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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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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必要再參觀其他幾個房間了。空蕩蕩的臥室。空空如也的壁櫥。死一般的寂靜,偶爾被一輛從佈雷特威爾大道經過的汽車打破。這裡的夜晚一定漫長得沒有盡頭。

「她帶了鑰匙走嗎?」

他否定地搖了搖頭。連在某個晚上聽到宣佈她打道回府、將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都沒有希望聽到了。而且,他覺得她永遠也不會再打電話回來了。

「您是怎麼認識她的?」

她被招聘到贊納塔茨公司接替一個女職員。一份臨時秘書的工作。他跟她口授過幾封給客戶的信件,他們就這樣認識了。他們在下班之後也見面了。她跟他說自己是大學生,在東方語言學校讀書,每週上兩次課,但他無論如何都沒弄清她學的是什麼語言。亞洲語言,她就是這麼說的。然後,經過兩個月的交往,他們結婚了,那是在一個星期六的上午,在諾伊利區政府,贊納塔茨公司辦公室的兩位同事做證婚人。這對他們來說只是一個簡單的形式,沒有其他人參加。然後,他們倆和兩名證婚人到離家很近的地方去吃午飯,在布洛涅森林邊上,附近的圓形雜技表演場的遊客經常光臨那家餐館。

他向我投來一絲難為情的眼神。看來,他本想為他的這場婚姻向我做出更充分的解釋。我朝他微微一笑。我不需要那些解釋。他下了個狠勁,好像要豁出去似的:

「我們試著建立關係,您明白我的意思……」

是的,我當然明白。這種生活出現在你的人生當中,有時就像一塊沒有路標的廣袤無垠的開闊地,在所有的逃逸線和消失的地平線之間,我們更希望找到設立方位標的基準點,製作某種型別的地籍,好讓自己不再有那種漫無目的、隨波逐流的感覺。於是,我們編制關係網,試著把那些隨機性的相聚變得更加固定一些。我緘默不語,目光固定在那一堆雜誌上。在那張茶几中間,放著一隻黃色的大煙灰缸,上面印著新紮諾幾個字。一本裝訂起來的書,書名叫《別了,佛克拉拉》。贊納塔茨。讓-皮埃爾·舒羅。新紮諾。雅克林娜·德朗克。諾伊利區政府。佛克拉拉。要從所有這一切中找出一個意義來……

「而且,她是一個相貌秀麗、氣質優雅的女孩,我對她是一見鍾情……」

他才低聲說出這句心裡話,就好像已經後悔了。在她出走之前,有沒有感覺到她身上有什麼異常?是有些反常的,她對他們倆的日常生活越來越挑剔,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她說,真正的生活,不是這樣的。可當他問她那種「真「逃逸線」是法國哲學家德勒茲(1925—1995)經常使用的概念,在後期經典之作《千座高原》中,他詳細區分了三種型別的「線」:堅硬線、柔軟線和逃逸線。堅硬線指質量線,透過二元對立所建構僵化的常態,比方說人在堅硬線的控制下,就會循規蹈矩地完成人生的一個個階段,從小學到大學到拿工資生活到退休;柔軟線指分子線,攪亂了線性和常態,沒有目的和意向;逃逸線完全脫離質量線,由破裂到斷裂,主體則在難以控制的流變多樣中成為碎片,這也是我們的解放之線,只有在這條線上我們才會感覺到自由,感覺到人生,但也是最危險之線,因為它們最真實。

讓-德·勃蒙一九五九年出版的一部作品。佛克拉拉位於法國東南部,屬於科西嘉行政區。

正的生活」到底是什麼樣子時,她就一直聳肩膀,不置一詞,就好像說了也是白說,她事先就知道他是聽不懂她的解釋的,一點也不懂。然後,她的臉上又露出往日的笑容和親切,幾乎在求他原諒她的壞脾氣。她顯出一副百依百順的樣子,對他說,這一切說到底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有朝一日,也許,他終會明白什麼是真正的生活。

「您真的沒有她的任何照片嗎?」

有一天下午,他們倆在塞納河邊散步。他打算在夏特萊坐地鐵去辦公室。他們從王宮大街那家很小的一次成像照片照相館前經過。她需要照片辦一本新護照。他在人行道上等她。從照相館出來後,她把照好的照片交給他,跟他說她擔心弄丟。回到辦公室後,他將這些照片裝進一個信封,忘記拿回諾伊利。妻子失蹤之後,他發現那個信封一直在那裡,放在辦公桌上,和其他檔案放在一起。

「您等我一下好嗎?」

他把我一個人留在沙發上。暮色蒼茫。我看了一眼手錶,很吃驚,指標才指到五點四十五分的位置。我感覺在那裡呆的時間要長得多。

一個左邊印著「贊納塔茨(法國)房地產公司,和平街20號,巴黎1區」的灰色信封裡有兩張照片。一張是正面照,但另外一張是側面的,就像從前警察局要求外國人提供的照片一樣。她的姓氏德朗克和她的名字雅克林娜卻是地地道道的法國人名。我用拇指和食指夾著那兩張照片,默默地審視著。一頭棕色的頭髮,一雙明亮的眼睛,側面的線條非常清晰,如果是現在照的話,這種人體測量照片會照得非常好看。但那兩張照片盡顯人體測量照片的單調乏味和冷漠。

「您可以借我用一段時間嗎?」我問道。

「當然可以。」

我把那個信封裝進外套的一個口袋裡。

有一刻再也不用聽任何人說話。他,讓-皮埃爾·舒羅,對雅克林娜瞭解多少呢?對她所知甚少。他們在諾伊利的這個底樓一起生活才一年時間,他們倆面對面吃晚餐,有時是和商業學校以及讓-巴布蒂斯特·賽中學的老同學一起吃。這些就能夠揣度出一個人腦子裡發生的事情嗎?她還去見孃家那邊的人嗎?我竭盡全力,終於把這個問題提了出來。

「不。她已經沒有親人了。」我站起身來。他憂心忡忡地看了我一眼。他呢,依然坐在沙發上。「我得走了。」我說道,「時候不早了。」我對他微笑著,但是他對我想離開他的想法彷彿真的很吃驚。

「我會盡快給您打電話,」我對他說道,「希望很快就能有訊息告訴您。」他也下意識地站起來,這個下意識的動作跟先前領我

到起居室的動作一樣。我想到最後一個問題:

「她走的時候帶了錢嗎?」

「沒帶。」

「她走後給您打電話時,從未跟您提及過她的生活方式嗎?」

「沒有。」

他邁著僵硬的步子朝大門走去。他還能回答我的問題嗎?我開啟門。他站在我身後,巋然不動。我不知道是什麼在作祟,是一陣什麼樣的痛苦發作,使我頭腦發昏地用咄咄逼人的語氣問了這麼一句話:

「您原來可能希望與她白頭偕老吧?」

這是為了把他從麻木和消沉中喚醒嗎?他瞪大了眼睛,恐懼地看著我。我站在門框下。我走到他身邊,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隨時都可以給我打電話。不用客氣。」

他臉上的肌肉放鬆了。他費力地笑了笑。在關門之前,他揮揮手和我道別。我在樓梯平臺上呆了很長一段時間,定時開關的照明燈熄滅了。我想象著他孤身一人坐在沙發上剛才所坐的那個位子上的情景。他用一個機械的手勢,拿起疊放在茶几上的一本雜誌。

外面是黑沉沉的夜。我的思緒依然停留在底樓那個端坐在強烈燈光下的男子那裡。他在睡覺之前會吃點東西嗎?我尋思那裡是否有廚房。我本該邀請他一起共進晚餐的。也許,不用我提問,他就會冒出一句關鍵的話、一個招供,就可以讓我更快地追蹤到雅克林娜·德朗克的線索。佈雷曼反覆地跟我說,每一個人,即使是最冥頑不化的人,都會有一個「供認不諱」的時刻,這四個字是他的口頭禪。我們只要極其耐心地等待著這一時刻,當然也要試著想辦法促使這一刻的出現,但要做得乾淨利索,讓人感覺不到,佈雷曼曾說道:「要使用一些微妙的帶刺的話。」必須讓那人感覺到他面對的是一個聆聽懺悔的神父。這很難做到。但要幹這一行就得做到這一點。我到了馬約門,我還想在溫煦的夜晚裡走一走。不巧的是,我的新皮鞋把我的足背硌得好痛。於是,我走進那條大街上的第一家咖啡館,我選了一個靠玻璃窗的位置。我解開鞋帶,把左腳上的皮鞋脫了下來,那隻腳最疼了。當服務生過來時,我要了一杯綠色的伊薩拉利口酒。

一種產自法國巴斯克地區、以比利牛斯山植物為原料的利口酒。黃色的伊薩拉酒度達到40%,綠色的為48%。伊薩拉在巴斯克語中意為「星星」,黃色的伊薩拉以杏仁為主,使用多達32種植物原料;綠色的48種,以薄荷為主。

我從口袋裡掏出那隻信封,久久地端詳著那兩張一次成像照片。她現在在哪裡呢?在一家咖啡館,像我一樣,孤身一人坐在一張桌子邊嗎?也許是他剛才說過的那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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