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爬到陽光甲板上,倚著欄杆,望著陸地在我們眼前一點一點消失,最後完全看不見。
「好極了!」爸爸說。「漢斯·湯瑪士,咱們現在遨遊在海上啦!」
說完這句充滿感觸的話,爸爸就帶我到甲板下的餐廳吃晚餐。
吃過晚飯後,就寢之前,我們決定留在酒吧,父子倆玩玩牌。爸爸口袋裡正好有一副撲克牌,幸好並不是印著裸女圖的那一副。
船上擠滿來自世界各個角落的旅客。爸爸說,其中有很多是希臘人。爸爸發給我「黑桃二」和「方塊十」。我拿起「方塊十」時,手上已經有另外兩張方塊牌。
「吹制玻璃的女孩!」我驚歎起來。
爸爸倏地睜大眼睛:「漢斯·湯瑪士,你在說什麼呀?」「沒什麼……」
「你剛才不是說‘吹制玻璃的女孩’嗎?」
「哦,我是說那些坐在酒吧喝酒的女人,」我靈機一動。「她們整晚坐在那兒,手裡握著酒杯,就好像一輩子只會坐在酒吧喝酒似的。」
這次總算被我矇混過去。可是,這把牌變得有點難打了,簡直就像用爸爸在維洛納買的那副裸女牌來玩似的。我打出「梅花五」這張牌時,心中想的,卻是漢斯在魔幻島上遇見的侏儒田野工人。
每回我把一張方塊牌攤在桌面上,腦海中就立刻浮現起銀髮紅衣、美麗動人的女孩形像。當爸爸扔下「紅心么」,騙走了「黑桃六」和「黑桃八」時,我忍不住叫嚷起來:「她出現了!」
爸爸搖搖頭說,該上床睡覺了。離開酒吧之前,爸爸還有一項重要的任務要完成。在這兒玩牌的並不單是我們父子兩個。走出酒吧時,爸爸繞行到正在玩牌的幾桌客人面前,向他們討取丑角牌。我心裡想,爸爸總是在離開時才向人家討取丑角牌,未免有點卑怯。
我已經很久沒跟爸爸一塊玩牌了。小時候,我們父子倆常在一塊玩牌,但後來爸爸迷上丑角牌,一心只想蒐集它,反而對玩牌失去了興趣。否則的話,跟爸爸玩牌可是一件挺刺激的事,因為他精於牌桌上的各種騙術。在牌戲上,他最值得誇耀的一項成就是,有一回他玩單人牌戲,竟然花了很多天才贏。從這樣的一場單人牌戲中獲得樂趣,你不但要有耐心,而且還得有大量的空閒時間。
我們回到艙房,在窗前佇立一會兒,眺望大海。我們什麼都沒看見,因為外面一片漆黑,但我們知道那片黑暗就是大海。
一群喋喋不休的美國佬從窗外的通道走過去。爸爸拉上窗簾,往床上一躺,登時呼呼入睡——他顯然灌足了黃湯,再也撐不住了。
我躺在床上,體會輪船在大海中搖晃的情景。過了一會兒,我拿出放大鏡和小圓麵包書,然後閱讀漢斯告訴孤兒艾伯特的那些奇人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