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允許我看一看這份材料,可以嗎?」
他無法拒絕這一要求。梅格雷俯下身子,讀了幾行,立即作出了判斷。
「她現在準是在人體測量處!……」
電話鈴又一次響了,阿馬迪約做了個手勢。
「很抱歉,可是……」
「我知道。頭頭在等您。」
梅格雷扣上大衣釦子,和警長同時走出辦公室。他沒有下樓梯,卻和警長一直走到那間擺著紅沙發的會客室。
「請您問一下頭頭,他是否可以接見我?」
阿馬迪約推開了一扇覆有軟墊的門。辦公室的公務員也照例自動迴避了,菲利普已經被帶進署長辦公室。梅格雷手裡拿著禮帽,站在門外等候。
「署長現在很忙,讓您下午再來找他。」
梅格雷立即轉身,重新穿過一個個便衣警察小組。他臉上的表情更加嚴峻了,然而他很想笑,終於笑了,可這是一種苦笑。
他沒有往街上去,而是拐進了狹窄的過道,上了直通法院大廈頂樓的曲曲彎彎的樓梯。他來到人體測量處,推開門走了進去。女犯的測定已經結束。五十餘名晚上抓來的男犯正在一間刷成灰色的房間裡脫衣服,脫下的衣服都堆在長凳上。
衣服脫光後,他們挨著個兒走進隔壁的一間屋子,穿著黑色外套的工作人員正在取他們的指紋,讓他們坐到測量人體的椅子上,然後高聲報出測量的結果,就象大百貨公司售貨員向收款處喊唱商品價格一樣。
屋子裡散發著一股人體的汗酸味和髒衣服的汙臭味。大部分人神色慌張,對赤身裸體或多或少地感到有些不自在。他們被工作人員從屋子的這一角推到另一角,由於其中許多人不懂法語,所以當工作人員命令他們做一些規定的動作時,尤其顯得笨拙。
梅格雷很親切地同工作人員一一握手,聽他們說一些情理之中的客套話:
「您來這兒轉轉?鄉下好嗎?這個季節鄉下的天氣一定好極了!」
氖管燈的強光刺眼地照射著一間小屋子,攝影師正在工作。
「今天上午女犯很多吧?」
「有七個。」
「您這兒有她們的卡片嗎?」
卡片攤在桌子上還沒有歸檔。第三張就是費爾南特的,上面按著五個手指印,留著字型歪歪扭扭的簽名,貼著一張一絲不掛的照片。
「她沒說什麼嗎?她沒有哭嗎?」
「沒有。她很順從。」
「您知道把她擁到哪兒去了嗎?」
「我說不準究竟是把她釋放了呢,還是把她押到聖?拉扎爾去關上幾天。」
梅格雷的目光在那些猶如軍營裡計程車兵似地排成一行行的赤身男犯身上飄忽而過,接著,他把手舉到帽沿邊,說了聲:
「再見!」
「怎麼,不多呆一會兒?」
他已經走到樓梯口了,這個樓梯沒有一級他不是踩過上千次的。右側還有另一個樓梯,比這個窄一些,是通往化驗室的,他對那裡的每個角落,每個玻璃瓶子也都瞭如指掌。
他重新回到了三層樓,便衣們剛剛離開那兒。在各個辦公室的門口開始坐著些來訪者,其中有的是應傳訊而來的,有的是自己跑來告狀的,或者有什麼事要來揭發的。
梅格雷在這種環境裡度過了大半生,可現在突然以一種厭惡的心情環視著周圍的一切。
菲利普還在頭頭的辦公室裡嗎?很可能已經不在了!此刻,他已經被拘捕,他的兩個同事正把他押送到預審法宮的辦公室!
在覆有軟墊的大門裡面,頭頭對他說了些什麼呢?他有沒有推心置腹地同菲利普談談清楚呢?
「您犯了一個過失,有那麼多的犯罪形跡對您很不利,因此群眾不能理解為什麼還讓您自由自在。然而,我們將竭盡全力查明事實真相,您依舊是我們的自己人。」
頭頭肯定不會對他這麼說的。梅格雷彷彿聽到了頭頭——他焦躁地等著阿馬迪約——在兩陣乾咳之間抱怨道:
「便衣先生,我實在沒法對您表示恭維。您由於有姨夫的保薦比誰都容易上這裡來工作,您對這種照顧當之無愧嗎?」
阿馬迪約添枝加葉地說:
「從現在起,您的事由預審法官全權處理。根據社會各界最良好的意願也只能如此,我們無能為力,幫不了您的忙。」
然而,這位長著蒼白的長臉,不時用手捻搓自己棕色鬍子的阿馬迪約倒並不是個惡人。他有一位妻子,三個孩子,其中一個是女兒,他正在為她籌措一筆陪嫁費。他總以為周圍的人都在明爭暗鬥,競相爭奪他的職位,幹方百計地企圖敗壞他的名聲。
至於那位署長大人,他再過二年就到了年齡的極限,非退休不可了,所以在此之前他必須明哲保身。
這個案件放到當時的環境中來分析本來是個一般性的案件,也就是說日常工作中出的差錯。不過,誰犯得著自找麻煩去袒護一個犯錯誤的年青警察呢?再說,他又是梅格雷的外甥。
卡若是個惡棍,這一點大家心裡都明白,連他自己也不加掩飾。他哪個槽裡的料都吃,為對立的雙方效勞,坐收漁利。當他把誰出賣給警察當局時,準是在那個人的身上已經沒有油水可撈了。
卡若還是個很危險的惡棍。他有一些狐朋狗友,交遊甚廣,尤其精通保護自己的一套權術。很明顯,他總有一天要落入法網,人們已經注意到他了,甚至對他是否不在現場也已開始核實,調查正在按步就班地進行。
然而,人們不願意過分地使勁賣力!尤其不需要梅格雷來插一手!他說話冒失,行動魯莽,那怪脾氣誰受得了。
他走到用石塊鋪砌地面的院子裡,有一些可憐人正等候在審理少年犯的法庭門前。儘管天氣晴朗,這兒卻是冷冰冰的,在背蔭處的石塊縫隙裡還殘存著霜打的痕跡。
「菲利普這頭蠢驢!」梅格雷怨恨透了,竟脫口罵出聲來。
因為他很清楚自己的處境,他就象一匹繞著場地轉圈的老馬,轉來轉去總轉不出圈子。問題不在於有沒有神機妙算的本事,幹警察這一行,神機妙算是無濟於事的;問題也不在於去發現一個逃脫了眾人目光的,使人為之震驚的線索或形跡。
事情來的雖然突然,可是又十分簡單,就象禿子頭上的蝨子——明擺著的。卡若親自殺死或者派人殺死了佩皮多,關鍵是如何讓卡若自己最後承認:
「事實真相就是這樣!」
梅格雷在堤岸的洗衣船旁邊信步漫遊;他沒有權利傳訊「公證人」,不能把他關起來,關上幾個小時,也沒有權利不厭其煩地向他重複同一個問題,必要時逼他擠他使他無法故作鎮靜。
他也不能把咖啡館侍者,菸酒店老闆和其他有關人員召集起來,這些人每天晚上聚集在離佛洛裡阿一百米遠的地方打「勃洛特」。
他剛剛用上費爾南特,卻又被人從手中徹底地奪走了。
他來到新太橋酒家,推開玻璃門,同坐在櫃檯前的呂卡握了手。
「好嗎,頭兒?」
呂卡一直管他叫頭兒,因為他倆共同戰鬥的年月是他永志難忘的。
「很糟!」梅格雷回答說。
「事情很難辦,是不是?」
事情本身倒並不難,只不過是一齣短暫的悲劇而已。
「我老啦!可能是住在鄉下的緣故吧?」
「您喝點什麼?」
「來一杯佩爾諾,瞧我的!」
他象同誰挑戰似地說了這句話。他突然想起了曾經答應給妻子寫信的事,可是他沒有勇氣寫這封信。
「我沒法幫助您嗎?」
呂卡是個古怪的老好人,沒有老婆,沒有家庭,衣著總是隨隨便便,不修邊幅,身體也不強壯。梅格雷的目光在即將滿座的餐廳裡飄忽一下,當轉到沐浴在陽光下的玻璃窗時,他不得不把眼睛眯縫起來。
「你和菲利普共事過嗎?」
「有過那麼兩、三次。」
「他很不討人喜歡吧?」
「有些人討厭他,因為他不愛說話,您知道,他是個優柔寡斷的人。他們把他關起來了?」
「為你的健康乾杯。」
呂卡看到梅格雷如此悶悶不樂,頗為擔心。
「我可以對你說,對你我信得過。我將採取一切必要的手段。你懂嗎?最好有個人知道這一點,這樣的話,萬一有個三長兩短……」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巴,然後用一個鋼鏰兒輕輕地敲了敲桌子,招呼侍者過來。
「您甭管啦!這回由我會帳。」
「那好吧。等事情了結之後我請客。再見,呂卡。」
「再見,頭兒。」
呂卡緊緊地握了握梅格雷那隻粗糙的手。
「您還是要留神些!」
梅格雷站起身來,大聲地吼道:
「我恨透了這幫混蛋!」
他獨自離開了酒店在街上漫步。他有的是時間,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現在該上哪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