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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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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娜特喜歡馬里奧·貝。他戴著一副鏡片略帶顏色的眼鏡,但他這麼做絕對不是他喜歡戴眼鏡。是他的眼睛怕光,見光就痛。他的手很纖細。一開始的時候,亞娜特還以為他是個鋼琴家,在加沃或者普雷耶舉辦音樂會的鋼琴家中的一員,她對我這麼說過。他大約三十歲上下,像阿加德和戈丁熱一樣。但是,他不是鋼琴家,他到底是幹什麼的呢?他跟阿加德和墨塞里尼關係非常密切。按照亞娜特的說法,墨塞里尼做律師的時候,他們倆跟他一起幹過。從此,他們倆就一直為他做事。做什麼呢?開公司,她對我說道。可是,「開公司」是什麼意思呢?在康特爾,他們常邀我們過去他們那一桌,亞娜特說阿加德對我一見鍾情。打一開始,我就感覺到她希望我和他一起出去,也巴黎的一個古典音樂廳,位於巴黎八區,1908年建成,可同時容納一千名觀眾。巴黎交響樂音樂廳,位於巴黎八區,1927年建成。

許是為了鞏固她和馬里奧·貝的關係。但我感覺對我感興趣的是戈丁熱。他和阿加德一樣也是棕發,但個頭要高一些。亞娜特跟他沒有另外兩個那麼熟。從表面上看,他很有錢,他有一輛汽車總停在康特爾的門前。他一直住在賓館裡面,常去比利時。

有時出現的是記憶的黑洞。之後,又有一些細節陡地浮現在腦海裡,這些細節非常清晰,清晰得都沒有什麼意義了。他住的是賓館,常去比利時。有一天晚上,我重複著這個荒唐的句子,就像人們在黑暗中為安撫自己而哼唱的一首搖籃曲結尾的疊句。可墨塞里尼叫亞娜特「死人頭」究竟是為什麼呢?一些細節把另外一些細節給掩蓋了,那些細節更難回憶起來。我想起幾年之後的一天下午,亞娜特到諾伊利來看我。那是在我和讓-皮埃爾·舒羅結婚半個月之後的事情。我一直都叫他讓-皮埃爾·舒羅,沒有叫過別的,可能是因為他比我年齡大,因為他對我一直以「您」相稱。她按了三下門鈴,這是我事先要求她這麼做的。有一刻,我不想答理她,但那麼做很蠢,她知道我的電話號碼和住址。她從門縫裡鑽了進來,就好像是偷偷溜進屋子裡來偷東西的。她在客廳裡環顧著,看著白色的牆壁、茶几、那一堆雜誌、那盞紅燈罩落地燈和掛在沙發上的讓-皮埃爾·舒羅母親的照片。她什麼也不說。她搖了搖頭。她想參觀一下房間。見我和讓-皮埃爾·舒羅分房睡時,她顯得好吃驚。在我的臥室裡,我們倆平躺在床上。

「那麼,他是正派人家的孩子嗎?」亞娜特問道。問完她就格格大笑起來。

從阿瑪依埃街的那家賓館出來之後,我這還是第一次見她。她的大笑讓我很不舒服。我擔心她會讓我走回頭路,回到康特爾的那個時代。可是,前一年她去阿瑪依埃街看我時,就告訴過我她已經與其他人分道揚鑣了。

「一間名副其實的閨房啊……」衣櫃上擺放著讓-皮埃爾·舒羅的一幀照片,照片放在石榴紅色的皮製相框裡。她站起來,朝相框俯下身子。「他長得還蠻帥氣的……可你為什麼要和他分房睡呢?」

她重新躺回到床上,睡在我身邊。於是,我對她說我更願意在別的地方而不是這裡見到她。我擔心她見到讓-皮埃爾·舒羅時會侷促不安。因為他在場的話,我們就不能無拘無束地聊天了。

「你擔心我帶其他人來看你嗎?」

她笑了一下,但笑得沒有剛才那麼爽朗。是真的,我很害怕,即使是在諾伊利,害怕撞見阿加德。我很奇怪,我住在阿瑪依埃街的那家賓館時,他並沒有發現我的行蹤。

「放心好了……他們離開巴黎已經很久了……他們現在在摩洛哥……」她撫摸著我的前額,彷彿想安撫我一樣。「我猜想你沒跟你丈夫說起過卡巴素的派對……」

她剛才說的這句話裡沒有絲毫嘲諷的意味。恰恰相反,她那傷感的語調讓我震驚。「派對」是她的男友馬里奧·貝使用的詞藻,就是那個戴著有色眼鏡、長著一雙鋼琴家的手的傢伙,他和阿加德帶我們去巴黎附近的一家名叫卡巴素的酒店過夜時,就是這麼說的。

「這裡,真安靜……跟卡巴素不一樣……你還記得嗎?」

對於這些細節,我很想把眼睛閉起來,就像一束強光射過來的時候一樣。然而,那一次,當我們離開居伊·德·威爾的那些朋友,當我和羅蘭一起從蒙馬特回來的時候,我卻把眼睛睜得非常大。一切都更加更加清晰,更加犀利,強烈的光線令我目眩,但我最後還是適應了。在康特爾的一天夜裡,我和亞娜特一起坐在靠近門口的一張桌子旁,發現同樣強烈的燈光。除了墨塞里尼和其他幾個在柵欄後面的小廳裡打牌的顧客外,那裡沒有一個人了。當時我母親一定回到家裡很久了。我心裡尋思著我不在家她會不會擔心。那天晚上,她到大采石場警察分局來接我,我是有些懊悔的。從現在開始,我已經預感到她永遠也不會再來接我了。我跑得太遠了。我感到一陣恐懼,我想把它掩飾起來,但它不讓我呼吸。亞娜特把她的臉靠近我的臉。「你臉色煞白……不舒服嗎?」我想朝她笑笑,讓她放心,但我覺得像是做了一個鬼臉似的。「沒事……不要緊的……」

自從我在夜裡離開那套房間之後,我經常有這種短暫的心慌意亂的感覺,或者更確切地說是「血壓下降」,有一天晚上當我跟布朗西藥店的藥劑師解釋我的感受時,他就是這麼跟我說的。可是,我每次說一句話,我都覺得那是錯的或者詞不達意。最好還是保持沉默。在大街上,一陣空虛的感覺突然向我襲來。第一次,是在過了西拉諾之後的那家煙店前面。街上人來人往,但我並不放心。我就要暈厥了,那些人卻會繼續筆直地往前走,根本就不會在意我。血壓下降。斷電。我必須費很大的勁才能恢復線路。那天晚上,我走進那家煙店,要了幾張郵票、幾張明信片、一支圓珠筆和一包香菸。我坐在吧檯那裡。我拿了一張明信片,開始寫起來。「再耐心一點,我相信都會好起來的。」我點燃一支香菸,在那張明信片上貼了一張郵票。可是,把它寄給誰呢?我本想在每張明信片上都寫一些安慰人的話:「天氣晴朗,我的假期過得非常愉快,我希望您也一切都好。再見。親您。」我一大清早就坐在海邊一家咖啡館的平臺上。我在給朋友們寫明信片。

「你覺得怎麼樣?好些了嗎?」亞娜特問我。她的臉離我更近了。

「你想出去吸點新鮮空氣嗎?」

大街從來沒像現在這麼寂靜無人。另一個時代的路燈照耀著它。據說只要上了那個斜坡,就能在幾百米遠的地方找到星期六晚上的人群,還有那些顯示有「世界上最美麗的裸體畫」幾個字的燈光招牌和停在紅磨坊前面的旅遊大巴……我害怕這一切喧嚷。我對亞娜特說道:

「我們也許可以呆在半坡那裡……」

我們一直走到燈光開始明亮的地方,羅萊特聖母街盡頭的那個十字路口。但是我們向後轉身,在斜坡上逆行。當我從那邊的黑魆魆的人行道往下走時,我慢慢地覺得放鬆了。只要順著這條坡道往下走就行了。亞娜特挽著我的胳膊。我們幾乎走到了坡道的最下面,女士塔街的十字路口。這時,她問我:

「你想不想來點雪呢?」

我沒有聽明白這句話的確切意思,但那個「雪」字讓我大吃一驚。我以為雪花隨時都有可能飄落下來,使我們周圍的靜謐世界變得更加沉寂。一下雪,也許就只能聽見我們的腳步走在雪地上的沙沙聲了。某處的鐘聲敲響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敲鐘,心想那是午夜彌撒的時間到了。亞娜特領著我。我任憑她帶著我走。我們沿著奧馬爾街往前走著,這條街上所有的樓房都是黑漆漆的。就好像它們的每一面都統一成黑漆漆的牆面,在那條街上從頭到尾都一樣。

「去我的房間……我們來點雪……」

待會兒,等我們一進她的房間,我就會問她「來點雪」是什麼意思。由於這些黑漆漆的建築物的外牆,天氣顯得更冷了。我是不是在夢中呢,不然怎麼能聽見我們的腳步發出如此清晰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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