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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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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結冰期已經開始了。有那麼一段時間,經過酒店的公共汽車都是擠得滿滿的,有的乘客甚至吊在踏板上。街上的行人逐漸稀疏了。晚上七點的高峰過去之後,隨之而來的是一片出奇的寂靜,它預示著別有一番景緻,熱鬧的夜市的來臨。

最難熬的是八點到九點這段時間,店堂裡的客人都走空了,侍者也去吃飯了,金髮女出納由一名四十來歲的婦女接替,她開始把錢櫃裡的錢幣分類清點,一摞一摞地疊起來。路易也到樓上的臥室去了,當他下來時,已經繫上了一根領帶,披上了一件外套。

約瑟夫·奧迪阿來得最早,九點剛過幾分鐘就出現在店堂裡了。他先用目光尋找梅格雷,然後朝路易走去。

「身體好嗎?」

「好。沒有理由不好,你說對嗎?」

然而路易已經沒有下午的那種勁頭了,他累了,已不象方才那樣鎮定地瞧著梅格雷了。那麼梅格雷他是否也感到了某種厭倦呢?他該喝的都喝了:啤酒,咖啡,蘋果酒,維泰爾礦泉水。七、八個托盤雜亂地堆在獨腳圓桌上,可是他胄定還要喝。

「喏!歐仁和他的夥伴來了。」

那輛淺藍色汽車又停靠在人行道旁了。兩個男人走進菸酒店,歐仁走在頭裡,穿著和下午完全一樣,跟著進來的是個比他年青、有些靦腆、笑容可掏的小夥子。

「奧斯卡呢?」

「他準保會來的。」

歐仁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自己的夥伴注意梅格雷,然後把兩隻獨腳圓桌拼在一起,動手從櫃架上取來了紅桌毯和籌碼。

「我們開始吧?」

總之。每個人都在演戲,導演則是歐仁和老闆。尤其是歐仁,他精神抖擻地來到這兒,是存心要大幹一場的。他的牙齒潔白,閃閃發光,詼諧活潑,毫不做作,肯定深得女人們的歡心。

「今晚我們大家至少可以看得更清楚些了!」他說。

「為什麼?」奧迪阿問,從那以後,他的反應總是比別人遲鈍。

「因為我們有一支稀有的蠟燭,喏!」

蠟燭指的是梅格雷,他坐在離玩紙牌那桌人不到一米遠的地方抽著菸斗。

路易照例取來了石板和粉筆,因為他習慣於記分。他在石板上畫了幾道槓,分成若干欄,每欄上標出各位牌友名字的第一個字母。

「你們喝點什麼呢?」侍者問。

歐仁眯縫著眼睛,瞅著梅格雷的那杯蘋果酒,回答說:

「和那位先生的一樣!」

「我來一杯草梅—維泰爾,」奧迪阿神情很不自在地說道。

第四個人說話時帶著很重的馬賽口音,看來是新近到巴黎來的。他仿效著歐仁的舉止,似乎對歐仁十分欽佩。

「現在打獵期還未結束吧,你說呢,路易?」

這一回,連路易也懵了。

「我哪能知道呢?為什麼你問這個?」

「因為我總想打幾隻兔子。」

這又是影射梅格雷的。進一步的解釋跟著就要來了,可這時紙牌已經分發完畢,每人把紙牌捏在左手捻成扇形。

「我剛才去見過我們的那位先生了。」

應該把這句話譯為:

「我已經通知卡若了。」

奧迪阿立即抬起頭來。

「他說了些什麼?」

路易緊鎖著雙眉,很可能認為他們忘乎所以了。

「他捧腹大笑!他各方面熟人很多,準備好好地慶祝一番。」

「方塊主花……三張同花順,最大的……攤牌啦?」

「四張同花順。」

可以感覺到歐仁的情緒異常激動,他的心思沒有用在打牌上,正在想另一個什麼鬼點子。

「巴黎的人,」他突然抱怨起來,「都到鄉下去度假,比方說到盧瓦爾河畔去,而最可笑的是盧瓦爾河那邊的人居然跑到巴黎來度假。」

這一棍子終於打過來了!他急於要讓梅格雷明白他什麼都知道。梅格雷還是照樣抽著菸斗,用手心暖和一下蘋果酒,然後喝了一口。

「還是注意你自己的牌吧。」路易不大高興地說,他不時地用憂鬱的目光望著大門口。

「主花……二十分加倍,再加最後一張十分……」

一個外貌長得頗象蒙馬特爾的小店主的人進來了,他一聲不吭地坐在歐仁和他的馬賽夥伴之間,略靠後一點兒的地方,一語不發,和每個人都握了握手。

「身體好嗎?」路易問道。

新來的客人張開嘴巴,只發出了一個細小的聲音。他是個嗓子失音的人。

「還可以!」

「你明白了嗎?」歐仁衝著他的耳朵直嚷嚷,這說明此人還是個聾子。

「明白什麼?」細弱的聲音問。

人們不得不在桌子底下使勁地踩他的腳。聾子的目光終於轉到梅格雷身上,瞧了很久,臉上劃過一絲笑意。

「我懂了。」。

「草花主花……我不要……」

「我也不要……」

豐丹街又開始熱鬧起來了。霓虹燈招牌閃閃發光,各酒吧間的看門人都站到了人行道上。佛洛裡阿的看門人因沒有人照料他,只得自己回去取香菸。

「雞心主花……」

梅格雷覺得身上熱乎乎的,渾身的關節都麻木了,儘管如此,他一點痕跡也沒有外露,臉上的表情仍然同一點半來這裡「值勤」時一模一樣。

「你說,」歐仁突然向身邊那個重聽的人發問,「一個不再製鎖的鎖匠,你管他叫什麼?」

這一對話的喜劇性在於對方那騰雲駕霧般的回答差一點把歐仁氣得嗥嗥叫。

「一個鎖匠,誰啊……?我可不知道……」

「我呀,我叫他無恥之尤。」

他們撿牌,洗牌,發牌,一盤接一盤地玩下去。

「一個現在不當警察的警察呢?」

他旁邊的人這才明白過來,高興得容光煥發,用細弱得簡直難以聽清的聲調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無恥之尤!」

於是響起了一陣鬨堂大笑,甚至連奧迪阿也笑了,可是他的笑容很快就收斂了。有什麼事妨礙他和大家一起盡情歡樂。儘管他的朋友們都在場,但仍可以感到他很憂慮。這倒並不只是由於梅格雷才引起的。

「萊翁!」他吆喝著夜班侍者,「給我來一杯對水的白蘭地。」

「你現在也喝起白蘭地來啦?」

歐仁早已注意到奧迪阿害伯了,嚴峻地觀察著他。

「你最好不要過量。」

「過量什麼?」

「你晚飯前喝了多少佩爾諾?」

「他媽的!」奧迪阿把他頂了回去。

「冷靜一些,我的孩子們,」路易進行了干涉,「黑桃主花!」

到了午夜十二點,他們的歡樂顯得越發不自然了。梅格雷還是不動聲色,嘴裡叼著菸斗,肩上搭著大衣。他幾乎成了室內陳設的一個組成部分,甚至可以說:他是牆壁的一部分。只有他的目光還活著,視線從玩牌的這個人身上緩慢地移到另一個人身上。

奧迪阿第一個發怨言,那個聾子也緊跟著流露出某種不耐煩的情緒,最後他站了起來。

「明天還得去參加一個葬禮,我該回去睡覺了。」

「滾蛋,去死了算了!」歐仁低聲地詛咒,明知道他聽不見。

他說這句話就象說別的話一樣,都是為了給自己壯膽鼓氣。

「再加倍……主花……再來一個主花。你們攤牌吧……」

奧迪阿不顧眾目睽睽,一連喝了三杯白蘭地,臉上的皺紋加深了,面色蒼白,前額上漸漸地滲出一顆顆的汗珠。

「你上哪兒去?」

「我也回去了。」他說著就站起身來。

他感到噁心,這一點一看就知道。他喝第三杯白蘭地本來是為了壯膽,誰知道這杯酒竟使得他暈頭轉向。路易和歐但相對無言。

「你渾身溼得象塊毛巾。」歐仁終於隨口說了一句。

已經深夜一點半了。梅格雷準備會帳,他把錢放在獨腳圓桌上。歐仁把奧迪阿推到一個角落裡,同他低聲地說著些什麼,可語氣非常強硬。奧迪阿頂了一陣,最後終於被說服了。

「明兒見!」他說著便把手伸到了門把上。

「侍者!多少錢?」

托盤發出了磕碰聲。梅格雷扣上大衣的鈕釦,又裝上一斗煙,在櫃檯旁邊的煤氣點火器上把煙點著。

「晚安,先生們。」

他走出門來,立即辨認出奧迪阿的腳步聲。至於歐仁,他已走到櫃檯後面,好象要對老闆說些什麼。路易早已明白,小心翼翼地開啟一個抽屜。歐仁把手伸進去,然後又把手插進口袋,接著在那個馬賽人的陪同下朝大門走去。

「回頭見!」他和老闆道別後,立即消失在茫茫的黑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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