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這樣發生的:祖母在佛洛蘭摘了滿滿一籃越橘,正要趕路回家,輪胎忽然漏了氣。當然,她身上沒帶修車工具,但就算她身上有一千零一套修車工具,她也修不好那輛腳踏車的。
就在這個時候,鄉間小路上出現一個騎著腳踏車的德國兵。他雖然是德國兵,卻不像一般德國軍人那樣雄赳赳氣昂昂的。這個德國兵溫文儒雅,對待一個在回家路上遭遇困難的年輕姑娘,禮節十分周到。巧的是,他身上帶有一套修車工具。
那個時候,挪威的德國兵,如果真的像一般人想象那樣,都是大壞蛋的話,事情就不會發生,因為我祖父就不會理睬路上受難的姑娘。當然,重點不在這裡。當時我祖母實在應該保持矜持的態度,嚴詞拒絕一個德國兵提供的任何幫助。
問題是,這個德國兵漸漸喜歡上這個受難的姑娘。這一來可就慘羅。不過,那是幾年以後的事……每回講到這個節骨眼,爸爸就點一根菸來抽。
更糟的是,祖母也喜歡上那個德國兵。這是她犯下的最大錯誤。德國兵幫她修理腳踏車,她不只說聲謝謝而已,居然還陪他—路走到艾倫達爾鎮。這個大姑娘實在太不知檢點了。要命的是,她竟然答應再跟這個名叫盎特菲德威伯·盧德維格·梅斯納(unterfeldwebelludwigmessner)的德國兵見面。
如此這般,祖母就成了德國兵的情人。愛情這檔子事固然是盲目的,選擇權不在我們手裡,可是,在愛上那個德國兵之前,祖母總可以選擇不再跟他見面呀。當然,她沒這麼做,到頭來可就有苦頭吃囉。
祖母和祖父一直偷偷會面。她跟德國人交往的事,一旦被鎮民發現,她在艾倫達爾鎮就待不下去了。挪威老百姓對抗德國佔領軍只有一個方法,那就是不跟他們打交道。
1944年,盧德維格·梅斯納被匆匆調回德國,參加第三帝國東部疆界保衛戰。他壓根兒沒有機會向我祖母道別。他在艾倫達爾火車站搭上火車,從此音訊全無,整個人消失不見了。戰後祖母到處打聽他的下落,但過了一段日子,她也不得不相信,她的情人在東部戰場上被俄國兵殺死了。
若不是祖母懷了孕,佛洛蘭腳踏車之旅和接著發生的事,早就被人們給遺忘了。祖父隨部隊開拔到東線前夕,和祖母一夕歡好,但直到好幾星期後,祖母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
依爸爸的說法,接著發生的事徹底露出入的邪惡——每講到這裡,他就會再點一根菸來抽。1945年5月挪威百姓解放前不久,爸爸離開孃胎,呱呱墜地。德軍一投降,祖母就被挪威民眾抓起來。
挪威百姓最恨那跟德國兵交往的挪威姑娘。不幸的是,這種女孩還真不少,但下場悽慘的是那些跟德國兵生下孩子的姑娘。事實上,祖母跟祖父交往是因為她愛他,而不是因為她信仰納粹主義。祖父自己也不是納粹黨徒。他被抓上火車,強行遣返德國之前,就跟祖母商量好,找個機會兩人結伴穿過邊界,雙雙逃到瑞典去。不巧,那陣子有謠言說,瑞典邊防軍奉命射殺穿越邊界的任何德國逃兵,因此祖父和祖母不敢貿然成行。
艾倫達爾鎮民使用粗暴的手段對待我祖母。他們剃光她的頭,在她身上拳打腳踢,也不管她剛剛生下孩子。老實說,德國兵盧德維格·梅斯納比這些挪威百姓文明多了。
頂著一顆光溜溜的頭顱,祖母逃到奧斯陸,投奔她的舅父崔格維(trygve)和舅母英格麗(lngird)。如果她繼續待在艾倫達爾,恐怕連命都會送掉。那時正好是春天,但祖母還得戴上呢絨帽,因為她的頭禿得像七八十歲的老頭子。她母親留在艾倫達爾,祖母直到五年後,才帶著她兒子——也就是我爸爸——回到故鄉。
祖母和我爸爸都不想為發生在佛洛蘭的事辯白。他們只想知道,他們母子究竟要受多少懲罰?一樁罪行,到底要株連幾個世代的人?當然,未婚懷孕是難以原諒的事,而在這點上,祖母也從不推卸責任。她只是不明白,為什麼人們連無辜的小孩子也不放過。
這件事,我想了很久。爸爸是由於人的墮落才來到這個世界,但我們不都是亞當和夏娃的子孫嗎?我知道這個比擬有點牽強。亞當和夏娃的故事環繞著蘋果進行,而我祖父和祖母那檔子事,卻牽涉到越橘。但是,像月下老人似的將祖父和祖母牽引在一起的腳踏車輪胎,看起來,還真有點像誘惑亞當和夏娃的那條蛇。
不管怎樣,身為母親的女人都知道,你不能為了一個已經出生的孩子,一輩子自怨自艾。更重要的是,你不能把氣出在孩子身上。
我也相信,德國兵的私生子也有權享受幸福的生活。在這一點上,我和爸爸的看法並不完全一致。
童年時期的爸爸,不但是個私生子,而且還是個敵人留下的孽種。在艾倫達爾鎮,儘管成年人不再對「通敵者」拳打腳踢,孩子們卻不肯放過那些可憐的私生子。有樣學樣,兒童模仿起大人的惡行來,往往青出於藍。這一來.小時候的爸爸可就嚐盡了苦頭。他忍氣吞聲,直到十七歲那年他決定離開心愛的艾倫達爾鎮,到海上去謀生活。七年後他回到故鄉。那時,他已經在克欣桑結識了我媽媽。
他們搬進希索伊島上一棟古老的房子,而我就是在那兒出生的,時間是1972年2月29日。當然,從某種角度來看,在佛洛蘭發生的那檔子事,我也是難辭其咎。這就是大家所說的「原罪」啦。
爸爸身為德國兵的私生子,有個很不快樂的童年,長大後又在海上謀了好幾年的生活,難免沾染上喝酒的習慣,沒事就喜歡喝個一兩杯。但我發現,爸爸豈止是為了忘掉往事。事實上,只要兩杯黃湯下肚,他就開始談論起祖父和祖母,開始訴說起自己身為德國兵私生子的悲慘遭遇。說著說著,有時他不免悲從中來,放聲大哭。
我發現,在酒精的刺激下他的回憶變得更加清晰,猶如泉湧。
在漢堡市郊高速公路上,再一次告訴我他生命中的際遇後,爸爸說:「然後你媽媽失蹤了。你上託兒所,她找到第一份工作,當舞蹈老師。接著她改行充當模特兒,三天兩頭往奧斯陸跑一趟,有時還到斯德哥爾摩去。有一天,她忽然不回家了。她只留給我們父子一封信。信上說,她在國外找到一份工作,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人們說這種話時,往往表示他們只在外頭待一兩個星期就會回來,但你媽媽一去就是八年多……」這段話我已經聽過多次,但這次爸爸特別新增幾句:「我們家族總是有人失蹤,有人消失不見。漢斯·湯瑪士,我想那是家族的詛咒。」聽爸爸提起「詛咒」,我感到不寒而慄。我坐在車子裡思索這個問題,覺得爸爸的話未嘗沒有道理。
我們這對父子,一個失去父親和妻子,一個失去祖父和母親。
爸爸心中一定還有其他失去的親人,只是沒講出來。祖母小時候,她父親被一株倒下的樹木壓死。因此,在成長的過程中,她身邊也沒有一個呵護她、管教她的父親。難怪,她後來會跟一個馬上就要上戰場送死的德國兵廝混,生下一個兒子,也難怪,這個兒子長大後娶一個婚後離家出走、跑去雅典尋找「自我」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