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格雷的聲調是嚴峻的,菲利普低下了眼晴。
「我腦子裡閃過了一大堆亂糟糟的念頭。我想只要人們認為這是一起兇殺案,那就必定會想到,既然只有我一個人單獨和佩皮多在一起……」
「我的上帝呀!」梅格雷夫人悲嘆了一聲。
「這只是幾秒鐘的功夫。我把槍放在屍體的手邊,以便讓人相信這是自殺,接著……」
梅格雷站起身來,雙手反背在身後,威嚴地站立在壁爐前,這是他最喜歡擺的姿勢。他沒有刮臉。自從離開警察總署以來,他有些發胖了。在警察總署工作時,他也時常在辦公室的火爐前以這樣的姿勢站著。
「你走出酒吧間時,撞著一個人,是不是?」。
對這一點他是確有把握的。
「恰好在我走出酒吧關門時,我撞在一個走在人行道上的男人身上。我說了聲對不起。我們倆人的臉只差一點兒就碰著了。我都記不清在這之後我是否把大門關上了。我一直步行到克利希廣場,要了一輛出租汽車,告訴了您的住址。」
梅格雷夫人把糖罐放在櫟本餐桌上,慢條斯理地問她丈夫:
「你準備穿什麼服裝?」
接著整整忙碌了半個小時。
梅格雷在樓上的臥室裡刮臉穿衣,梅格雷夫人正煮著雞蛋。她問菲利普:
「你媽有信給你嗎?」
「她挺好。她大概會到巴黎過復活節。」
他們把司機請了進來。他不願脫下身上那件褐色厚大衣,「滴滴小水珠在他的鬍子上閃動,他坐在一個角落裡,一動也不動。
「我的揹帶呢?」梅格雷在樓上吼道。
「在五斗櫃的第一隻抽屜裡。」
梅格雷穿著絲絨翻領大衣,戴著圓頂禮帽從樓上走下來。他拒絕了端給他的雞蛋,毫不理會夫人的勸阻,喝了第四杯葡萄酒。
當大門開啟,三個男人朝著出租汽車走去的時候,已經是五點半了。司機費了好大的功夫才把汽車發動起來。梅格雷夫人站在微微開啟的大門口,渾身直哆嗦,手裡端著的煤油燈投射在玻璃窗上的暗紅色燈光,也隨著手的顫抖搖曳起舞。
夜空十分明亮,使人以為黎明已經來臨。可現在才二月,這是黑夜披著的銀裝給人造成的幻覺。每株野草上都凝聚著細小的霜滴。鄰近的果園裡,一棵棵蘋果樹被霜打得雪白,就象一根根極易折斷的玻璃棒。
「兩三天後再見!」梅格雷喊著向妻子告別。
菲利普覺得自己很不禮貌,立即跟著喊了起來:
「再見,姨姨!」
司機關上了車門。開車後的頭幾分鐘,因換擋加速,排擋發出咯咯的聲響。
「請您原諒,姨夫……」
「為什麼?」
為什麼?菲利普沒有敢說出來。他表示歉意是因為他感到姨夫這次出門充滿著戲劇性色彩。他回想著姨夫剛才坐在爐膛旁的模樣,他穿的那件睡衣,那身舊衣服和那雙拖鞋。
現在,他稍微有點膽量對坐在身旁的梅格雷瞟一眼了。那還用說,他抽著菸斗,翻起了絲絨領子,把禮帽壓到前額上。然而,這已不是滿腔熱情的梅格雷,甚至也不是有自信心的梅格雷。他兩次轉過身來眺望逐漸消失在遠方的他那小小的住宅。
「你說八點鐘阿馬迪約要到豐丹街去,對嗎?」他問。
「是的,八點鐘。」
出租汽車跑得相當快,時間蠻夠,完全來得及。他們穿過奧爾良廣場時,頭一批有軌電車已經出動。還不到一個鐘頭,他們已經抵達阿帕容市場。
「您對這事是怎麼想的呢,姨夫?」
他們雖然坐在車的儘裡頭,可氣流仍迎著他們吹來。外面,天色明亮,東方開始染上了一層金黃色。
「人家怎麼把佩皮多打死的呢?」菲利普嘆了口氣,他沒有得到任何答覆。
汽車在阿帕容市場的盡頭停下來,他們走進一家酒吧間去取暖,幾乎就在這一瞬間,天亮了,淡淡的太陽從遙遠的田野上冉冉升起。
「只有他和我在……」
「少羅嗦!」梅格雷厭倦地說。
菲利普立即貓著腰縮到一個角落裡,再也不敢把視線移開車門,臉上的神情就象一個淘氣的孩子被大人抓住了過錯一般。
他們進入了巴黎市區,剛剛起身的人們開始在早晨的街頭活躍起來。汽車經過了貝爾福獅子石雕像,拉斯帕伊林蔭道,新大橋……
城市好象剛用清水洗滌過似的,所有的色彩都顯得格外嬌豔。一列駁船緩慢地溯塞納河而上,牽引汽輪為自己的船隊鳴笛開道,噴發出一股潔白的水蒸氣。
「你走出酒吧間時,豐丹街上有多少行人?」
「我只看見撞著的那個人。」
梅格雷嘆了一口氣,把菸斗在鞋跟上輕輕地磕了幾下,除掉了菸灰。
「你們二位準備去哪兒?」司機開啟前座後面的玻璃問道。
他們在堤岸街暫停了片刻,把梅格雷的手提箱搬進了一家旅館,然後又登上汽車。汽車一直向豐丹街駛去。
「佛洛裡阿發生的事我倒不那麼擔心,擔心的是撞你的那個人」
「您認為是怎麼回事呢?」
「我什麼也不認為!」
他一面說著這句由來已久的口頭禪,一面轉過身來望著他從前經常出入的法院大廈的側影。
「我曾經閃過一個念頭,乾脆把這一切都向頂頭上司作個彙報。」菲利普小聲地說。
梅格雷沒有答理。在到達豐丹街之前,他的眼簾裡一直浮現著具有淡藍和金黃色澤的薄薄晨霧下水光漣漪的塞納河景色。
他們在離53號一百米的地方下了車。菲利普把大衣領子翻立起來,竭力想遮住他的無尾常禮服,然而過往的行人總要回過頭來瞧一眼他那雙漆皮皮鞋。
現在才六點五十分。在街角的一家酒吧間前,人們正在擦洗櫥窗玻璃,酒吧間的字號是「豐丹菸酒店」,是通宵營業的。早晨有些趕路上班的人到這裡來匆匆忙忙地喝一杯牛奶咖啡,吃一隻羊角麵包。有個侍者正在忙著招待,他是個長著黑色毛髮的奧韋尼亞小夥子,因為老闆是不到早晨五、六點不睡覺,不到中午不起床的,所以由他負責張羅。店堂裡一張桌子上放著一塊石板,上面一行行地記錄著一種紙牌遊戲的得分,石板四周揚滿了雪茄頭和香菸頭。
梅格雷買了一包用灰紙包裝的菸絲,要了一份夾肉麵包,菲利普在一旁等得很不耐煩。
「昨天夜裡出了什麼事兒?」前警長問道,嘴裡塞滿了火腿麵包。
侍者一邊收錢,一邊若無其事地回答:
「聽說佛洛裡阿的老闆被打死了。」
「帕萊斯特里諾?」
「我說不上,我是上日班的。白天,我們不管夜總會的事兒。」
他們走出菸酒店,菲利普什麼也沒敢說。
「你看見了嗎?」梅格雷低聲地說。
他站在人行道的邊沿,又補充了一句:
「這是你撞著的那個人所做的工作,懂了吧。按理說,八點鐘之前,人們是什麼也不會知道的。」
他們朝著佛洛裡阿走去,可是在離五十米的地方又停了下來。他們從人群裡辨認出了站在門口的警察所戴的軍帽。在對面的人行道上,聚集了一大堆人。
「我該怎麼辦呢?」
「你的上司肯定已經到了現場。你現在到他跟前去,對他說……」
「可是,您呢,姨夫?」
梅格雷聳了聳肩膀,接著說:
「……把事情的經過如實地告訴他……」
「如果他問我後來上哪兒去了呢?」
「告訴他你來找我了。」
語氣是無可奈何的。既然外甥第一步就邁錯了,也就只得如此!這事幹得可真愚蠢,一想起來就叫人牙齒咬得咯咯響。
「請您原諒,姨夫!」
「別在大街上裝得那麼可憐!如果給你自由,就到新大橋酒家來找我。要是我不在,我會給你留話的。」
他們倆沒有握手就各自走開了。菲利普立即朝著佛洛裡阿酒吧間,朝著警察站立的方向衝了過去。警察不認識他,想攔住他的去路。便衣警察菲利普只得出示他的證章,然後就消失在酒吧間裡了。
至於梅格雷,他把兩隻手往褲兜裡一插,象看熱鬧的人那樣,站在與出事地點保持一定距離的地方。他等著,等了差不多半個鐘頭,對酒吧間裡正在如何處理這件事情一無所知。
阿馬迪約警長頭一個走出來,後面跟著一個象咖啡館侍者、不三不四的小個兒男人。
梅格雷不需要任何解釋,一看便明白他就是撞著菲利普的那個過路人。他揣測著阿馬迪約向此人提的問題。
「您就在這兒撞著他的嗎?」
咖啡館侍者點了點頭。阿馬迪約警長揮手示意讓酒吧間裡的菲利普出來。他露面的時候,神色緊張得和音樂學院的學生首次登臺表演一樣,彷彿街上的人都已經知道了即將落到他頭上的各種嫌疑。
「當時從裡面出來的就是這位先生嗎?」阿馬迪約想必就是這麼問的,他一面還用手捋捋自己的褐色大鬍子。
咖啡館侍者又作了肯定的答覆。
旁邊還有另外兩名便衣。少將銜警長看了看自己的手錶,經過一番簡短的秘密磋商之後,就把咖啡館侍者打發走了。侍者隨即進了豐丹菸酒店,警方人員又都重新回到了佛洛裡阿酒吧間。
一刻鐘之後,先後開來了兩輛汽車,是檢察院的人到場了。
「我得再到那邊去重複一遍證詞,」咖啡館侍者向菸酒店夥計透露,「再來一杯維希清礦泉水,越快越好!」
他被在附近喝啤酒的梅格雷嚴厲的目光瞧得侷促不安,低聲地問道:
「這傢伙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