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上校?」
‘庫歇太太的一位叔叔……他是庫歇太太家裡的一位長輩……」
「他的臉一定拉長了。」
「您說得對!」
年輕人下了床,抓起一條扔在椅背上的長褲。
「您聽到這個訊息似乎並不激動。」
「我?您知道……」
他鈕上褲子上的扣子,尋找梳子,關上窗子,因為窗外吹進來的風太涼了。
「您不需要錢嗎?」
梅格雷突然嚴肅起來,他的眼光變得沉重而咄咄逼人了。
「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您是不是需要錢?」
羅熱用他青綠色的眼光盯了探長一眼,梅格雷覺得很不舒服。
「我才不在乎呢。」
「您賺的錢是不夠您開銷的吧?」
「我一個銅子也不賺!」
他打了個呵欠,神情淡漠地照了照鏡子。梅格雷發現塞利娜已經醒了。她沒有動彈,她大概聽到了一部分談話,因為她正在好奇地觀察著他們兩人。
不過她也需要喝一杯水!這個房間裡的氣氛,加上它凌亂狼藉的情況,潮乎乎的味道,還有這兩個沒精打采的人,就好象是一個死氣沉沉的世界。
「您有錢留著嗎?」
羅熱對這種談話已經開始不耐煩了。他尋找他的上衣,從裡面掏出一隻上面有他名字標誌的薄薄的皮夾子,扔給了梅格雷。
「您搜吧!」
兩張一百法郎的鈔票,幾張小額紙幣,一張駕駛執照和一張舊的衣帽間的硬卡。
「如果您被剝奪了繼承權,您準備怎麼辦?」
「我不要遺產!」
「您不準備對遺產提出訴訟嗎?」
「不!」
回答的聲音很古怪。梅格雷在地毯上站定,抬起頭說。
「三十六萬法郎就夠您花了嗎?」
聽到這句話,年輕人的態度變了。他向探長走去,到離他不滿一步時才站定,以致他們兩人的肩膀也碰到一起了。隨後他捏緊拳頭咕噥著說:「您再說一遍!」
這時候,他的神態裡有一股流氓腔!很有在郊外小酒館裡準備尋釁打架的味道。
「我問您庫歇的三十六萬法郎夠您……’
梅格雷正趕上把對方揮過來的胳膊抓住,要不然他將要捱上終身難忘的狠狠一拳了!
「請安靜!」
羅熱果真安靜下來了!他也不掙扎!他臉色灰白,眼睛發直,等著探長自己鬆手。※棒槌學堂の精校e書※
是不是為了再打一拳?這時候塞利娜已經從床上跳下來,儘管她幾乎是赤身裸體的。她似乎在準備著去開門呼救。
這一切都在不聲不響中過去了。梅格雷只抓住他幾秒鐘以後便鬆手了,年輕人在獲得自由後也沒有動彈。
大家久久沒有說話,彷彿都在猶豫著不想打破這種寂靜,就象在一次戰鬥中,雙方都在捉摸是否要先動手。
最後,羅熱開口說話了:「您完全搞錯了!」他從地上撿起一件淡紫色的睡衣扔給了他的女伴。
「您願不願意和我談談,這兩百法郎用完之後,您準備怎麼辦?」
「在今天以前我又幹了些什麼呢?」
「這兩者之間唯有一個微小的差別:您的父親去世了,您不能再向他借錢了……」
羅熱聳聳肩膀,意思是說他的對話者根本什麼也不懂。
當時的氣氛很難描述。不象是什麼悲劇,有一種另外的使人心碎的東西!也許是一種缺乏詩意的放蕩氣息,也許是這隻皮夾子和這兩張一百法郎的鈔票?……
再或者是這個憂心忡忡的女人,她剛才發現明天的日子將和過去不相同了,一定得另找靠山了!也不是!是羅熱自己使人感到害怕,因為現在他的行為和他的過去不相符合,和梅格雷所知道的他的性格毫無共同之處!
他的平靜不象是裝出來的!
……他真的非常平靜,平靜得就象一個……
「把您的手槍給我!」探長突然說。
年輕人從他的褲袋裡掏出一把手槍,臉上還帶有一絲笑意。
「您允許我……」
他沒有再講下去,因為他看到那個女人嚇得快叫起來了。她搞不清楚是什麼事情,可是她感到有什麼可怕的事情正在發生。
羅熱的眼光裡含有嘲弄的意味。
梅格雷幾乎象是逃走一樣,他不再有什麼話可說,不再有什麼動作要做,便撤退了。走出去時他撞在門框上,差點兒罵出聲來。
走到街上,他失去了上午一直有的輕鬆情緒。
他不再感到生活裡有什麼鬧劇的跡象。他抬起頭看看這雙男女的視窗。窗關著,什麼也看不到。
他心裡很不痛快,這種情緒突然襲來,就象一個人墮入了迷霧中一樣。
羅熱的兩三個眼色,他似乎難以解釋……總之,這不是他所期待的眼色……這種眼色和其他的眼色很不協調……
他又折回去了,因為他忘記問問旅館裡的人,尼娜搬到什麼地方去了。
「不知道!」看門人回答說,「她付了房錢後便拎著手提箱走了!沒有叫出租汽車……她大概挑了本區一個價錢便宜些的旅館……」
‘喂……如果……如果這兒發生了什麼事……是的……意料不到的事……我請您通知我本人,司法警察局的……梅格留探長。」
他對自己這個措施很不滿意。能發生些行麼事呢?儘管如此,他還是想到了皮夾子裡面的那兩張一百法郎的紙幣,想到了塞利娜的驚惶不安的目光。
一刻鐘以後,他從演員門走進了「藍色磨坊」。
大廳裡空無一人,黑糊糊的,椅子和包廂邊緣都鋪著綠色的塔夫綢。
舞臺上有六個女人,儘管都穿著大衣,還是冷得瑟瑟發抖,她們不斷地在重複著同一種步伐——一種簡單可笑的步伐,一個矮胖男子正在聲嘶力竭地吆喝著一首樂曲的拍子。
「一!……二!……特拉、拉、拉、拉……不……不!……特拉、拉、拉,拉……三!……三!……媽的!」
第二個女人是尼娜。她認出了站在一根柱子旁邊的梅格雷。那個矮胖子也看到他了,可是沒有理他。
「一!……二!……特拉、拉、拉、拉……」
這樣過了一刻鐘。這兒比外面還要冷,梅格雷的腳也凍僵了。最後,這個矮胖子擦了擦額頭,向那群舞女罵了一句作為告別。
「是找我嗎?」他遠遠地向梅格雷叫道。
「不!……我找……」
尼娜過來了,她有些拘謹,不知道是不是該把手伸給探長。
「我有一件重要訊息要告訴您……」
「不要在這兒講……我們不能在劇場裡接待來訪……晚上又當別論,因為可以多賣門票……」
他們走進隔壁一個小酒吧裡,坐布一隻獨腳小圓桌旁邊。
「有人找到了庫歇的遺囑……他把他所有的財產遺留給三個女人……」
她驚奇地望著他,猜不出是怎麼一回事。
「首先是他的前妻,當然她已經再婚了……其次是她第二個妻子……隨後是您!」
她的眼睛一直盯著梅格雷,梅格雷看到她的眼睛睜大了,漸漸地蒙上了淚水。最後她雙手捧著臉哭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