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下去!」
「是斯蒂奧巴。」
「這就對了。是斯蒂奧巴……」
佐納基奇朝我轉過臉來。
「您認識斯蒂奧巴嗎?」
「也許認識的,」我謹慎地說。
「一定認識的……」厄爾特爾說。「您從前經常同斯蒂奧巴在一起……這我可以肯定……」
「斯蒂奧巴……」
從佐納基奇發音的方式可以看出,這肯定是一個俄國人的名字。
「就是他,總是叫樂隊演奏《阿拉維爾迪》……」厄爾特爾說。「那是一首高加索歌曲……」
「您記得那首歌嗎?」佐納基奇使勁地握著我的手腕說,「《阿拉維爾迪》……」
他打著口哨,吹出這首歌子的曲調,兩眼炯炯有神。我也立即被感動了。這首歌曲,我好象是聽到過的。
就在這時,伺候我們吃晚飯的青年侍者走近厄爾特爾,對他用手指了指飯廳的深處。
有個女子孑然一身,在半明半暗中坐在一張桌子的旁邊。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手掌託著下巴。她在想什麼呢?
「她是新娘。」
「她在那裡幹什麼呢?」厄爾特爾問。
「我不知道,」青年侍者說。
「您有沒有問過她想用點什麼?」
「問過,不,她什麼也不要。」
「其他的人呢?」
「他們又叫了十多瓶‘克呂革’1。」
厄爾特爾聳聳肩。
「這同我不相干。」
佐納基奇一點也沒有去注意那個「新娘」,也沒有去聽他們在說什麼。他只是反覆地對我說:
「那麼說……是斯蒂奧巴……您記起斯蒂奧巴來了嗎?」
見他那樣激動,我故意神秘地笑著回答說:
「對,對。有點記得……」
他轉向厄爾特爾,用一種嚴肅的語調對他說:
「他記起期蒂奧巴來了。
「果然不出我之所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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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種高階的香檳酒。
穿著白色上衣的侍者一動不動地站在厄爾特爾的跟前,好象有點為難的樣子。
「先生,我想他們是要開房間的……該怎麼辦呢?」
「我早就料到了,」厄爾特爾說,「我早就料到婚禮結束以後,他們會放蕩一番的……算了,老朋友,隨他們去吧。這跟我們不相干……」
在那邊,新娘靠著桌子,把雙臂交叉在胸前,一動也不動。
「我在想,她為什麼要一個人呆在那裡,」厄爾特爾說。「不過,這同我們完全不相干。」
他用手背一揮,彷彿是在驅趕一隻蒼蠅。
「言歸正傳,」他說。「這麼說,您承認早就認識斯蒂奧巴了?」
「是的,」我嘆了一口氣。
「因此,你們是一夥的……是一群活神仙,保羅,對吧?……」
「唉……!他們都過世了,」佐納基奇用一種淒涼的聲調說。「先生,只有您還健在……我能夠把您……把您‘確定下來’……真是太高興了……您是屬於斯蒂奧巴那一夥的……我祝賀您……那個時代要比今天美好得多,尤其是那時人們的品德要比今天的好得多……」
「特別是,我們那個時候要比現在年輕,」厄爾特爾笑著說。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我一邊問著他們,一邊心裡怦怦直跳。
「在我們的腦子裡,日期已經全都亂套了,」佐納基奇說。「但不管怎麼說,那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
他突然支援不住了。
「有時真是無巧不成書啊,」厄爾待爾說。
他起身走到餐廳角落裡酌一個小酒吧櫃檯前,給我們拿來了一份報紙,他一頁一頁地翻著。未了,他把報紙送給我,叫我看下面的這則訃聞:
我們受死者的子女和孫子孫女、侄子侄
女和侄孫侄孫女,以及朋友喬治·薩謝爾和
斯蒂奧巴·德·嘉戈裡耶夫的委託,謹訃告:
瑪麗·德·羅澤納於十月二十五日逝
世,享年九十二歲。
茲悉喪家定於十一月四日十六點在聖日
內弗埃弗-德·布瓦公墓的小教堂舉行宗教
儀式和遺體安葬。
九日彌撒1將於十一月五日在巴黎75016克洛德一洛蘭街19號俄國東正教教堂舉行。
謹此不另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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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種於死者死後第九日舉行的宗教儀式。
「那麼說,斯蒂奧巴還活著?」佐納基奇說。「您還見到過他嗎?」
「沒有,」我回答說。
「您是對的。應該享受現代化的生活方式。讓,你給我們拿瓶白酒來好嗎?」
「馬上就來。」
打那時候起,他們似乎對斯蒂奧巴和我的過去絲毫不感興趣了。不過這完全沒有關係,因為我終於掌握一條線索了。
「您可以把這份報紙留給我嗎?」我裝著無所謂的樣子問。
「當然可以,」厄爾特爾說。
我們喝得臉紅耳熱。這麼說來,在這兩個酒吧侍者的記憶裡,我的過去只有一個輪廓,並且有一半還被一個叫做期蒂奧巴·德·嘉戈裡耶夫的人給遮掩住了。而關於這個期蒂奧巴,他們從「很早很早以前」——象佐納基奇所說的那樣——就沒有聽到過他的稍息了。
「這麼說,您是私家偵探了?」厄爾特爾問我。
「現在不是了。我的老闆剛剛退休。」
‘那麼您呢,您還在繼續幹?」
我聳聳肩膀,沒有回答。
「不管怎樣,我能再見到您感到很高興。願意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吧。」
他站起來,向我們伸出了手。
「實在對不起……我還有些帳要做,不得不趕你們走了……那些人,還在那裡胡鬧呢……」
說罷,他向池塘的方向指了指。
「再見,讓。」
「再見,保羅。」
厄爾特爾帶著沉思的神情瞧著我,慢慢吞吞地說:
「您這樣站著,倒又使我想起另一件事了……」
「他使你想起什麼來啦?」佐納基奇問。
「我們在卡斯蒂耶旅館工作時,有位旅客每天晚上都很遲迴來……」
這一回,輪到佐納基奇把我從頭到腳地打量一番了。
「總而言之,」他對我說,「您可能是卡斯蒂耶旅館的一位老房客……」
我尷尬地笑了一笑。
佐納基奇挽起我的手臂,我們一起穿過餐廳,它比我們來到的時候更加昏暗了。穿淺藍色連衣裙的新娘已經不在桌旁了。到了餐廳外面,我們聽見一陣陣的音樂聲和笑聲,它們是從池塘的另外一邊傳來的。
「對不起,」我要求佐納基奇說,「請您幫我再熟悉一下那個人……那個人……老是點奏的是一支什麼樣的歌曲吧?」
「那個斯奧巴點奏的歌曲嗎?」
「對。」
他打著口哨,吹出歌曲開頭的幾小節兒,他停了下來。
「您想再去見見期蒂奧巴?」
「可能吧。」
他使勁地捏著我的胳膊。
「請您告訴他,佐納基奇還經常惦記著他呢。」
他的目光落到我的身上。
「其實,讓所說的也許是對的。您就是卡斯蒂耶旅館以前的那位老房客……請您儘量回憶一下……康邦街上的卡斯蒂耶旅館……」
我轉過身去,開啟了車門。在汽車的前座上,蜷縮著一個人,這個人的前額貼在車窗玻璃上。我探身向前,認出她就是剛才的那位新娘。她睡著了.淺藍色的裙子撩起來,露出了兩截大腿。
「得把她弄下車來,」佐納基奇對我說。
「我輕輕地搖了搖她,可她睡得很沉。於是,我只好摟著她的腰,這才總算把她拖下車來。;
「我們總不能把她留在地上啊,」我說。
我把她一直抱到旅館裡。她的頭在我的肩膀上晃動,金黃色的頭髮輕拂著我的脖頸。她身上散發著一股濃郁刺鼻的香氣,它使我想起了點什麼,但到底想起了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