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壁隧道入口處前方,一群大青蛙在水邊跳躍不停。它們的體形龐大得有如一隻兔子。當它們一起鳴叫時,整個山谷迴盪起一片刺耳的噪鬧聲。我做夢也沒想到,大自然也能創造出那麼巨大的青蛙。
好幾只肥壯的蜥蜴在潮溼的草叢中爬行。比外,還有一些體形更大的壁虎。雖然我從沒見過那麼碩大的蜥蜴和壁虎,但在世界各地的港口,我倒常看到這類爬蟲,只是色彩沒那麼繁多。這座島上的爬蟲,身上的顏色是紅、黃和藍。
我發現,沿著隧道的的運河行走是可能的。於是我趴下身來,鑽進隧道,看看我能走多遠。
山腹中閃爍著一簇柔和的藍綠色光芒。運河裡的水靜止不動。
我看見好幾十條金魚遊嬉在晶瑩的河水中。
往前走了一會兒,我聽見隧道深處傳出轟隆轟隆的水聲,乍聽之下,有如戰鼓齊鳴一般。一座地底瀑布赫然出現在眼前,擋住我的去路。我心想,這下我又得折回去。但還沒來到瀑布,我就看見整個洞窟瀰漫著一片明亮的光芒。
我抬起頭來,看見石壁上有一個小小的缺口。我爬上去眼前豁然出現一幅美麗絕倫的景觀——美得幾乎讓我流下淚來。
我使盡全身力氣,鑽出那個小小的縫隙。當我站起身來時,我看見前面出現個青翠肥沃的山谷。我不再懷念大海了。
一路走下山來,我看見各種各樣的果樹,有些長著我熟悉的果實,諸如蘋果和柑橘,但有些果子卻是我從來沒見過的。細長的、梅子般的果實,長在谷中最高大的幾株樹上。比較矮小的樹則長著和蕃茄一般大小的綠色果實。
地面長滿各種花卉,有如鋪上一塊五彩斑斕的地毯。谷中四處長著風鈴草、黑櫻和皇冠花。綻放著紫色的花朵的玫瑰花叢到處可見。蜜蜂在花間盤繞飛舞。這兒的蜜蜂,體形大得像德國的麻雀。
它們的翅膀在晌午的豔陽下閃閃發亮,有如玻璃一般。我聞到空氣中有一股濃郁的蜂蜜香味。
我繼續往谷底走下去。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了六足怪獸……一路上看到的那些蜜蜂和蝴蝶,都比它們在歐洲的同類顯得美麗、碩大,著實讓我眼睛一亮,但它們畢竟還是蜜蜂和蝴蝶,並不是另一種新奇的動物。這兒的青蛙和爬蟲也是如此。可是現在——現在我卻看到好幾只體形龐大的白色動物,模樣兒跟我看見過、聽說過的動物完全不同。一時間,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群怪獸約莫有十二隻到十五隻之多。它們的體形相當於歐洲的牛馬,但頭顱比較小、比較尖。它們的皮膚很白很厚,看起來頗像豬皮。最令人訝異的是,它們竟然都有六隻腳。這些怪獸不時昂起頭來,朝向天空「咩咩咩」鳴叫著。
我一點也不害怕。這群六腳怪獸,看起來跟德國的母牛一般溫馴善良。但它們的出現證明了一件事:我目前所在這座島嶼,在任何地圖上都是找不到的。一想到這點,我就忍不住打個寒噤,感覺上就好像遇見一個沒有臉孔的人。
當然,閱讀小圓麵包書上的纖細字型,速度比閱讀正常字型緩慢得多。你得一個字母一個字母的拼湊,小心翼翼讀下去。我讀到魔幻島上六足怪獸那一段時,已經是傍晚時分了。爸爸把車子駛出寬闊的義大利高速公路。
「我們到威羅納(verona)吃飯去吧。」爸爸說。
「艾諾里夫(anorev)。」我把這個城鎮的名字倒轉過來唸。
一路驅車進城,爸爸告訴我發生在羅密歐和朱麗葉之間的悲慘故事:他們不能結合,因為他們兩家是世仇,結果這一對情侶為了他們的愛付出了生命。好幾百年前,羅密歐和朱麗葉就住在威羅納城。
「聽起來有點像祖父和祖母的故事嘛!」我說。爸爸聽了哈哈大笑。他以前從沒想到這一點。
我們在一間很大的戶外餐館吃披薩和一些開胃的小菜。上路前,我們到街上逛逛。爸爸走進一家禮品店,選購一副撲克牌,每張牌上印著一個半裸的女人。跟以往一樣,他立刻抽出那張丑角牌,但這回他把整副牌都儲存起來。
我看出,爸爸有點不好意思,因為那五十二張牌上的女人,身上穿的衣服比他想象的要清涼得多。他看了一眼,立刻把整副牌塞進上衣的口袋。
「世界上有那麼多女人,實在不可思議。」他彷彿在自言自語。
顯然,他是硬擠出這句話,以掩飾他的尷尬。
這句話當然是一句廢話,因為世界上的人口本來就有一半是女人嘛。但他真正的意思可能是:世界上有那麼多裸體女人,實在不可思議。
如果這真是爸爸的意思,那我倒是完全同意。我覺得,把五十二位裸體模特兒集中在一副牌裡頭,未免過分了些。這真是個餿主意,因為你實在不能用一副裸女撲克牌來打牌。「黑桃k」、「梅花4」之類的符號,固然印在每一張牌的左上角,但打牌時,你若一直盯著牌上的美女瞧,又怎能專注於牌局呢?整副牌中,惟一的男人是那張丑角牌上印著的影像。那是一尊希臘或羅馬雕像,頭上戴著山羊角,身上一絲不掛,就像所有的古代雕像。
我們父子倆回到車上時,我心裡一直想著那副奇異的撲克牌。
「爸爸,你到底有沒有考慮過,乾脆娶個新太太,忘掉那個離家出走的老婆?何必花大半輩子,尋找一個迷失了自我的女人呢?」路上我問爸爸。
爸爸一聽哈哈大笑,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答我:「我承認,姻緣這種事情有點玄奇。全世界總共有五十億人,而你卻偏偏愛上她,寧死也不願用她來交換任何其他女人。」
我們不再提起那副撲克牌。雖然那裡頭有五十二個搔首弄姿、擺各種媚態的女人,但我知道,在爸爸心目中,這副牌欠缺最重要的一張牌。我們父子前往雅典的目的,就是把這張牌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