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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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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行走在康布羅納廣場讓我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因為我們以前去居伊·德·威爾家時總是在晚上。我推開柵欄門,心想時間都過了那麼久,我是沒有一絲一毫的機會再遇見他了。聖日耳曼大街上的維嘉書店不在了,在巴黎同樣再也見不到居伊·德·威爾了。也見不到露姬了。但是,那株常春藤依然在那裡,爬在底樓的那扇窗戶上,就像我在夢中見到的一樣。這讓我大惑不解。那天晚上,真的是在做夢嗎?我一動不動,在那扇窗戶前佇立良久。我希望聽見露姬的聲音。希望她再叫我一次。沒有。什麼也沒有。萬籟俱寂。但我一點也沒感覺到,從居伊·德·威爾的那個時候起到現在,這一段時間已經流逝。相反,這段時間在某種永恆之中凝固了。我想起了當我認識露姬的時候試著撰寫的那篇文章。我給它取名為

《中立地區》。在巴黎是有些中間地區、一些無人地帶的,那裡處在一切的邊緣,處於中轉過境甚或懸而未決狀態。在那裡能享受到一定的豁免權。我本來可以把那些地方稱作自由免稅區的,但是中立地區更確切。有一天晚上,在孔岱,我徵詢莫里斯·拉法艾爾的意見,因為他是作家。他聳了聳肩膀,冷嘲熱諷道:「我的老弟,這事要您本人才搞得清楚……我不是很清楚您到底想說明什麼……就用‘中立’好了,這個問題就到此為止吧……」康布羅納花園廣場,以及塞古和杜布雷克斯之間的那個街區,所有那些通向地面地鐵天橋的街道統統屬於中立地區,假如我在那些地方見到露姬,那並不是偶然。

那篇文章我已經遺失了。我用扎夏里亞借給我的那臺打字機打了五頁出來,扎夏里亞是孔岱的一個客人。我在文章的前面寫了一句獻詞:本文獻給中立地區的露姬。我不知道她對這篇作品有什麼想法。我覺得她並沒有把它從頭到尾讀完。文章有些讓人討厭,裡面按行政區羅列了劃定這些中立地區的街道的名字。有時是一片房屋,或者一個更寬闊的延伸區域。有一天下午,我們倆都在孔岱,她剛剛讀了那句獻詞,她對我說:「你知道嗎,羅蘭,我們也許可以到你文章裡提到的每個街區各住一個星期……」

我在阿根廷大街上租了一個賓館房間,它恰恰就處在中立地區。誰會去那裡找我呢?我在那裡碰到的很少的幾個人從身份上來說一定已經死亡。有一天,在瀏覽報紙的時候,我碰巧在「司法公告」專欄看到一則加有邊框的啟事,這篇短文的標題是:「失蹤宣告」。一個名叫塔利德的人已經有三十年沒在寓所裡出現過,也沒有他的任何訊息,因此大法庭宣佈他「失蹤」。我把這則告示拿給露姬看。當時是在阿根廷街,在我的房間裡。我跟她說,我敢打包票,那傢伙就住在這條街上,包括另外十來個被法院宣佈「失蹤」的人。而且,我下榻的那家賓館附近的樓房每棟都標有「帶傢俱出租」字樣。這些樓房裡可以自由進出,不需要出示任何身份證件,可以在那裡躲藏。那一天,我們和其他人一起,在孔岱慶祝拉歐巴的生日。他們灌我們喝酒。回到賓館後,我們有些醉醺醺的。我開啟窗戶。我儘可能用最洪亮的聲音高喊:「塔利德!塔利德!……」大街上空無一人,那人的名字異樣地在大街上回蕩。我甚至覺得那回聲都在迴響。露姬來到我身邊,也跟著我一起喊叫:

「塔利德!塔利德!……」這個小孩子才玩的遊戲讓我們大笑不止。但我最後相信這個人馬上就要出現了,我們會把在這條街上游蕩的所有失蹤者都喚醒。過了一陣子,賓館的夜間守衛跑來敲我們的門。他用從墳墓裡出來的聲音說道:「請你們保持安靜,好嗎?!」我們聽見他邁著沉重的腳步走下樓梯。這時,我的判斷是,他本人就是一個失蹤者,就像那個所謂的塔利德,以及所有躲在阿根廷街的出租屋裡的人一樣。

每次從這條街回我的房間時,我都會想到這些事情。露姬跟我說,她結婚之前,也曾在這個街區的兩家賓館裡住過,那是在再往北去一點點的阿瑪依埃街,還有星形廣場街。那個時候,我們肯定有過擦肩而過卻沒有注意到對方的經歷。

我現在還記得她打定主意不再回她丈夫家的那個夜晚。那一天,在孔岱的時候,她把我介紹給阿達莫夫和阿里·謝里夫。我抱著扎夏里亞借給我的那臺打字機。我想開始撰寫《中立地區》。

我把打字機安放在房間裡的那張小小的硬葉松木桌子上。我已經在腦海裡想好了第一個句子:「中立地區至少有一個優勢:那裡只是一個出發點,人們離開那裡是遲早的事情。」我知道,一旦在打字機前面坐下來,一切都可能變得沒那麼簡單。也許應該畫掉這第一句話。還有後面的那句。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自己渾身是勁。

她必須回諾伊利吃晚飯了,可到了八點鐘的時候,她依然躺在床上沒有動彈。她也沒開床頭燈。我終於開口提醒她時間到了。

「什麼時間到了?」

從她的口氣中,我聽得出來,她永遠也不會再去乘坐在薩博隆站下車的那趟地鐵了。我們沉默了好一陣子。我坐在那架打字機前,敲打著鍵盤。

「我們可以去看電影。」她對我說道,「可以打發時間。」

只需穿過大軍林蔭大道,就會迎面看見奧布里加多影城電影院。那天晚上,我們倆誰也沒有專心看電影。我感覺放映廳裡沒什麼觀眾。這些觀眾是不是一家法院宣佈「失蹤」很久的那些人呢?還有我們自己,我們又是什麼人呢?我時不時地扭過頭去看她。她沒在看銀幕,而是低著頭,彷彿陷入了沉思。我擔心她會突然站起來,又改變主意,決定返回諾伊利。沒有。她一直呆到電影結束。

從奧布里加多影城電影院裡出來後,她好像鬆了一口氣。她告訴我,從今往後,她回不了她丈夫家了,已經為時太晚。那天她丈夫邀請了一些朋友到家裡吃晚飯。現在,都結束了。諾伊利永遠也不會再舉行任何晚宴了。|福哇小?ahref="fhttp://"target="_blank"fhttp://|

我們沒有馬上回賓館房間。我們在這個中立地區久久地漫步,我們倆在不同的時期都在這裡躲藏過。她想帶我去看她住過的那兩家賓館,在阿瑪依埃街和星形廣場街。我試著去回憶那天晚上她都跟我說了些什麼。都已經模糊不清了。只剩下一些片段。現如今,要重新找到那些缺少的或者我可能忘記了的細節,已經為時晚矣。她非常年輕的時候就離開了她母親以及她和母親一起居住的街區。她母親死了。現在她只有一個少女時代結交的女友,一個叫什麼亞娜特·高樂的女孩。我們和亞娜特·高樂在阿根廷街、靠近我住的那家賓館的一家破舊的餐館裡一起吃過兩三次晚飯。一個金髮碧眼女子。露姬跟我說別人叫她「死人頭」,因為她那瘦削的面孔與豐滿的體態形成的反差太強烈了。後來,亞娜特·高樂還到塞爾街的那家賓館裡找過她,那一天,我撞見她們倆在那個房間裡,那裡散發著一股乙醚味道,我本該動腦子好好想想的。然後,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在聖母院對面的河堤上,我一邊在那些舊書商的木箱裡淘書,一邊等著她們倆到來。亞娜特·高樂說她和一個人在格朗-德格雷街有約會,那人會「給她帶一點雪來」……她聽了那個「雪」字後笑了,因為我們當時還在七月份呢……在舊書商的一個綠色木箱裡,我突然發現了一本口袋書,書名叫《美麗的夏日》。是的,這是個美麗的夏日,因為在我看來它是永恆的。然後,我猛然看見她們,兩人正走在河堤另一邊的人行道上。她們從格朗-德格雷街走出來。露姬抬手跟我打了一個手勢。她們在陽光下,在靜謐中,款款朝我走來。她們常常像這樣在我的夢中出現,她們倆,在窮人聖於連教堂附近……我覺得那天下午,我好幸福。我不明白為什麼有人給亞娜特·高樂取了個綽號叫死人頭。是因為她那高高的顴骨和眼角上斜的眼睛嗎?那個時候,她依然處在錦瑟年華,青春魅力四射。那些無眠之夜,那些正如她所說的雪,都沒在她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跡。多長時間了?我本該對她起疑心的。露姬不帶她去孔岱,也不帶她去參加居伊·德·威爾的聚會,彷彿這個女孩只是她的一個影子。

我在場的時候,只聽她們說過一次她們倆共同的過去,不過她們說得閃爍其詞的。我感覺到她們倆有著共同的秘密。有一天,當我和露姬從馬比庸地鐵站走出來時——那是十一月的一天晚上六點鐘的時候,夜幕已經降臨——她認出了某個人,那人正坐在拉貝格拉酒吧的大窗戶玻璃後面的一張桌子旁。她往後退了幾步。那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子,表情嚴肅,棕色的頭髮平貼在腦袋上。他與我們差不多是面對面,也有可能看見了我們。但我覺得他正在跟旁邊的某個人交談。她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福爾街的另一邊。她跟我說,兩年前,她就因為亞娜特·高樂的關係認識了那個傢伙,當時他打理著九區的一家餐館。她壓根兒沒預料到會在這裡遇見他,因為這裡是左岸。她顯得憂心忡忡的。她使用「左岸」這兩個字,彷彿塞納河就是一條分界線,把兩個分屬不同國家的城市分割開來,就像金屬捲簾門一樣。拉貝格拉咖啡館裡的那個人成功地越過了這條邊界。他在馬比庸十字路口的出現真的讓她惴惴不安。我問她那人叫什麼名字。墨塞里尼。那她為什麼要躲開他呢。她沒有明確地回答我的問題。她只是說,這傢伙喚起了她最糟糕的回憶。她一旦與什麼人斷絕往來,那會是決絕的,在她看來,他們都已經死了。假如這個人還活著,有可能與她狹路相逢,那麼最好還是轉移到別的街區去。

我安慰她,讓她放下心來。拉貝格拉跟別的咖啡館不一樣,店裡的顧客有些鬼鬼祟祟的,與我們正在行走的這個大學生和放蕩不羈的藝術家、作家組成的街區很不協調。她跟我說,這個墨塞里尼,她是在九區認識的?沒錯,拉貝格拉正如聖日耳曼-德-普雷的皮嘉爾的附屬,但人們不是很明白箇中原因。只需要走到另一邊的人行道上,避開拉貝格拉就行了。沒有必要更換街區。

我本該說得語氣堅決些,讓她閉口不再提及這件事情,但我知道萬一她想說服我的話,她大致會怎麼回答……我在童年和青少年時期不知見過多少墨塞里尼一類的人,過後我們總會問自己,這些傢伙乾的到底是什麼樣的非法勾當……我不是經常看見我哥哥和這夥人廝混在一起嗎?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也常想,可以對這個名叫墨塞里尼的人展開一些調查。可那又有什麼必要呢?對於露姬,除了我已經知道的那些或者猜測出的那些事情,我不會了解到更多的東西。我們果真要對我們剛開始人生之旅時認識、後來又被我們放棄的人負責嗎?我父親,還有所有那些和他

在賓館大廳或者咖啡館的後間裡竊竊私語、帶著我永遠也不會知道里面裝著什麼東西的箱子的人,我要對他們負責任嗎?那天晚上,發生那件冤家路窄的事情之後,我們走到了聖日耳曼大街。我們走進維嘉書店的時候,她好像鬆了一口氣。她有一張書單,那些書都是居伊·德·威爾建議她讀的。這張書單,我現在還儲存著。每一個參加聚會的人,他都會向他派發這種書單。「您沒有必要把這些書同時讀完,」他習慣這麼說,「最好選出其中的一本,每天晚上在睡覺之前讀一頁。」

《天堂裡的第二個我》

《上帝在奧貝蘭的朋友》

《珍珠之歌》

《曙光柱》

《光明財寶的十二個救護者》

《器官或微小的中樞》

《神秘玫瑰園》

《第七個山谷》

這都是些淡綠色封面的小冊子。剛開始的時候,在阿根廷街我的那個房間裡,露姬和我,我們會高聲朗讀這些書。當我們沒有道德準則的時候,這是一種約束。現在想來,我們讀這些書的方式並不一樣。她希望從中發現人生的真諦,而讓我著迷的則是那些詞語的鏗鏘有力和句子的悅耳動聽。那天晚上,在維嘉書店,她好像忘記了那個什麼墨塞里尼以及此人帶給她的那些沉痛記憶。今天,我終於明白了,她閱讀那些淡綠色的冊子和「不存在的路易絲」的傳記,並不是要尋找一個行為準則。她只想逃走,逃到更遠的地方,用劇烈的方式割斷與日常生活的聯絡,呼吸到自由的空氣。然後,一想到被你拋在身後的那幫傢伙會找到你,要跟你算賬,你就會時不時地感到惶惶不安。必須隱藏起來,才能躲開那些訛詐者,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徹底擺脫他們。去那裡,去山上的頂峰,或者外海,呼吸自由的空氣。這種事情我太明白不過了。我也一樣,我依然拖拽著那些慘痛的回憶和孩提時的噩夢形象,我要收攏前臂、緊握拳頭對付它們,讓它們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跟她說轉移到人行道的想法很愚蠢。最後,我終於把她說動了。今後,從馬比庸地鐵站出來後,我們不再避開拉貝格拉。一天晚上,我甚至把她帶到了那家咖啡館裡面。我們站在櫃檯前,不屈不撓地等待著墨塞里尼。還有過去所有的幽靈。跟我在一起,她什麼都不怕。只能是直視著幽靈的眼睛把它們逼退,除此以外沒有更好的辦法。我覺得她又恢復了信心,即使墨塞里尼出現的話,她都不會動一下。我教她用斬釘截鐵的語氣說一句話,我處在這種情況下都能脫口而出:「您搞錯了,先生……不是我……我很抱歉……您認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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