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也不用擔心。他不可能現在就回來。即使他回來了,這又不是個壞人,您知道??」
她又放聲大笑起來。
「他在這裡住了很久嗎?」
「我大概無法確切地告訴您。」
她好像很樂於嘲弄我。我提醒她,電話簿裡,他不在阿爾貝一德慕大街的地址一欄。
「這真是愚蠢,」她對我說,「您竟然這樣費力證實??首先,他不叫索裡耶爾。這是他平時用的名字」那麼,您知道他的真名嗎?「
「莫拉烏斯基。」
這個名字有一種熟悉的味兒,但我不知道什麼原因。也許,它被記錄在我父親的地址簿裡。
「而且,即使在莫拉烏斯基這個名字下,您在電話簿裡也找不到任何東西。您認為這真的很重要嗎?」
她說得對。我不那麼想看電話簿了。
28
我記得我們在水族館附近公園裡的小徑漫步。我需要呼吸戶外的空氣。平時,我生活在一種壓抑得如窒息的狀態中——或更確切地說,我已經習慣於小口小口地呼吸,好像必須節約氧氣。尤其是,當您害怕氣悶的時候,不能聽憑自己驚慌失措。不,要繼續有規律地一小口一小口呼吸,等著別人來給您除去這一擠壓您肺部的緊身衣,或者,等待這種恐懼感漸漸地自行煙消雲散。
但是,很久以來,自福松波羅那林區那一段我已經遺忘的生活以來,這天夜晚,在公園裡,我才第一次深深地呼吸。
我們到了水族館門前。在微弱的光線下,這座建築物依稀可見。我問她是否參觀過水族館。從來沒有。
「那麼,這一兩天我帶您去那兒??」
制訂計劃是令人鼓舞的。她挽著我的胳膊,我則想象,在黑暗和寂靜中,玻璃板後面的這些色彩斑斕的魚兒就在我們身旁游弋。我的腿在疼痛,我略微有些瘸。然而,她也一樣,她的前額有劃破的傷痕。我問自己,我們將走向怎樣的未來。我感到,在別的時候,我們早已在同樣的鐘點,在同樣的地方,一起行走。沿著這些小徑,我不大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處。我們幾乎走到那山丘頂了。在我們上方,是夏約宮黑幽幽的大片側翼建築之一。或不如說是昂伽迪納冬季體育運動場的一家大飯店。我從來沒有呼吸到如此寒冷,而又如此宜人的空氣。它以如絲般柔和的清涼滲入人的心肺。是的,我們想必是在山上,在高海拔處。
「您不冷嗎?」她對我說,「我們也許可以回去了她把翻起的大衣領子裹緊。回到哪裡?我躊躇俄頃。是啊,去位於那條南下直到塞納河的大街邊上的房子。我問她是否打算在那兒久住。將近一個月。
「那麼,莫拉烏斯基呢?」
「哦??整個這段時間,他都不在巴黎??」
我又一次覺得,我對這個名字很熟悉。我曾聽見我父親口中說出這個名字嗎?我想起,一天,從「帕藍」
旅館給我打電話的那個傢伙,他的聲音由於雜音的緣故而聽不清楚。居伊·魯索特。他跟我說,我們和您的父親合開一家事務所。魯索特。莫拉烏斯基。看來,他也有一個事務所。他們都有事務所。
我問她,平時,她和這個叫做索裡耶爾的莫拉烏斯基一起能做些什麼。
「我希望知道得更多些。我認為您對我隱瞞了些東西。」
她默默不語。然後,她突然對我說道:「才不呢,我什麼也沒有隱瞞??生活比你想的要簡單得多??」
她第一次用「你」稱呼我。她抓緊我的胳膊,我們沿著水族館往前走。空氣呼吸起來始終還是又冷又清爽。穿過大街前,我在人行道邊上停住腳步。我出神地看著大樓前的那輛車。那天晚上,我獨自一人來到這裡時,我覺得這座大樓渺無人煙,這條大街闃無一人,好像沒有人再走過這裡。
她又一次告訴我,那兒有一個大陽臺,能看見巴黎全景。電梯緩緩上升。她的手搭在我的肩上,她在我耳旁低聲說了一句話。定時亮滅燈開關已關閉,在我們的頭上,只剩下小長明燈的燈光在閃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