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14
這個夜裡,我第一次想到我一生中那些最悲慘片段裡的一件事。我十七歲時,我的父親,為了擺脫我,一天下午叫來了警察,囚車在大樓前等著我們。他把我交給區警察分局局長,說我是個「小流氓」。我寧願忘記生活中這段插曲,但是,就像一顆定時炸彈似的,四十年後,這天夜裡的夢中,一個也已經被淡忘的細節和其餘的事情都一起重現在我的腦海裡,並使我心緒不寧。我坐在警察分局盡頭的一張凳子上,我等待著,不知道他們要把我怎麼樣。我不時地陷入半睡半醒的狀態。從午夜起,我便聽到有規律地響起了馬達聲和砰砰作響的車門聲。便衣警察把混雜的一群人推進大廳,其中有的人穿著整齊,有的舉止就像流浪漢。是一次大搜捕。他們說出自己的身份。然後,漸漸地,他們消失在一個我只瞅見門大開著的房間裡。最後出現在打字那個傢伙面前的,是一位非常年輕的女子,褐色的頭髮,身穿一件毛皮大衣。警察好幾次都把她姓名拼寫錯了,而她則不勝厭煩地重複說:雅克琳娜·博塞爾讓。
在她走進隔壁房問前,我們的目光相遇了。
15
我在想,小轎車把我撞翻的那天夜裡,我是否並沒有送埃萊娜·納瓦希那到北站去乘火車。遺忘,最終把我們生命中的主要方面,有時,把一些無關緊要的中間畫面都侵蝕掉了。在這部老電影裡,膠片的發黴部分造成時間的驟變。使我們感到兩件相隔幾個月出現的事情,是在同一天發生的,甚至是同時發生的。看到這些殘缺不全的畫面在我們極其混亂的記憶中交相香印,或者,這些畫面在黑洞中央,時而緩緩地相繼出現,時而又斷斷續續,怎麼樣排出一個最簡單的順序呢?結果,我頭暈眼花。
我覺得,那天夜裡,我是從北站步行回來的。不然,為什麼我會這麼晚了還會坐在夜班車車站前的凳子上呢?車站在聖雅克塔花園廣場附近。一對男女也在站上等車。男的用威脅的口氣同我說話。他要我送他們,他和那個女人,去一家旅館。那女子默默無言,顯得十分窘迫。那男人拉住我的胳臂,企圖把我拖走。
他把我推向那女人,說道:「她挺好看,嗯???你還沒有瞧見全部呢??」
我竭力掙脫開身,但是,他實在纏人。每次,他又再拉住我的胳臂。女人臉上露出譏諷的微笑。他大概喝醉了,他的臉靠近我,跟我說話。聞不到他身上有酒精味,但是,卻散發出一種奇特的香水味,「森林之水」
牌的氣味。我用前臂狠狠地推開他。他張口結舌地看著我,顯得很失望。
我走到庫泰勒裡街,那是一條偏僻的斜向小街,恰好在市政廳前面。後來幾年裡——甚至就在最近——我回到這裡,試圖弄清楚這條街第一次引起我不安的原因。煩躁不安的情緒始終揮之不去。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滑入一個並行的世界的感覺,而與時間無關。
我只要沿著這條街行走就行了,我懂得,往昔已一去不復返,而我卻還不太知道我究竟生活在什麼樣的現實中。這條街只是一條通道,夜裡,各種車輛像龍捲風般過往。是一條被人遺忘的街,任何人從來都沒有留意到它。那天夜裡,我注意到左邊人行道上的紅色燈光。
那家店叫做「小海灣」。我走了進去。亮光是從天花板上的一盞小油燈灑下的。四個人正圍坐在一張桌子旁玩撲克。一名留著小鬍子的棕發男子站起身朝我走來。
「先生,用晚餐嗎?在二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