。我還不夠有耐心嗎?你能體諒我的心情嗎?」
什麼是柔情似水,什麼是佳期如夢,這個就是啊。皮皮被他的聲音蠱惑了:「人家不是答應嫁你了嗎……」
然後,蠱惑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很強硬:「你現在就得嫁給我。馬上!一分鐘也不能等。」
他們坐著出租回到皮皮家,家中無人,連奶奶都出去買菜了。皮皮一臉黑線地偷出了戶口本,和賀蘭靜霆一起去了他們那個區的婚姻登記處。
好在是週一,排隊的人不是很多。
「你不怕婚檢嗎?」皮皮心裡煩,一張口就冒酸水,「萬一人家檢查出來你是一隻——」
「現在不婚檢。我有個同事上週剛剛結婚。他說,只要證明我們既不是直系血親,三代以內也沒有旁系的血親關係就可以了。」賀蘭靜霆微微一笑,回答得頭頭是道。
「我們當然沒有啦,別說三代之內沒有,一千代之內也沒有。」皮皮冷笑。笑了一半,嘴被賀蘭靜霆捂住:「哎,在結婚登記處門口拌嘴,這不吉利吧?」
「我都沒有告訴我爸媽……」皮皮捂著臉直想哭,「他們若是知道了一定會殺了我的。」
「怎麼會殺你?最多殺掉我。」某人居然哧哧地笑了。
工作人員上來給他們發了兩份表格:「你們填一下。」
皮皮碰碰賀蘭靜霆的手:「咱們還得填表。」
「什麼表?」
「《申請結婚登記宣告書》。」
「那就填唄。」
皮皮領命,將兩人的證件攤開,三下五除二地填好了。自己的那份簽好字,想到賀蘭看不見,簽字不方便,問道:「表填好了,需要你簽字,要不要我替你簽上?」
賀蘭靜霆認真地搖了搖頭:「簽字這種事是很慎重的,事關你我一生的幸福。怎麼可以冒充呢?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好心當作驢肝肺。皮皮翻了翻白眼,遞上一支筆,將落款之處指給他。
摸了摸那支筆,賀蘭靜霆眉頭又是一皺:「請問,這是什麼筆?」
「圓珠筆。」
「我要毛筆。」
就這一支圓珠筆還是皮皮借來的,她環視四周,莫說毛筆,連支鉛筆也找不到:「這哪有毛筆啊?」
「我就要毛筆,還要一得閣的墨水。」某人嚴肅地說。
皮皮沒好氣地說:「哎,是你吵著鬧著要登記的,你別沒事找事,行不?」
「幹嗎這麼大嗓門?」
「為什麼一定要今天呢?」終於找到時機發洩,皮皮立即發難,「既然你這麼看重形式,又要這種筆,又要那種墨水,我們何妨三思而行,過幾個月再來?」
那只是個街道辦事處,很小的屋子,裡面站著十幾個人,大家的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
皮皮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變得很焦躁,只是覺得咽不下這口氣。她找賀蘭,明明只想要回自己的頭髮,說著說著,忽然間就答應嫁給他了;又說著說著,忽然間又登記了。戀愛都沒開始談,忽然間就成了別人的老婆。等那紅本本一到手,法律保障都有了,再要鬧翻就得離婚了。皮皮覺得賀蘭靜霆今天是得寸進尺,而自己則是一敗塗地。平時她既不膽大也不爽快,除了被狐仙大人施了魔法,沒別的解釋啦。
旁邊一位幹部模樣的男人笑了,過來說:「別吵,別吵。這種時候都容易激動。姑娘,小區裡有個文具店,就在這樓背後的一條街上。一定有毛筆,我去替你買。」
沒等皮皮攔他,那人頃刻間已出了門,不到五分鐘就拿回一支毛筆一盒墨水。皮皮一看,還真是「一得閣」的。
「不好意思,太麻煩您啦。多少錢?我給您錢。」皮皮慚愧地掏錢包,那男人連連擺手:「不值幾個錢,就當我送你們的吧。新婚快樂!」
「那——太謝謝您啦。」皮皮真誠地道了謝。見毛筆上有膠,跑到水池中將毛筆化開,蘸好墨遞給賀蘭靜霆:「簽字吧,大人。」
祭司大人優雅地簽上了自己的大名。
「哇,好漂亮的行楷。」那人讚道。
賀蘭靜霆摘掉眼鏡,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謝謝你。」
那人說了句不客氣,回到自己的隊伍中。
皮皮這才發現他站的是另一條隊伍,往前一看,隊伍的前面有一個牌子——「離婚登記處」。和他一起來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女人,打扮得很時髦,大約是他的妻子。那人對妻子畢恭畢敬,妻子對他卻愛搭不理。
皮皮捏了捏賀蘭靜霆的手,悄悄說:「剛才你瞪他一眼做什麼?人家明明幫了你。」
「我沒幹壞事,只是幫他解決了身體上的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皮皮沒聽懂。
「男人的問題。」賀蘭靜霆淡定地摸了摸她的光頭,很晦澀地說,「放心吧,我沒問題的。」
結婚證當然是大紅色的。
合影很周正,男左女右,賀蘭靜霆笑得雄心勃勃志得意滿,一旁的皮皮卻只象徵性地彎了彎嘴角,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媳婦。
「這是什麼相機啊?怎麼沒把你的原形給拍下來呢?難道光線也會騙人?」皮皮不失時機地損道。
「我的原形也挺英俊的。」某人面不改色地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