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轉星移,她不知在山頂坐了多久,忽聽見山道上樹葉嘩的一響,有人低呼:「皮皮。」
她循聲而望,見是賀蘭靜霆披著睡袍走上來,忙站起來迎上去:「賀蘭,你……好些了?」
月光下他的臉還是蒼白的,走路也不是很有力氣。手上的盲杖用力拄著地,幾乎成了半根柺杖。「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他說,「我四處找你。」
魅珠不在身邊,難怪他找不到。
地上有塊石頭,他沒看見,忽地踉蹌了一步。皮皮及時抓住他:「啊,這千花果然厲害。下午你還沒力氣走路呢,現在都可以爬山了。快坐下來歇歇,坐這裡,這塊石頭我剛坐過,是暖和的。」說罷,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著他坐下來。
她也挨著他坐下,伸出胳膊挽著他。他垂頭靠著她的肩,呼吸吹到頸間,依然是滾燙的。
她微微一驚,摸了摸他的額,說道:「怎麼你的頭還是這麼燙?你還在發燒嗎?」
接著,她忍不住又說:「狐仙也會發燒嗎?你都燒了一整天了!」
「別擔心,我會好起來的。」他喃喃地說。
「山風這麼冷你也不多穿點。」她替他結好衣帶,緊緊地摟著他,「千花已經走了嗎?」
「走了。」
「你們……嗯,那個……」
「你找千花,是誰的主意?」
皮皮想,這時候她得保護蘇湄:「沒有誰,我自己想出來的。你們這麼熟,你向她借點元氣,她應當不會吝惜。」
他的頭耷拉著,不說話。
她又輕輕地說:「如果不夠,我……嗯……我也可以幫你。」最後幾個字聲如蚊蚋,低不可聞。
話剛說完,她的耳朵就給人揪了一下:「瞧你這頭髮好不容易長出來,我絕不能讓它再掉了。何況你的元氣太少,真的幫不上我。還不如每天帶我去看足球比賽來得快呢。」
「我是說……我是指……我可以請修鷳替我動個手術。我知道你這傷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恢復。可是,我擔心這段時間裡趙松會來找你。」想到這裡,她不自覺地握緊了他的手,身子微微發顫。
「皮皮,不用擔心。我受了傷,趙松也受了傷。他暫時不會來找我。」
她知道他這麼說只是為了安慰她。
見她半天不吭聲,他忽然又說:「皮皮,我曾經對自己發誓,只要你還活著,我會盡力找到你,會讓你活著的每一天都感到幸福。如果你為了我而受到傷害,我絕不能原諒自己,絕不能!」他的聲音縈繞在她耳邊,氣息裡充滿力量,他一字一頓地重複,「你聽清了嗎?皮皮?我寧願死也不會讓你這麼做。」
她的眼淚一下子溢位來:「都是我害了你。如果你沒有救——」
「噓——」他掩住了她的嘴,「戴上這個。」
他的掌心裡多了一樣東西。
魅珠。
還是他的那一顆,在夜色中泛著隱隱的紅光。
她赫然變色:「你的魅珠?」
「嗯。我送給你的東西不可以隨便送人。」他的表情好像是一個家長在批評做了壞事的孩子,「我的魅珠,除了你,幾百年來還不曾沾染過第三者的氣息。皮皮啊皮皮,你就這麼大方地送人了,你真是我的劫數啊。」
她一下子就急了,敢情動物園她白去了嗎:「那千花她……究竟給你治了病嗎?」
「沒有。」
她頓時氣結:「沒有?她什麼也沒做嗎?」
「沒有。」
「這麼說,你的傷她沒治?」她幾乎帶著哭腔了,「千花長得不錯呀,歌也唱得好,她是喜歡你的,你和她……也不必客氣,對不對?賀蘭,我不介意,只要你能快些好,我真的不介意。」
她將頭埋在胳膊裡,嗚咽出聲。
「你胡說些什麼?」賀蘭靜霆撫著她的背,慢慢地說,「我也不能隨便失身啊,我守身如玉幾百年,這清白豈能毀在她身上……」
她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她將他的手掌放到自己的耳垂上:「耳洞在這裡。」她捉住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耳垂間輕輕地摸著,「發現沒?這裡有個小洞。」
他什麼也看不清,所以不是對得很準,金環穿進去時有一點點刺痛。她懷疑他穿錯了方向,但在這個時候,她有點期待疼痛。疼痛可以轉移她的焦慮。
「這珠子你是怎麼拿到的?」她忽然問,「我親眼看見千花將它吞進了肚子裡。」
他沉默了一下,說:「那我猜想,她可能是吐出來還給我的。」
「呃——」
「不乾淨,我知道。所以我洗了很久,還用牙刷用力刷來著——」「那千花會不會生你的氣?」
「你不該找她的。」他嘆了一聲,「她當然會生氣。」
她還想繼續問,見他一臉倦態,便不再說了。
他們互相擁抱著,坐在月亮底下。
很快他又睡著了,均勻溫暖的呼吸吹到她的頸窩。
山嵐春水般地漲起來,月光暗淡,遠處的星辰像一粒粒的扣子鑲在天邊。
夜半時分,他睡得很沉。山風襲人,他咳嗽了一聲,有個亮晶晶的東西從他的口中飄了出來。
皮皮嚇了一跳。
那是一顆水晶般透明的珠子,龍眼大小,在他頭頂上懸浮,幽幽地閃著淡紫色的熒光。她輕輕呵了一口氣,那珠子隨著氣流的變化,像個氣泡一樣飄來蕩去,並不走遠。
除了魅珠,原來賀蘭靜霆的身上還有別的珠子。
皮皮覺得很好玩,伸手到空中抓了抓。那珠子似有所覺,她微一抬手,它立即上升,懸浮到了半空。怕它跑得太遠回不來,她從地上拾起賀蘭的盲杖,想把它撈下來,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低喝:「別碰它!」
她急忙縮手,看見修鷳坐在離他們不遠處的一個石墩上。
「這就是他的真元。」他淡淡地說,「只有在最絕望的時候他才會讓它跑出來,直接暴露在月光下吸收月之精華。除了水晶,它不可以接觸任何東西。任何東西都會讓它立即像個肥皂泡那樣破滅消失。而他會立即變成原形,恢復到修煉以前的狀態。」
慶幸自己沒幹蠢事,皮皮問道:「你呢?是不是也有一顆這樣的珠子?」
「我們和他很不一樣。我們沒有原形。如果這顆珠子毀了,我們會立即死去。」他冷冷地說,「所以我們絕不會像他這樣輕易讓元珠跑出體外的。」
皮皮不禁唏噓。直到現在他還在說「我們」,好像寬永仍然在世。
她將賀蘭靜霆往懷裡攏了攏,喃喃地說:「希望他能快些好起來。」
「珠子跑出來了,他現在沒有任何意識。不過,他的處境非常危險。」修鷳雙眉緊蹙,「趙松一定潛伏在這一帶。他與賀蘭同時受傷,估計一週之後就會來找賀蘭。他的傷雖不一定比賀蘭輕,功力卻比他高,恢復起來也會比他快。」他停頓了一下,抬眼看著她。大廈將傾,即在眼前。
「告訴我怎樣才能幫助賀蘭,」她定了定神,覺得自己的嗓音很奇怪,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或者告訴我怎樣才能殺掉趙松。」
一陣沉默之後,修鷳說:「你聽說過燕昭王的墓嗎?」
皮皮承認自己沒學好歷史。她沒聽說過燕昭王的墓,也沒聽說過燕昭王。所以聽了這句話,只能傻呆呆地看著修鷳,等著解釋。
見她毫無反應,修鷳嘆了一口氣,說道:「那麼你至少聽說過這首詩:‘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這當然聽過!皮皮幾乎雀躍了:「這不是陳子昂的《登幽州臺歌》嗎?小學生都會背。」
「幽州臺也叫黃金臺。燕昭王為了廣納賢士,便置黃金於臺上,因此招攬了蘇秦、樂毅這樣的能人和大將,使燕國由弱轉強。」修鷳說,「俗話說,‘飽暖思淫慾,富貴想長生’。這燕昭王和齊威王、齊宣王一樣,是古代中國最好神仙的國君之一。燕昭王的墓是我們狐族的禁地。」
「禁地?為什麼?」
「燕昭王二年,有海人乘霞舟來拜訪他,向他進貢了很多寶物。燕昭王很是喜歡,去世時便將寶物留在了自己的墓中。他的墓外立著一根華表,是用恆春木所制。這恆春樹也是海外奇木,葉如蓮花,芬芳如桂,花開不謝,隨四時變色。此木千年不朽,遇火即燃,用它可以照見妖形。」
「我明白了,」皮皮說,「只要我能找到這根神木,將它帶回來,就可以消滅趙松,對嗎?」
「別忘了賀蘭和我也是狐,也怕這根神木。」
「哦!可是,地上的木頭那麼多,我怎麼知道哪一根是華表呢?」
「這是個好問題,解決的辦法很簡單。」他說,「我知道。我和你一起去。」
皮皮用力點點頭:「賀蘭怎麼辦?他一個人在這裡,奄奄一息,無人照顧——」
「如果他受的傷不重,就很容易藏起來,因為他可以掩飾他的氣味。現在他不斷流血,血腥之氣十里之內趙松都可以聞到。」修鷳的神色很奇怪,「如果賀蘭出了事,不但他自己性命難保,整個修仙的狐族都會跟著滅絕。因為趙松一直惱怒狐仙們只顧修行不顧繁衍,給群狐做了壞的榜樣,也導致自然狐群數量的劇減。他不肯相信這樣一個事實:修仙的狐狸在總群中的比例歷年都是穩定的,只不過最近一百年因為環境惡劣,野外生存無望,比例才迅速攀升。現在,幾乎每一個剛剛出生的狐狸都把修仙看作是自己的夢想。趙松於是下令禁止修仙,而想修仙的狐狸卻能從賀蘭這邊得到許可。於是他又開始大規模褫奪那些修仙年限不到一百年的狐狸,逼他們重歸自然。他和賀蘭的衝突越來越大,決鬥是早晚的事。」
皮皮想了想,說:「那你們狐仙不能聯合起來一起對付他嗎?」
修鷳搖搖頭:「狐族是個非常鬆散的種群,我們分散在森林城市,各自修煉,平時極少聯絡。戰爭與我們無關,從來都是頭人之間的事。」
皮皮正要說話,紫光忽地一閃,那顆懸在半空的珠子突然子彈般飛了回來,消失在賀蘭靜霆的口中。正摸不清發生了什麼事,賀蘭靜霆忽然醒了。
他的頭偏了偏,對修鷳道:「有人敲門。」
「是不是趙松?」
「你們留在這裡。」他沒有直接回答,「我去看看。」
說完,他大步向山下走去,眨眼間便消失了。
大約這片刻的「月光浴」給了他暫時的元氣,他行動居然十分敏捷。皮皮拾起地上的盲杖,對著黑黢黢的山道說:「賀蘭,你的手杖!」
她拔腿要追,被修鷳一把攔住:「別去。他若去見趙松是不需要盲杖的。只用追蹤氣味即可。」
皮皮的心咚咚亂跳,急得亂了陣腳:「那他會不會有事?你要不要去幫他一下?」
修鷳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他讓我留在這裡照應你。」
「我不需要照應,你若真的不放心就把我關到井底,那裡絕對安全的。」
「到目前為止,趙松還不知道有你這樣的一個人存在。不然你的麻煩就大了。」
「那他們現在會不會動起手來?」
「不會的。」他說,「我相信他是來談判的。祭司有祭司打交道的規則。」
她心亂如麻地在山頂上等。豎起耳朵聆聽山下的動靜。
如果真的打起來,不會沒有一點響動。
默默地等了好久,她看了看手錶,才過了不到十分鐘,可她的心頭卻被一種不祥的預感攪得坐立不安。她站起來,圍著井欄轉了一個圈,月光平靜地灑下來,風有點兒冷,他們第一次在井底的情景歷歷在目。那時頭頂只有一個圓圓的天空,幾粒星辰閃著孤光,但月色與今夜一樣柔和。遠處模糊的山影被城市的夜燈襯得微微發亮,天際間有層紫光,分不清天與地,彷彿盤古開天那般混沌。
過了一會兒,修鷳終於說:「我們下去看看,趙松已經走了。」
修鷳的步子大,皮皮心急,幾乎在跑。
他們在客廳裡找到了賀蘭靜霆。
他仍然穿著那件光滑如絲的純黑睡袍,卻在吸著一支菸。
房間裡沒有點燈,卻點了幾支古老的巨燭,整個屋子散發著一股奇異的香氣。
從認識賀蘭靜霆的第一天起,皮皮就沒見過他抽菸。不過,那件曳地絲袍很襯他的身材。他看上去像一位末代貴族那樣雍容而頹廢。
煙在他手指中兀自燃燒,而他則垂首陷入沉思。
皮皮輕輕走過去,問道:「趙松來過了?」
他點點頭。
「他……你們……沒什麼事吧?」
他搖搖頭。
然後他看著修鷳,指了指對面沙發上的一個帆布小包:「我給你們訂了機票。這段時間,我希望你帶著皮皮到遠處逛一逛。等我和趙鬆了結之後,你們再回來。」
修鷳一動不動地說:「你們打算什麼時候了結?」
「三天之後。」
「他是想趁著你的傷尚未恢復早點下手。你不應該答應他!」修鷳道,「不如我代你去會會他,你帶著皮皮離開這裡。」
「你不是他的對手。再說,誰說我有傷就殺不了他?」賀蘭靜霆彈了彈菸灰,笑道,「我自有我的辦法。關鍵是,你們倆必須離開,好讓我無後顧之憂。」
修鷳的臉沉了沉,說:「我——」
「或許我該說,我命令你帶著皮皮離開這裡。」賀蘭靜霆打斷了他,「我給你們訂了明早去新疆的機票,你們得在那裡待一個月。不要聯絡我,我若有事會和你們電話聯絡。」
說完這些話,他站了起來,伸出手來牽她:「皮皮。」
他帶著她進了自己的臥室,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裡。
她的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哭溼了他的胸口。他摸著她的臉,柔聲打趣:「小丫頭,你終於擔心我了,不再謀殺親夫了。」
她不說話,在他懷中抽泣。
「別哭了,又不是生離死別。」他說,「不過,有件要緊的事情要拜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