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反,他的手毛茸茸的,保養得又白又嫩,好象總是握筆桿子的。辦公桌的抽屜裡肯定塞滿了各種票據,證券,帳單,發票,收據和記錄本。
「您起得相當早。」梅格雷看了看錶後說。
「我每夜連三個小時都睡不到。」
確實是這樣!很難說究竟從哪方面可以覺察到這一點,然而這一點卻很容易覺察出來。
「那麼,您讀很多書囉?」
「我讀書,或者乾脆工作。」
他們配合得很默契,似乎都同意稍事休息,養精蓄銳。雙方不約而同地決定等瑪爾特把白葡萄酒送來後才開始唇槍舌劍。
梅格雷沒有在屋內看到有書櫃,只見在辦公桌邊上有一張小桌子,上面放著一些精裝書籍,有《民法大典》,《達洛茲全集》1,還有司法方面的著作——
1德西雷·達洛茲(1795—1869)法國著名法學家。此處指他所著的《判例彙編大全》。
「瑪爾特,您可以走了。」當酒瓶端上桌子後,卡若立即對她說。
她剛走進廚房,卡若差一點把她叫回來關門,可他馬上又改變了主意。
「請您自己斟酒吧。」
至於他呢,他神態自若地開啟辦公桌的抽屜,取出一支自動手槍,把它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那動作做得簡直沒有絲毫挑釁的樣子,彷彿這是他早就養成的一種習慣。接著,他把空杯子推開,兩肘支在椅子的扶手上。
「我先聽聽您的建議。」他用商人接待顧客的口吻說。
「何以見得我要向您提什麼建議呢?」
「那您幹嗎要上這兒來?您已經離開警察局了,因此,您不能來逮捕我。您甚至也不能審訊我,因為您已不再是宣誓就職的警方人員,所以不管您要說些什麼都會是毫無價值的。」
梅格雷微微一笑表示贊同,同時把方才熄滅的菸斗又點著了。
「再說,您外甥已深深地牽扯在裡面,您是愛莫能助,無計可施囉。」
梅格雷把火柴盒放在帽沿上,他在幾分鐘之內,連續拿起來三次,因為菸絲可能裝得太瓷實,很容易熄滅。
「總之,」卡若得出結論,「您需要我,而我不需要您。現在,我聽您的吧。」
他的語調和他的表情一樣枯燥無味。配上這麼個腦袋,這麼個嗓門,酷似一個審判長。
「那好吧!」梅格雷象下了一番決心似地說,同時他站起來,在屋子裡踱了幾步。「為了營救我外甥,您要什麼條件?」
「我嘛?您想要我怎麼辦呢?」
梅格雷傻叮叮地笑了笑。
「說吧!別謙虛了,解鈴還需繫鈴人嘛。要多少錢?」
卡若沉默片刻,付度著對方提出的建議。
「我對此事不感興趣。」他最後說。
「為什麼?」
「因為我沒有任何理由要去關心這個年青人,他乾的事完全應該蹲班房,我不認識他。」
梅格雷時而在一張畫像前停下來,時而在窗前停下來,他把視線移向街頭,只見一群家庭婦女簇擁著一輛手推車,爭先恐後地購買新鮮蔬菜。
「打個比方吧,」他十分平靜地說,同時又一次點著菸斗,「要是我外甥被判與此案無涉,那我就沒有任何理由再過問這件案子了。您方才說過,我已離開警察局,事實正是這樣。我可以坦率地告訴您,我會立即搭乘開往奧爾良1的第一趟列車回老家,兩小時後,我就可以划著小船去釣魚了。」——
1梅格雷居住的盧瓦雷省的省城,在巴黎南面一百十六公里處。
「您不喝酒!」
梅格雷斟了滿滿一杯白葡萄酒,一飲而盡。
「至於您可以採用的辦法,那多得很,」梅格雷接著說,同時坐下來並把火柴盒放在帽沿上,「奧迪阿在第二次對質時,可以表示自己的記憶不那麼確切,別再一本正經地咬定就是菲利普。這是常有的事嘛。」
卡若思考著,從他遲疑的眼神中,梅格雷看出卡若並沒有聽他說話,或者只是勉強地在聽。不,他不在聽!他所考慮的問題肯定是:
「為什麼這個魔鬼要找到我的頭上來?」
從這時起,梅格雷所操心的問題是千方百計地不使卡若的目光轉移到帽子和電話機上來。他裝出一副正在思考自己說過的話的樣子,可是,實際上,他完全是白說。為了使自己能有更多的說服力,他又斟了一杯酒,把它喝了。
「酒還可以吧?」
「酒嗎?還不錯。我知道您將怎樣答覆我,因為菲利普一隻開釋,調查就必然加緊進行,否則,法院手中就沒有罪犯了。」
卡若偷偷地抬起頭來,對這句話的下文頗感興趣。就在這當口,梅格雷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因為一個念頭閃過他的頭腦。
要是在這時候,歐仁,馬賽人,菸酒店老闆,或者他們中的任何一個打電話找卡若,那該怎麼辦呢?這是很可能的事,甚至非常可能。頭天,這幫人都被警察總署傳訊了,在他們之中,「定籠罩著某種不安的感覺。不知道卡若是不是習慣於用電話來發號施令,聽取彙報?」
然而,在此刻,電話機已經失靈,它還得失靈好長一段時間,也許還要失靈一個鐘頭。
梅格雷一進屋就把帽子放在辦公桌上,放的位置恰好擋住主人的視線,使他看不見電話機。當他不斷地伸手取火柴時,他已經把早晨鋸好的那塊圓木片塞到了電話耳機的下面。
換句話說,電話已經接通了。在電話總局,呂卡和兩名速記員正在守候,他們在必要時就可作證。
「我懂得您需要一名罪犯,」警長瞅著地毯輕輕地說。
這樣的事是很可能發生的,譬如說歐仁想打電話,可總也打不通,他一著急,就很可能親自上門求見。這樣豈非功虧一簣了嗎!一切又得重頭開始!或者更確切地說根本就無法重新開始,因為卡若有了警惕。
「這並不困難,」梅格雷繼續往下說,儘量使得自己的聲調保持平穩。「只要隨便找個外貌和我外甥差不多的小夥子不就行了嗎?這樣的小夥子在蒙馬特爾有的是,準能找到。然後把他送進苦役犯監獄,這又不會損害您一根毫毛。再用二、三個人出來作證,不就萬事大吉了嗎?」
梅格雷感到渾身發熱,他把大衣脫了,搭在椅背上。
「我這樣可以嗎?」
「可以把窗子開啟。」卡若建議。
不!給街上的聲音一攪和,速記員在電話裡可能會有一半的對話聽不清楚。
「謝謝您的好意。那是感冒使我發的汗,最忌諱受風。我方才說……」
他又把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同時又裝了一斗煙。
「煙不至於會妨礙您吧?」
在屋裡總聽到女清潔工來回走動的聲響,也有腳步停住的時候,那準是瑪爾特豎著耳朵在偷聽。
「您只要提個數字就行了。一筆這樣的交易,該花多少錢?」
「該蹲苦役監牢!」卡若斬釘截鐵地駁回。
梅格雷微微一笑,但是他開始懷疑自己這套辦法是否還有效。
「這麼說,您是害怕了,那麼您有什麼錦囊妙計嗎?」
「我不需要什麼錦囊妙計!警察當局已經逮捕了一個人,指控他殺害了佩皮多。這事是警察當局決定的,與我無關。我有時確實也給警方以及司法總署效點勞,但除此之外,我一無所知。我只能為您感到惋惜……」
他象要站起身來結束談話的樣子。必須刻不容緩地另想一招。
「您願意我告訴您立即要發生的事嗎?」梅格雷煞有介事地說。
他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說完這句話,以延緩一點時間。
「兩天之內,您將不得不把您的小夥計奧迪阿幹掉。」
這一炮看來打中了,這是肯定的。卡若不敢用眼睛正視他。梅格雷生怕喪失了有利的時機,趕緊接著說:
「您和我一樣都知道得很清楚嘛!奧迪阿是個年幼無知的人。此外我還懷疑他吸毒,這使他很容易受驚。自從他感到我盯住了他以後,他接連不斷地幹蠢事,常常驚惶失措,那天晚上,他在我房間裡已經咬出了同黨。第二天您為了阻止他說出對我坦白的事,您出現在司法警署的門口,這著棋您考慮得很周到。可是,您只能暫時得逞,卻不能永遠得逞。奧迪阿昨天夜裡跑遍了各個酒吧間,喝得酩酊大醉。今天晚上他一定還會這樣。要知道他身後不斷地有人跟蹤……」
卡若不動聲色,眼睛凝視著石榴紅牆壁。
「清說下去。」他還是用一種很自然的聲調說道。
「還有必要嗎?您難道不知道你們是怎樣消滅一個被警方日夜監視的人嗎?要是您不幹掉奧迪阿,他可就要供出全部實情,這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要是您把他幹掉,那您準會被捕,因為在他受到跟蹤的情況下進行謀殺,是很難逃脫的。」
陽光透過髒玻璃射到辦公桌上,幾分鐘後就會曬著電話機。梅格雷一口接著一口地抽著菸斗。
「您怎樣來應付這樣的局面呢?」
卡若用普通的聲調對著裡屋說:
「瑪爾特!把門關上!」
她嘴裡嘟嘟嚷嚷地把門關上了。於是卡若降低了聲調,梅格雷直擔心這麼小的聲音是否能傳到電話裡。
「要是奧迪阿已經死了呢?」
卡若說這句話時臉上毫無表情。梅格雷想起了他和呂卡在新大橋酒家的談話。隊長不是明確地告訴他奧迪阿後面盯著一個便衣,他在將近一點鐘時已經回到了勒比克街他住的旅館嗎?而且便衣理應整宿監視著旅館。
卡若把手擱在辦公桌的那張舊羊皮上,離手槍只有幾釐米。他接著說:
「您瞧您的那些建議都站不住腳吧,我原先以為您會更加高明一些呢。」
梅格雷驚得目瞪口呆,而卡若又補充說:
「要是您要了解詳細情況,您可以打電話問十八區警察分局。」
他說這句話時,本來完全可以隨手拿起電話聽筒把它交給梅格雷的,但是他沒有這樣做。警長重新恢復了呼吸,急忙說道:
「我相信您說的話。然而,我還沒有和盤托出呢。」
梅格雷自己也不知道還有什麼可說的,但是他必須繼續呆下去。他無論如何必須從卡若嘴裡掏出話來,而這正是這個傢伙象害怕瘟疫似地竭力迴避的。
直到現在為止,他從不否認他犯有兇殺罪,可是他也沒有說過一句可以作為正式供詞的話,真是滴水不漏。
梅格雷此刻想到呂卡的耳朵上戴著耳機,等得已經不耐煩了。可憐的呂卡,他聽到了曾經有過一線希望的對話,可現在完全洩氣了,他對速記員說:
「沒有必要記那玩意兒了。」
再說要是歐仁或者另一個同夥來電話呢?
「您真的相信還值得同我繼續談下去嗎?」卡若強調說,「我該梳洗穿衣了。」
「我再耽誤您六分鐘就夠了。」
梅格雷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然後象一個國即將發表演說而心情十分激動的人那樣,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