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暗店街》小說信息

第十八~二十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他是一個從埃及來的希臘人……他寫過一些詩和兩本書……」

「那麼,您相信德尼茲·庫德勒斯認識他嗎?」

「啊……她一定會在樓梯上見到過他的,」他不悅地對我說,因為這個細節對他來說是沒有什麼重要意義的。

「那……暗殺是在那幢房子裡發生的了?」

「是的。」

「那個時候,德尼茲·庫德勒斯是住在那幢房子裡嗎?」

我的這句問話,他甚至聽也沒有聽見,

「暗殺是在夜間發生的……他讓人上樓到他的套間裡去……不管是什麼人,他都放進去……」

「兇手抓到了嗎?」

他聳聳肩膀。

「這樣的兇手是永遠抓不到的……我當時早就斷定他會遭此毒手……您很難想象,他晚上請到家裡去的那些小夥子都是些什麼樣子……即使在大白天見到他們,我也會感到害怕的……」

他笑了,笑得很奇怪,顯得既激動又恐怖。

「您的那位朋友叫什麼名字?」我問他。

「叫阿萊克·斯庫菲。一個從亞歷山大1來的希臘人。」

________________

1瀕臨地中海的埃及港口。

他突然起身,拉開遮著窗戶的天藍色綢簾。然後,他又回到老位置上,在長沙發上我的身邊坐下來。

「請原諒……有時候,我覺得有人躲在窗簾的後面……再來一點「瑪麗·布里扎爾’嗎?好的,再來一點點‘瑪麗·布里扎爾’……」

他盡力用一種愉快的聲調說話,還碰碰我的胳膊,好象要藉以證實我確是坐在那裡,確是在他的身旁似的。

「期庫菲來法國定居……我是在蒙馬爾特認識他的……他寫了一本很妙的書,題為《拋了鈍的船》……」.

「但是,先生,」我口氣堅定,把每—個音節都講得非常清晰,好讓他這一次能夠聽請楚我說的問題,「如果真象您剛才告訴我的那樣,德尼茲·庫德勒斯是住在您那位朋友的樓下,那麼她那天夜裡一定能聽到點異常的動靜的……別人該會傳她作證的……」

「也許吧。」

他聳了聳肩膀。不,事情很明顯,他對於德尼茲·庫德勒斯,一點也不感興趣。相反,這個德尼茲·庫德勒斯對於我卻是如此重要,以致她的每個很小的舉動,我也很想知道。

「最可怕的是,我認得那個兇手……因為他有著一副天使般的模樣,所以給人以假象……不過,他的目光很兇狠……眼睛是灰色的……」

他不寒而慄。好象他談到的那個人就在這裡,就在我們的面前,正用那雙灰色的眼睛把他看透似的。

「他是一個卑鄙的小無賴……我最後一次看到他時是在佔領時期1,在康邦街上的一家地下餐廳裡……他當時同一個德國人在—起……」

________________

1指1940-1944年法國被德國佔領的時期。

他回憶到這裡,聲音都顫抖了。儘管我專心致志地在想著德尼茲·庫鎔勒斯,但是他那刺耳的聲音,那種怒氣衝衝的抱怨使我產生了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印象,不過它象明擺著的事一樣強烈:實際上,他是覺得他的朋友很幸運,他在怨恨那個灰眼睛的人沒有把他,把他自己也殺死。

「他仍然活著……一直在巴黎……我是從別人那裡知道的……當然,現在他的模樣已不象天使了……您想聽聽他的聲音嗎?」

對於這個令人諒奇的問題,我還沒有來得及回答,他就從我旁邊的圓紅皮軟凳上拿起電話機,撥了一個號碼。然後,他把聽筒遞給了我。

「您來聽聽他的聲音……請注意……他自稱‘藍色騎士’……」

開頭,我只聽到短促的、反覆的鈴聲:電話在佔線。繼而,在鈴聲的間歇中,我聽到一些男人和女人互相呼叫的聲音:「莫里斯和若西要勒內打個電話……」,「呂西安在國民公會街等著讓諾」,「迪巴里夫人尋求舞伴……」,「阿爾西比阿德今天晚上獨自一人……」

接著,對話開始。一些人的聲音互相在尋找對講者,——儘管有規律的電話鈴聲不時地把這些聲音給淹沒了。這些不露面的人們,力圖通過交換一個電話號碼或者一個口令,進行某種接觸。最後,我聽到一個比所有這些聲音更加遙遠艙聲音反覆地說:

「‘藍色騎士’今晚有空……‘藍色騎士’今晚有空……請告電話號碼……請告電話號碼……」

「怎麼樣,」芒蘇爾問我,「您聽見了吧?您聽見了吧?」

他耳朵貼著耳機,臉挨近我的臉。

「很久以來,我剛才打的這個電話號碼,早就不讓使用者使用了,」他對我解釋說,「於是,他們發現可以用這種方法進行聯絡。」

他不再說話了,好讓自己更加清楚地聽清「藍色騎士」在講什麼。而我呢,我在想,這些聲音都是九泉之下的聲音,都是些死人的聲音——游移飄忽的聲音,這些聲音只能通過一個已經廢棄了的電話號碼來互相呼應。

「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他一邊重複說著,一邊把耳機挨近耳朵。「這個殺人兇手……您聽到了嗎?……」

他猛地掛上電話,汗流如注。

「我來給您看一張我那位朋友的照片,他是被這個小無賴殺死的……我要盡力繪您找到他的小說《拋了錨的船》……您應該讀一讀……」

他起身回到那間用粉紅色緞慢同客廳隔開的房間。我瞥見裡面有一張很矮的床,有一半被帷幔擋住了,上面覆蓋著一張厚駝皮。

我走近視窗,向下看去,看到蒙馬爾特纜車鐵索和聖心大教堂的花園。再向遠處看,可以看到整個巴黎,看到它的燈火、屋頂和黑影。那裡大街小巷縱橫,如同一度迷宮,德尼茲·庫德勒斯和我某一天就是在那裡相會的。我們走過的路線,同那些千千萬萬穿過巴黎的人們所走的路線相互交織,這就好象在一個巨大的電動彈子檯上執行的許許多多小彈子,難免有時會互相撞擊一樣。但在這種碰撞過後,什麼痕跡也沒有留下,連象螢火蟲飛過所留下的那樣一條光跡也沒有留下。

芒蘇爾氣喘吁吁地又出現在粉紅色帷幔的前面,手裡拿著一本書和幾張照片。

「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他高興極了。他也許曾經擔心一時不能找到這些珍貴的紀念品。他坐在我的對面,把書遞給了我。

「喏……這可是我的寶貝,但我可以把它借給您……您一定得讀一讀……這是一本很好的書……早有預感了!……阿萊克早就料到他的死……」

他的臉色突然陰沉下來。

「我再給您他的兩三張照片……」

「您不想保留這些照片嗎?」

「不!不!您彆扭心……這樣的照片我有十幾張……還有全部底片!……」

我真想讓他給我印幾張德尼茲·庫德勒斯的照片,但不敢開口。

「能把阿萊克的照片交給象您這樣的小夥子,我感到很高興……」

「謝謝。」

「您看見窗外了嗎?多美的景色啊,不是嗎?真難想象殺害阿榮克的兇手就藏在那裡的什麼地方呢……」

他用手背揩揩窗子,整個巴黎盡收眼底。

「他現在該是個老頭子了,現在……一個老頭,很嚇人……化了裝……」

他拉上粉紅色的緞幔,看那樣子象是很怕冷似的。

「我寧可不去想它。」

「我得回去了,」我對他說,「再一次謝謝您送給我的照片。」

「您想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裡?您要不要最後再來喝一點‘瑪麗·布里扎伊’?」

「不了,謝謝。」

他穿過走廊,那裡牆上貼著深藍色的絲絨牆布,亮著的壁燈玻璃上帶有小的水晶花飾。然後,我們一直來到側面樓梯的門口。在靠近門口的牆上,我發現掛著一個橢圓形的鏡框,裡面是一張大照片,照片上的男人頭髮金黃,臉部線條好看而有力,但眼色中帶有幾分夢幻色彩。

「裡夏爾·瓦爾……一個美國朋友……他也被暗殺了……」

他躬著身子,一動不動地站在我面前。

「還有一些人,」他悄悄地對我說,「……還有很多人哩……如果我數一數……所有這些死了的人……」

他替我開啟了門。我看到他那樣心慌意亂,便擁抱了他一下。

「別這樣,我的老兄,」我對他說。

「您還來看我吧,還會來的吧?我感到很孤獨……我很害怕……」

「我一定再來。」

「要緊的是,讀一讀阿萊克的書……」

我膽子一壯,說:

「對不起……您能不能給我印幾張……德尼茲·庫德勒斯的照片?」

「當然可以。一定遵命……但不要把阿萊克的照片弄丟了。一路上要小心點……」

他把門重新關上,我聽到他接連插上一個個插銷的聲音。我在樓梯平臺上停了一會,想象他已經穿過貼著深藍色絲絨牆布的走廊,回到掛著紅綠相間綵緞的客廳裡去了。我敢肯定,他在那裡又會拿起電話,撥那個號碼,焦躁不安地把耳朵湊近聽筒,身不由己、打著哆嗦地去諦聽遠方那位「藍色騎士」的呼喚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