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我搞不懂。」秘書嚷嚷著,一頭霧水。
波洛問道:「昨晚艾克羅伊德先生更衣就餐時,您是親眼看著他把錢放進去的嗎?您確定他之前沒有先花掉幾張嗎?」
「肯定沒有。他甚至還說過:‘我可不想揣著一百英鎊下樓吃飯,免得口袋裡鼓鼓囊囊的。」
「那事情就簡單了,」波洛說,「要麼是他昨晚什麼時候花掉了四十英鎊,要麼是有人把錢偷走了。」
「簡明扼要地解答,」警督十分贊成,隨即轉向艾克羅伊德太太問道:「昨晚來收拾房間的是哪個僕人?」
「我想客廳女僕來鋪過床。」
「她是誰?你對她瞭解多少?」
「她剛來家裡沒多久,」艾克羅伊德太太說,「但她是個普普通通的鄉下好姑娘呀。」
「我看我們最好把這事搞清楚,」警督說,「如果是艾克羅伊德先生自己把錢用掉了,多半和兇案之謎也有一定關聯。據您看來,其他的僕人可靠嗎?」
「喔,我想都沒問題。」
「從前沒丟過東西?」
「沒有。」
「沒有什麼人請辭之類的事?」
「客廳女僕要辭職。」
「什麼時候的事?」
「我記得她是昨天說要離開這裡的。」
「向您提出的嗎?」
「喔,不,僕人們的事情我不管。這些家務事都由拉塞爾小姐負責處理。」
警督沉思了片刻,點點頭說:「看來我最好先和拉塞爾小姐溝通一下,然後再找那姑娘不遲。」
波洛和我陪同他來到女管家的房間。拉塞爾小姐以她慣有的處變不驚接待了我們。
埃爾西·戴爾來弗恩利莊園已有五個月。是個好姑娘,幹活利索,值得尊重。表現非常突出。絕不可能偷拿任何不屬於她的東西。
那客廳女僕呢?
「她也很優秀。性格恬靜嫻淑,工作非常賣力。」
「那她為什麼要辭職?」
拉塞爾小姐抿緊了嘴:「不關我的事。我知道艾克羅伊德先生昨天下午對她有點吹毛求疵。打掃書房是她的份內工作,估計她是把書桌上的幾份檔案弄亂了。艾克羅伊德先生大為光火,而她當即就提出辭職。至少我從她那兒聽到的是這麼回事,但你們還是當面問問她比較好吧?」
警督同意了。午餐時那姑娘在一旁服侍,當時我就注意到她了,個子挺高,一頭褐色的鬈髮緊貼後腦勺,灰色的雙眸目光堅定。女管家喚了一聲,她便進屋來了,站得筆直;注視著我們的依舊是那雙灰色眼睛。
「你就是厄休拉·伯恩?」警督問。
「是的,長官。」
「聽說你要離開了?」
「是的,長官。」
「為什麼?」
「我把艾克羅伊德先生書桌上的檔案弄亂了,他非常生氣,我就說我還是走人為好。他叫我馬上就滾。」
「昨晚你去過艾克羅伊德先生的臥室嗎?去整理東西或是幹別的活兒?」
「沒有,先生。那是埃爾西的工作。我從來沒去過他的臥室。」
「我得告訴你,姑娘,艾克羅伊德先生房裡丟了一大筆錢。」
她頓時被激怒了,滿面紫漲。
「錢的事情我毫不知情。如果您認為是我拿了錢,並因此被艾克羅伊德先生辭退,那您可就大錯特錯了。」
「我並沒指控你是小偷,姑娘,」警督說,「別發這麼大脾氣嘛。」
這女孩冷冰冰地盯著他。
「您儘可隨意搜查我的東西,」她不無鄙夷地應道,「但您只會白費力氣。」
波洛突然打岔道:「艾克羅伊德先生炒你的魷魚——或者你主動辭職不幹,是在昨天下午,對不對?」
女孩點了點頭。
「你們的談話持續了多長時間?」
「談話?」
「對,你和艾克羅伊德先生在書房裡的談話。」
「我——我不清楚。」
「二十分鐘?還是半個小時?」
「差不多吧。」
「沒超出這個時間?」
「肯定不超過半小時。」
「多謝了,小姐。」
我好奇地望著波洛,他正在整理桌面上的幾件物品,手腳麻利地將它們擺正,雙目炯炯有神。
「就這樣吧。」警督說。
厄休拉·伯恩走了。警督又轉向拉塞爾小姐。
「她來工作多長時間了?您還儲存著她的介紹信嗎?」
拉塞爾小姐沒有回答前一個問題,只是走到旁邊一個櫃子面前,拉開一個抽屜,取出一沓夾在一起的信件。她從中挑出一封,遞給警督。
「嗯,」警督說,「看來沒問題。理查德·福利奧特太太,家住馬爾比農莊。這個女人是誰?」
「很善良的鄉下人。」拉塞爾小姐說。
「好吧,」警督邊說邊把信還給她,「我們再來看看另外一個,埃爾西·戴爾。」
埃爾西·戴爾是個高個金髮姑娘,長相挺甜美的,但略帶傻氣。她乾脆利索地回答了我們的提問,對丟錢的事情表現出極大的關注與難過。
「我看她也沒什麼不對勁,」把她打發走之後,警督說,「帕克怎麼樣?」
拉塞爾小姐又緊抿雙唇,沒有作答。
「我有種感覺,那傢伙有點問題,」警督沉吟道,「但麻煩就麻煩在我看不出他什麼時候有機會下手。晚飯過後他就忙得不可開交,而且整個晚上都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這我有把握,因為我一直在密切調查他的動向。好了,非常感謝,拉塞爾小姐。我們暫時按兵不動。很可能是艾克羅伊德先生本人把錢用掉了。」
女管家無動於衷地道了聲午安,我們就告辭了。
我和波洛一起離開弗恩利莊園。
「我很納悶,」我主動打破了沉寂,「那姑娘到底弄亂了什麼檔案,會讓艾克羅伊德如此大發雷霆?說不定其中就含有解開謎團的線索。」
「但秘書說過,桌上並沒有什麼特別重要的檔案。」
「是的,然而……」我停住了。
「艾克羅伊德為這麼點兒事就怒不可遏,你很奇怪吧?」
「是啊,想不通。」
「但這果真只是一件小事嗎?」
「當然啦,」我承認,「我們不知道那些究竟是什麼檔案,可雷蒙德說得非常肯定……」
「先不要考慮雷蒙德。你覺得那個姑娘怎麼樣?」
「哪一個?客廳女僕嗎?」
「對,客廳女僕厄休拉·伯恩。」
「似乎是個好姑娘。」我猶豫不決地說。
波洛把我的話重複了一遍,但我的重音放在「好」字上,而他則把重音放在「似乎」上。
「似乎是個好姑娘——不錯。」
然後,沉默了片刻,他從口袋裡摸出一件東西遞給我。
「嘿,我的朋友,給你看樣東西。瞧這兒。」
他塞過來的這張紙正是今早警督開列給他的那份清單。順著他的指尖指點,我發現在厄休拉·伯恩的名字旁邊有個小小的「x」記號。
「我的好朋友,當時你可能沒注意到,但在整份清單中,不在場證明未經確認的人只有一個,就是厄休拉·伯恩。」
「你該不會認為她……」
「謝潑德醫生,任何情況我都敢於設想。厄休拉·伯恩有可能殺害了艾克羅伊德先生,但我得承認,我完全看不出她的作案動機何在。你呢?」
他死死盯著我——那步步緊逼的視線令我很不自在。
「你呢?」他又重複了一遍。
「沒有任何動機。」我言之鑿鑿。
他的目光放鬆下來了,皺起眉頭自言自語道:
「既然敲詐者是男性,那就意味著不可能是她了。那麼……」
我咳嗽了一聲。
「說到這個問題……」我吞吞吐吐地說。
他猛然轉身面對我。
「什麼?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只不過呢,嚴格說來,弗拉爾斯太太在信中只是提到有這麼一個人——卻並未指明就是一個男人。只是艾克羅伊德和我都相信這傢伙是男的。」
波洛好像並沒把我的話聽進去。他又喃喃自語道:
「但不管怎麼說,這都是有可能的——對,絕對有可能——但那樣一來——啊!我得重新理一下思路。方法,順序,我從未如此迫切地需要它們。每個環節都得銜接起來——各安其位——否則我就會誤入歧途。」
他又停下了,再次轉身盯著我。
「馬爾比農莊在哪裡?」
「在克蘭切斯特另一頭。」
「離這兒有多遠?」
「喔!——可能十四英里吧。」
「你去走一趟如何?明天怎麼樣?」
「明天?我想想。明天是星期天。好吧,我可以安排一下。你要我去那裡幹什麼?」
「去見這位福利奧特太太,儘可能打探厄休拉·伯恩的一切情況。」
「沒問題。只不過——我不太樂意幹這種事。」
「現在可不是鬧意見的時候。一個人的前途命運可就牽扯在這上頭了。」
「可憐的拉爾夫,」我嘆了口氣,「不過,你相信他是清白的,對吧?」
波洛嚴肅地望著我:「你想聽真話?」
「那還用說。」
「那你聽好了,我的朋友,現在所有跡象都指向他是有罪的。」
「此話當真!」我驚叫起來。
波洛點了點頭。
「是的,那個愚蠢的警督——他可真夠蠢的——把一切都弄得指向那條結論。而我在追尋事實——每一次所發現的事實卻都對拉爾夫·佩頓不利。動機,機會,手段。但我一定要讓真相無所遁形。我向弗洛拉小姐做出過承諾,而那小姑娘的信念又是那麼堅定,堅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