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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千年禍害(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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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換了承包商,c城晚報社的食堂就成了附近幾家文化機構中的奇葩:味淡、油少、搭配奇特、風格怪異。據說主廚郭師傅曾經在大學食堂裡幹過,面對來自祖國八方的大學生,他的選單扛得住上千種口味的檢驗,什麼玉米炒菠蘿、湯圓炒辣椒、橘子炒滷蛋、豬肝炒香蕉……還能在c城晚報社這個不足兩百人的小廟裡翻船?

話說關皮皮在吃到「黑暗料理」的第三天就向自己的頂頭上司張主任強烈抗議了。張主任五十來歲,屬於報社最老的一批員工,從報社成立的第一天起就在這裡工作。辦公室主任這職務,說輕不輕,說重不重,承上啟下,就本質而言是為全社的員工服務的。按理說他得替民請願,但他沒吱聲,反而怪皮皮年紀輕輕就吃不了苦,挑三揀四,要是生活在革命的歲月或者三年自然災害時期,那還得吃草根樹皮呢……

數落完皮皮,張主任有急事要出門,打發她去會議室幫自己找假牙。主任的口裡有兩副假牙,一上一下,不知為何,經常脫落,特別是在彙報工作的時候。

關皮皮趕到會議室時,會議剛散,有幾個人還留在那裡聊天。皮皮貓到桌下找了半天,才在一張椅子底下找到了假牙,於是用餐巾紙包著塞進口袋,正待起身,耳邊傳來一個大罵的聲音:「莫問我,我想靜哈子!蝦仁有這麼炒的撒?紫菜、榨菜有這麼放的撒?瞎搞!瞎放!莫告訴我他有色盲,我看他是仇恨社會,想毒死我們!」皮皮一聽這濃重的武漢腔就知道是財務室的小唐,「跟主任反映,他裝聾子。你們記者也不幫我們說個話,你們天天在外頭吃香的喝辣的,哪裡管我們在這裡天天沒油沒鹽、清湯寡水?衛記者,你跟社長關係好,你跟他反映反映這個事情!再搞下去要出人命噠!」

小唐的話有點誇張,皮皮倒覺得在理。社裡的作風是息事寧人穩定第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大家也養成了動不動就「以小見大」的習慣,再小的事也得往大里說,一直說到人命上,才會引起一點關注。

「小唐,這事我們記者也有意見,要是一般人早就開了,」衛青檀道,「你不知道吧?這郭師傅是郭社長老家那邊的人,聽說是他嫡親的三叔,當年上大學,是三叔給的錢。現在郭社長主管行政,給退休的三叔找個事做。人家也不是不夠格,大飯店、大學食堂都幹過,還有中級廚師的證書呢。你說他不行,他說專業的事你不懂,能扳倒他嗎?」

「那怎麼辦?現成的食堂不吃,要我天天點盒飯?」

「對街的‘小四川’盒飯做得不錯,有十個品種,都是川味,算下來不比這裡貴多少。跟郭師傅置氣不划算,你點盒飯得了。我這還有兩個活動的餐券,你挑一個,改善改善生活?」

「喲,小衛,還是你貼心!那我就挑這張吧,還有飯後抽獎哪!」

「沒問題,下回有餐券我給你留著!」

皮皮聽見小唐離開,從桌子底下鑽出來,倒把衛青檀嚇了一跳。

「青檀姐,我中午也沒吃好,剩下那張餐券給我吧。」皮皮涎皮賴臉地道。

「小鬼,嚇我一跳!」衛青檀掃了一眼會議室,發現人都走光了,低聲道,「我這裡還有張好的,給——」

她從包裡翻出一張邀請函,皮皮接過來一看,請柬是三折的,鏤空的外封,設計十分雅緻。開啟一看,寫著「c城博物館中秋酒會」,還有時間、地點、承辦單位以及著裝要求。一看即知,規格不低。

「這不是今天晚上嗎?」皮皮道,「你自己不去?」

既然請了媒體,就不是一般性的吃喝,一定有什麼重要的新聞釋出。

「我有個重要的稿子,約了當事人採訪,也在這個時間。本來不想去了,既然你沒吃好,就替我去看看吧,就說你是實習記者,有什麼材料拿一下,回頭我看了覺得有必要寫報道再說。」社裡這麼多記者,衛青檀與皮皮最為交好,雖然出身名牌大學新聞系,卻從不端架子,聽說皮皮想當記者,總記得鼓勵她。

「好嘞!」

飯不能白吃,就算冒充記者也不能顯得太外行。皮皮花了半個小時在網上找到c城博物館的相關報道,這才知道博物館因為藏品越來越多,舊館在城中地段無法擴充套件,幾年前就計劃在南豐路修建新館,預算一億三千萬。文物局批了一個億,銀行貸了兩千萬,剩下的錢由博物館自籌。據說已經籌到了,所以晚宴請了本地商界的名流,特別是捐過款的,過來小聚,有聯絡答謝之意,同時正式宣佈專案啟動。

酒會的地點就在本地著名的海棠會所。皮皮早早坐了計程車,本想提前五分鐘到達,不料半路遇到堵車不說,還蹭了尾,兩個司機為是誰的責任大吵了起來,等皮皮趕到時,已經晚了二十分鐘。

這會所在熱鬧的平安路,兩邊都是商貿區,一到夜晚可謂燈紅酒綠、紙醉金迷——霓虹燈一家比一家亮,閃得眼都花了。大約為了壓住周圍的氣勢,海棠會所平地多出了十幾級寬大的臺階。遲到的不止皮皮一位,陸續有人向會所的大門走去。

皮皮快步走上臺階,見左邊有個人一手扶著樓梯,一手拄著手杖,正慢吞吞地上樓,步子十分笨拙。皮皮覺得背影很熟,過去一看,果然認識:「王先生?」

那人身子一滯,轉過頭來,一雙眸子在黑暗中辨認良久,方笑道:「是你啊,皮皮?」

「我過來採訪。」

「嗯。你先去,酒會只怕已經開始了。」他走得慢,不想耽誤她。

皮皮知道他的全名叫王瀝川,身體不好,做過手術,腿也有點跛,但沒想到這麼嚴重,在高低不平的地方几乎是舉步維艱。忙扶住他的胳膊:「沒事,我其實是來蹭飯的,錯過開場白,直接開吃是最好啦。」

他的胳膊動了一下,禮貌地擺脫了她的手:「謝謝,我自己可以。」說罷專心上臺階。

怕他一不留神摔倒,皮皮不敢撇下他,於是陪在一旁,換了個話題:「小秋姐呢?沒跟您一起來?」

「她有本書在翻譯,今天交稿,正焦頭爛額呢。」

理想的婚姻大概就是這個樣子。王先生和小秋是皮皮打小最羨慕的一對夫妻。他在家時很少出門,皮皮每次去,夫妻倆都黏在一起。無論什麼家務活都是兩人一起做:洗衣服,一人熨襯衣,一人疊褲子;做飯,一人洗米,一人炒菜;打掃房間,一人擦桌,一人拖地。有一次她甚至看見王先生上廁所,小秋都陪著進去……別墅那麼大,房間那麼多,這兩人始終出現在同一個空間也是醉了。

「哈,想起來了,您是建築師,新館的工程正要招標,所以請您過來看一下專案?」

「盛情難卻。」他很謙虛,「他們下個月開始招標,本地有不少建築師都接到了邀請。」

兩人邊走邊說,終於到了大門。王瀝川搶先一步幫皮皮拉開門,立即有人迎了過來:「瀝川,你終於到了,這一位是小秋吧?」

那人四十歲左右,圓臉,小眼,肚子有些發福,伸手過來和王先生握了一下。

皮皮的臉漲得通紅,連連擺手:「不是不是,我……他……我們……」

「她是c城晚報的記者,是過來採訪的。」王瀝川很淡定地看了皮皮一眼,目光中有股令人鎮定的力量,「這位是趙館長的助理李海潮先生。」

「c城晚報,哦哦哦,衛青檀,對不對?晚報的王牌,復旦的高才生?」

皮皮窘大了,又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我是……是衛青檀臨時派來幫她……幫她拿資料的。」

她改口快,李海潮改口更快:「臨時記者,有前途啊!特別是在衛青檀的手下。好好幹!多報道報道咱們的新館專案!」

「一定一定。」

皮皮看著李海潮拉著王瀝川走向大廳的深處,將他介紹給更多的人,人群一下子將他們分開了。皮皮這才想起自己來會所的主要目的,找到餐檯,大吃特吃起來。

酒會由c城博物館館長趙國濤主持,他宣佈新館專案由副館長餘子健及館長助理李海潮共同負責。專案總面積一萬三千平方,展廳面積五千平方,分地上和地下兩個部分,下個月啟動招標。所以今晚來客除了名流政要,還有一些本地的建築師。

皮皮很快就吃撐了,去接待處要了專案資料。接待處的小姐熱情地將她引到吧檯,說酒會請了位外籍調酒師,雞尾酒超棒,一定不能錯過。

大廳裡站滿了人,畢竟大家來這裡的目的都不是吃飯,而是結交朋友、聯絡友誼、交流行業資訊。

吧檯上零星地坐著三兩個人。皮皮詫異地發現王瀝川也坐在其中,旁邊放著半杯橙汁,正埋頭用圓珠筆在一張餐巾紙上畫著什麼。皮皮素愛菠蘿味,點了一杯pinacolada,見瀝川畫得專心,不敢打擾他,只在一旁默默地看著。

這男人本來就帥,聚精會神的樣子就更好看了。眉頭擰著,燈光打到堅挺的鼻樑上,一張臉半明半暗,如空谷幽壑,又如黃昏的沙丘,五官輪廓如幾何形狀那般完美流暢。相比之下,他太太的相貌就太普通,尋常人看了,都覺得不般配。而王先生即便在婚後對太太還是一副一往情深的樣子,就令人羨煞了。皮皮痴痴地看著,忘記了時間。

一會兒工夫,他畫完了,驀地抬頭,皮皮趕緊將臉低下,假裝喝酒。

他「嗨」了一聲。

「您在幹嗎?」皮皮笑道。他伸出食指,把餐巾紙挪到她面前,上面畫著一個奇怪的建築立體圖。外圍是個支楞八叉的石頭,彷彿剛從大山裡挖出來,面朝街道的那一面卻是筆直的平面,像被刀削了一下。

「你覺得新館是這個樣子好不好?」

皮皮沒什麼藝術細胞,左看右看,看不出名堂,只覺得很怪,也很獨特。

「如果沒有這些稜角,它像一個被削了一塊的土豆。」

他笑了起來,露出整齊漂亮的牙齒,整張臉忽然有了一種奇異的光澤。

在皮皮接觸過的男人中,比較自卑的會比較隨和,比較自信的都很霸道。但王瀝川給皮皮的印象很特別。他很自信,但不霸道;很突出,又很寧靜;看似隨和,卻不易說服。無論言談舉止都不傷人,但也絕對不好相處。她從沒見一個人的身上有這麼多的矛盾體,卻又以這樣和諧的姿態統一在一起。

見皮皮摸不著頭腦,王瀝川解釋道:「應該說這象徵著——」

「玉礦石?」旁邊的一位酒客忽然介面,目光定在餐巾紙上。

瀝川的眼睛亮了亮,點頭。

酒客好奇地伸出手:「mayi……havealook?(譯:我可以看一下嗎?)」

皮皮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說了句英文,是顯得檔次高嗎?瀝川於是將餐巾紙遞給他:「sure。(譯:行。)」

皮皮的面前伸出了一隻男人的手,修長、乾燥、白皙,帶著清晰的骨節,無名指大大地長於食指。吧檯臨近暖氣的出風口,本來很溫暖,然而這隻手伸出來,她立即感到一股寒氣。除了寒氣還有香氣,一股深山木蕨的味道。皮皮曾經看過一個科學研究的報道,無名指長於食指的男人會比食指長於無名指的男人更富有,更有音樂天分,更具異性吸引力,但同時他們也更危險,更容易坐牢或者發瘋。

說話人坐在王瀝川的右側,皮皮坐在左側。她伸長脖子看了一眼,發現是個穿著黑色條紋高領針織衫的男人,拉長的領子罩住了半個下巴,戴著一副巨大的墨鏡,以至於他整個臉露在外面的部分只有一個挺直的鼻子和一張薄薄的帶著譏誚的嘴唇。

從他的皮膚和聲音上可以感到他很年輕,不到三十歲,但皮皮很奇怪有誰會在晚上戴墨鏡,又在這種場合穿高領毛衣。請柬上不是有著裝要求的嗎?為這個皮皮還找好閨蜜借了件真絲長裙,認認真真地化妝打扮了一番,以至於王瀝川都認不出來了。她的第一個猜測是他的臉怕是有燒傷,或者被硫酸毀容,不方便以真面目示人。

墨鏡君拿著餐巾紙細看,又道:「臨街的這面是玻璃吧?象徵著璞玉被切開時的樣子?」

「對,綠色的玻璃,一種特別處理過的淺綠色。」瀝川道,「北美有家廠子能做出仿玉的效果。」

「可是——這麼不規則的形狀,結構上怎麼支撐呢?」

皮皮心想,好嘛,這兩人還真是知音,越談越專業了,完全把她撇在一邊。

「鋼結構。」王瀝川拾起圓珠筆在上面畫了幾道直線,「這是主樑,整個結構弄下來,預計需要至少四千多噸的鋼材。」

「四千多噸?」皮皮驚訝極了,「你確信這麼多鋼是用來建博物館,而不是建大橋?」

「不算多呀。」王瀝川道,「光螺栓都要四十多噸呢。」

隔行真是如隔山。餐巾紙上漂亮的草圖被建築師這麼一說,一拆分,在皮皮的腦中就成了一堆鐵。

「預算只有一億三千萬,」墨鏡君道,「夠嗎?」

「你是指,建造成這幅圖的樣子?」

「對。」

「不夠。還有與之匹配的室內設計,也會很貴。」

皮皮忍不住插口:「博物館的運營靠政府的財政支援,光靠收門票根本不行。我覺得館長不會因為你設計得好看就願意增加造價。或者你設計個簡單一點、便宜一點的?」

「我也覺得他不會。」王瀝川將餐巾紙揉成一團,扔在桌上,「坐在這裡無聊,隨便畫畫而已。這專案我不打算參加,最近工作太多沒檔期。」

皮皮喝了一口酒,一個藍衣女子匆匆忙忙地向他們走來,正是王瀝川的妻子謝小秋:「哈,找了半天,瀝川你在這裡?」

「小秋姐!」

「皮皮你也來了!」小秋笑道。

「你交稿了?」瀝川問道。

「對。」

見妻子滿頭大汗,王瀝川站起來,幫她脫掉大衣,正要給她點飲料,小秋將他喝了一半的橙汁喝下一大口,對皮皮道:「我來抓他看電影。剛才開車路過電影院,看見廣告上打著老片回顧——《沉默的羔羊》——這片子我好久沒看了。瀝川,還記得嗎?」

「嗯哼。」他嘴角彎了一下,浮出一道奇怪的笑意。

「除了這個,還有《異形》系列,一共四部,今晚通宵吧?」

「ok.」仍然是笑,幽幽的,寵溺的。夫妻之間彷彿有什麼暗語,無聲地交流著。

皮皮看呆了,半張著嘴,羨慕得心都快飛了。

小秋將橙汁一飲而盡,拉著瀝川的手道:「走吧,快開始了。皮皮,回頭見,到我家來玩,問你奶奶好!」

她語速很快,風風火火的,但動作很慢,耐心地等著王瀝川慢吞吞地站起來,又慢慢地陪著他向門外走去。兩人邊走邊說,手勢翻飛,不一會兒工夫消失在了人群中。

不知不覺,皮皮長嘆一聲。

「幹嗎嘆氣呢?」墨鏡君道,「這男人是長得帥,可惜一身是病活不長。我要是你,壓根兒不打他的主意。」

驀然間皮皮的臉燒得通紅,覺得心思被揭穿了,不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冷笑:「我打誰的主意了?關你什麼事啊?平白無故你咒人家幹嗎!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那人被她一頓搶白,索性扭頭不理她,拾起桌上那團餐巾紙,抹抹平,四四方方地摺疊起來,似要收藏。只聽得頭頂一聲暴喝:「你想幹嗎?偷創意是吧?別告訴我你也是建築師哦!我是記者,如果你想盜他的圖,我就捅出去,揭穿你!」

說罷,皮皮拿起一支筆,在餐巾紙的一角寫下了「王瀝川」三字,旁邊還加了一個「c」,上面畫了一個圈:「這是有版權的作品!」

他笑了,定定地看著她:「揭穿我?你知道我是誰?」

皮皮一愣。這人包得這麼嚴實,根本看不清全貌,換個裝束,走在大街上誰也不認識。便問道:「你是誰?大名說出來我聽聽。」

能進這個酒會的不會是普通人物。媒體一共來了十五位記者,剛才在大廳拿資料時皮皮都見過了。這人要麼是博物館的工作人員,要麼是名流,要麼是建築商。看他對王瀝川的設計那麼感興趣,最大的可能就是後者。其實皮皮倒不覺得他會偷創意,這只是王瀝川的草稿,扔在這裡就說明他不介意被偷。她只是被他剛才的話刺激到了,就想找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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