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什麼話?」
「像你我這樣的人,最重要的就是能夠彼此幫忙。所以,我們能夠彼此交談,這就是一件好事!如果缺乏這樣的能力,就不可能到其他的星球旅行。這又是我們的共通點!」
我一直反覆想著同一句話:「這是個人的一小步,卻是人類的一大步!」這是太空人阿姆斯特朗踏上月球表面時說的第一句話。當他說了這句話,就好像把全人類都帶上了月球,所以他並不是單獨一個人登陸月球。
「這是個人的一小步。」米加喃喃地說。
我差點跳了起來!他說的不正是我在想的話嗎?
「你說什麼?」我問。
他匆匆地一鞠躬,然後大聲而清晰地說:「這是個人的一小步,卻是人類的一大步!」
我完全弄迷糊了!一頭霧水!
「你怎麼知道這句話?」我問。
這會兒輪到他跳起來了!他用一隻手捂著嘴,臉頰還有一點泛紅。
「對不起!」他說。
我一定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他怎麼會知道我心裡在想的事情呢?
我從沒有在米加面前談過登陸月球的事,而阿姆斯壯說這句名言的時候,他肯定也不在月球上啊?
「對不起什麼?」
「我說了你正在想的事情。」他承認,「這實在有一點無恥,但是你心裡想的事情太有趣了,讓我一時忘我!」他說在艾爾喬星上的人,都可以看穿別人的心思,這根本是稀鬆平常的事情。所以有時候他們可以一言不發,卻彼此溝通了很久。
「這也很有用,」他說,「你看,我才到這個星球幾個小時,如果我無法看穿你的心思,你能想像我怎麼能學會你們的語言嗎?」
我搖搖頭。
「那你想我又怎麼會知道這個星球上的這麼多事呢?」
我也只能再搖搖頭。
「就這一點來說,我們一點也不相似,」我說,「因為我們無法看穿別人的心思。」
我想,他可能擔心自己又說錯話了。
「或許你們會做點什麼別的,一些‘曼寶’做不到的事。」
我得絞盡腦汁,想一些人類做的聰明事。
最後終於想到了——電話響的時候,米加不是嚇個半死嗎?
「我們可以跟住在地球另一端的人說話。」我說。
他的眼睛為之一亮。
「整個星球就是一張電話線的網路。」
他帶著嫉妒的神情瞪著我。
「每個星球都有優點。」他說。
卡蜜拉,你有專心在聽嗎?我當時確實心生警惕,因為我突然間發現米加竟然可以看穿我的心思,但是轉念一想,他對電話卻完全無知,不由得令人失笑。如果是在今天,或許我還會提到電腦,現在我們有電話、電腦和網際網路,實在不需要看透別人心裡在想什麼。
不過,我終於找到原因,可以解釋為什麼米加能夠說我們的語言了。此外,當時聽他侃侃而談地球的進化,還讓我吃了一驚,沒想到這些都是從我的腦子裡借來的!
「不過我還是覺得很奇怪,我們從兩個不同的星球來,為什麼會這麼相似呢?」我又問。
卡蜜拉,這時候米加才跟我提到了那座高山的故事,他先舉目眺望遠方,然後鄭重其事地把手放在我和爸爸堆出來的石標上。
「如果你住在一個深谷裡,而我住在另一個深谷,難道我們不能分別從谷底爬上來,最後在高山的山巔上攜手嗎?」
這是一個問題,所以我很快地向他一鞠躬,卻無法瞭解他的涵義。他又接著說:「雖然有好幾條路都可以通往山頂,山頂本身卻是完全一樣的,因此我們一開始的時候就應該有雷同之處,因為我們都在爬山!最後,當我們在山頂相逢時,或許會攜手合作,堆出一個石標,然後坐下來,好好地休養生息,消除長途登山的疲憊。我們可以暫時忘卻山下的種種煩憂,不管是大事、小事,我們都有辦法暫時拋到腦後。」
我也從石南草地上站起來。
「你是說,你來自一個星球,而我來自另一個不同的星球,但是我們卻可以在同一座山上相遇?」我問。
他點點頭。
「這不只是我們從哪裡來的問題,也是我們要往哪裡去的問題。我們的背景不同,也許南轅北轍一一我是曼寶,你是哺乳類——但是隨著時間流逝,我們的人和你們的人漸漸地愈來愈像。「
我們談論的主題非常複雜,感覺有一點恐怖。
「在你我的星球上,生命都是從簡單的單細胞有機體開始演化,」米加說,「要不然還有其他的起源嗎?生命是朝愈來愈完備的感官和持續進步的神經系統演化,最後的目標則是愈來愈複雜的大腦結構,以及對我們居住的這個世界有愈來愈廣闊而深刻的瞭解。要不然還會有其他的方向嗎?」
我聽了這個問題忍不住一鞠躬,然後搖搖頭、聳聳肩,因為我也不知道答案。
「生命都是從深海開始的,」他說,「但是我們現在就坐在這裡,遠眺海上的島嶼和礁石。」
「或許這就是全部的答案了?」
米加冷冷地看了大海一眼,臉上近乎是—種不屑的神情。
「一旦這個星球睡著了,」他說,「它會慢慢地甦醒,恢復生氣,海浪陣陣拍岸,草地颯颯作響,海鳥在大海上振翅飛翔,只有在這個時候,地球才是完全清醒的,或幾乎是清醒的!
「你們住在這裡的人漸漸瞭解這個星球的歷史,還曾經登陸過月球,體驗頭下腳上、上下顛倒的滋味。此外,你們已經轉向宇宙,或許要在那裡才能一窺更完整的全部吧!」
「是的,」我近乎敬畏地輕聲說,「我們確實如此。」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因為我們已經快要抵達那座山的巔峰。這正是我們談論的那座山,而不只是長途登山了。
「或許還有一些感官是我們欠缺的。」我終於開口了。
「沒錯,或許還有。」他大聲而清晰地說,幾乎把我嚇了一跳。
「我們坐在太空中的一個星球上,討論這個星球如何和宇宙相契合。我倒是希望有一種感官能力,能夠聞到或看到每一件事的起源。」
我並沒有鞠躬,但是卻把他說的每一個蘊含智慧的字都聽進心底。
過了一會兒,他從我腳邊撿起一顆石頭。
「這是什麼?」他問。
「不過是一塊平常的花崗石而已。」我說。
我以為這個問題再簡單不過了,米加卻語帶責備地輕哼了一聲。
「這個世界上沒有‘平常’的東西。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一切,都是整個大謎題的一部分,你和我也是!我們都是沒有人猜得透的謎題。」他說著,還把石頭拿到我的眼前,好讓我看個仔細。
「這塊石頭是從哪裡來的?當然,這也是一個星球的一小部分,而星球則是宇宙的一小部分,但是宇宙又是什麼呢?」
他似乎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世界又是從哪裡來的呢?」他問。
我只能搖搖頭,因為我也不能解答這個最偉大的謎題,甚至連猜都不敢猜!
米加把石頭放在石標的最頂端,我心想,他也幫忙蓋石標了。
「你相信所有的東西都是自然就存在的嗎?」我問,「還是相信有一位神創造了這一切?」
「不知道,」他說,「但是我想,恐龍沒有問過這個問題,在艾爾喬星上的‘曼寶’也沒有。」
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揚,差一點就笑出聲來。
「但是我們會問這個問題,」我說,「這又是我們相似的一點。」
米加也咧嘴一笑。
「或許還是最重要的一點。」他說。
然後他又說了一些話,讓我永生難忘。
「如果真的有神,會是誰呢?如果沒有神,宇宙又是什麼呢?」
我花了好長的時間思考這個問題。如果真的有神創造了宇宙中的一切,那會是誰呢?或是什麼東西?現在又在哪裡?如果宇宙是獨立存在的,那麼宇宙又是什麼呢?
「你相信哪一個?」我又問了一次。
米加深深地一鞠躬。
「我不能肯定地說,宇宙是在一次意外中造成的。」
「但是你相信是神創造宇宙的嗎?」
他又是一鞠躬。
「你能答應我,把我的回答就當成一個答案嗎?」他問。
「那當然!」我大聲而清晰地說。
我以為他是說,我應該把他的回答只視為一個答案,而不是一個問題。他這樣說,是因為他覺得答案不像問題那麼有價值。
「地心引力迫使星球繞著太陽轉,月球的引力讓它繞著地球轉。」這些事情我都很清楚。
「冥冥中有一種力量把我們從深海中拉出來,賜予我們眼睛,讓我們能看;賜予我們大腦,讓我們能思考?「
我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聳聳肩膀。
「有時候我在想,那些不相信這種力量的人是否都缺少一種重要的感官?」米加最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