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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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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加斯帕喬實際上是一種冷湯,裡面有洋蔥、大蒜、黃瓜、蕃茄、辣椒、油和麵包片。

「我不會,」她回答,「可是唐何塞彈得非常好!」

「那麼,」我對唐何塞說,「能不能請君為我歌一曲,我非常愛聽你們的民族音樂。」

「我不能拒絕像您這樣一位正人君子,您給了我這麼名貴的雪茄抽,」唐何塞十分高興地嚷起來。他叫小姑娘把琴遞給他,開始自彈自唱起來。他的嗓音是粗糙的,可是非常悅耳,曲調有點憂鬱也有點古怪,歌詞我卻一句也不懂。

「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我對他說,「您唱的不是一支西班牙曲子,倒有點像我在特權省份1聽到過的‘索爾西科’2,歌詞大概是巴斯克語。」

「您說對了,」唐何塞帶著陰沉的神氣回答。他把曼陀鈴放在地上,抱著胳膊,開始凝視快要熄滅的火堆,臉上帶著古怪的悲哀表情。放在小桌子上的一盞燈照亮了他那張高貴而又兇悍的臉,使我想起了彌爾頓詩中的撒旦3。也許我的旅伴像撒旦一樣,在懷念他失去的樂園,在思索他失足而過的流亡生活。我很想使我們的談話重新活躍起來,可是他一句話也沒有回答,已經深深地陷入他的悲哀的沉思中。老太婆用一根繩子掛著一張破被單,遮住屋子的一個角落,她就在那裡面躺下睡覺。小姑娘也跟著她走進那個專為婦女準備的角落。於是我的嚮導站起來,叫我跟他到馬廄去;唐何塞聽見這句話就驚跳起來,用粗暴的聲調問他要到哪裡去。

1特權省份,指享有特殊權利的省份,就是阿拉瓦省,比斯開省,古普斯誇省和納瓦拉省的一部分。所使用的語言是巴斯克語。——原注。

2索爾西科,是巴斯克民族舞蹈,一般伴有音樂及合唱。

3彌爾頓(1608—1674),英國詩人,所著長詩《失樂園》描寫撒旦因反對上帝被貶落人間,但仍念念不忘有朝一日要戰勝上帝。

「到馬廄去,」嚮導回答。

「去幹嗎?馬有的是吃的。睡在這吧,先生不會怪罪你的。」

「我怕先生的馬病了,我想請先生去看一看,也許先生知道應該怎樣辦。」

很明顯,安東尼奧想單獨同我談話;可是我不願意引起唐何塞的懷疑,根據當時的局面,我認為最好是對他表示絕對的信任。因此我回答安東尼奧說我對馬一竅不通,並說我很想睡覺。唐何塞於是跟著安東尼奧到馬廄裡去,不大會兒他就一個人回來了。他對我說馬沒有什麼,不過我的嚮導把牲口看成寶貝,拿上衣替它摩擦,使它出汗;他就打算整夜幹這樁安閒的工作了。這時候,我躺在驢皮毯子上,拿斗篷嚴嚴地裹著身體,生怕碰著毯子。唐何塞請我原諒他斗膽同我在一個地方睡覺,然後就躺在門口;在躺下來以前,沒有忘記把短統槍裝上火藥,把它放在他用來作枕頭的褡褳底下。

我們互相道了晚安以後5分鐘,彼此都呼呼地入睡了。

我想我一定是相當疲倦,否則我便不會在這樣的房子裡睡著;可是,過了一個鐘頭,一種奇癢難熬的感覺把我從睡夢中弄醒。我一弄明白奇癢的性質以後,就站起身來,心想後半夜在露天度過,比在這個難以寄居的屋子裡更好。我躡著腳尖走到門口,從唐何塞身上跨過去。他睡得正香,我的動作又那麼輕,以致我走出了屋子他還沒有醒過來。靠近門口有一條闊長板凳;我躺下去,儘量舒適地安頓下來,以便度過這後半夜。我剛要第二次闔上眼睛,忽然覺得似乎有一個人和一匹馬的影子聲息全無地在我面前走過。我坐了起來,認出了是安東尼奧。他在這種時刻走出馬廄,使我非常驚異。

我站了起來,向他走過去。他立刻看見了我,停了下來。

「他在哪兒?」安東尼奧低聲問我。

「在客店,他睡著了。他不怕臭蟲。您幹嗎把馬牽出來?」

這時我發覺安東尼奧在馬蹄上仔細地裹著舊毯子的碎布片,以免走出馬廄時弄出聲音。

「老大爺,請您說話低聲一點!」安東尼奧對我說,「您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他是何塞·納瓦羅,安達盧西亞最著名的大盜。我整整一天給了您許多暗示,您總裝著沒有瞧見。」

「大盜不大盜,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回答,「他沒有偷過我們的東西,我敢打賭,他根本沒有這個念頭。」

「那好吧;可是誰告發他,誰就可以得到200迪加1。離這裡6公里有一個槍騎兵營地,天亮以前我就可以帶幾條壯健的大漢來。我本來想把他的馬牽走,可是那畜生兇得很,除了納瓦羅誰也近不得它。」

1迪加,金幣或銀幣,金幣每個值10至12法郎,銀幣價值減半。

「您見鬼了!」我對他說。「這個可憐的傢伙什麼事得罪了您,您要去告發他?何況,您敢肯定他就是您所說的那個大盜嗎?」

「完全可以肯定;剛才他還跟著我到馬廄裡對我說:‘你好像認識我,如果你告訴那位善良的先生我是誰,我就把你的腦袋開啟花。’先生,您留在這兒,留在他身邊,不用害怕。

只要他知道您在這兒,他就不會起疑心。」

我們邊走邊說,已經離開客店相當遠,不怕別人聽見馬蹄聲了。安東尼奧轉眼間就把裹住馬腳的碎布片拉掉,準備上馬;我又是懇求,又是威嚇,想把他留住。

「我是一個窮光蛋,先生,」他對我說;「有200迪加,機不可失,尤其是又可以為國家除去一害。不過您得當心,如果納瓦羅醒過來,他一定會跳起來抓他的短統槍的,那時您就得當心!我嗎,我已經走得太遠,不能不幹了;您儘量自己設法對付吧。」

這個壞蛋跨上了馬,把馬一夾,不久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我對嚮導的行為非常氣憤,也感到有些不安。考慮了片刻以後,我決定回到客店。唐何塞還在熟睡,毫無疑問,經過幾天的冒險生涯,他又疲勞又渴睡,現在正是補償一下的時候。我不得不猛力地將他推醒。我永遠忘不了他醒過來時那副兇狠的眼光和抓槍的動作;為了防備不測,我早已把他的槍移到離他的睡處相當遠的地方。

「先生,」我對他說,「請您原諒我吵醒了您;可是我有一個傻問題要問您:您樂意看到半打槍騎兵到這兒來麼?」

他跳起來,用駭人的聲音問:

「這是誰告訴您的?」

「只要這個警告有用,管它是從哪裡來的。」

「您的嚮匯出賣了我,這筆帳我一定要同他算的。他現在在哪兒?」

「我不知道……在馬廄裡,我想……可是有人對我說……」

「誰對您說的?……也許是那個老太婆……」

「一個我不認識的人……閒話少說,回答我,是或者不是,您願意不願意在這裡等候那些兵士?如果不,那就請您不要浪費時間;否則的話,那就晚安吧,請原諒我打斷了您的睡眠。」

「啊!您的嚮導!您的嚮導!我一開頭就不相信他……可是……我會跟他算帳的!……再見吧,先生。您幫助了我,上帝會報答您的。我並不像您想的那麼壞……是的,在我身上有些東西是值得一個紳士同情的……再見吧,先生……我只有一個遺憾,就是我無法親自報答您。」

「您要報答我就請您答應我一件事吧,唐何塞,就是永遠不要懷疑任何人,永遠不要想報復。拿著,這些雪茄是給您路上抽的。一路平安!」

我把手伸給他。他緊緊地握了握我的手,沒有作聲;他拿了他的短統槍和他的褡褳,對老太婆說了幾句話,所用的方言是我所聽不懂的,然後,飛向馬廄。幾分鐘之後,我就聽見他在田野裡賓士了。

至於我,我又躺在我的板凳上,可是我再也不能入睡。我心裡思忖,我到底有沒有理由從絞刑架上把一個強盜或者殺人犯救下來呢?我這樣做僅僅是為了我曾經同他一起吃過火腿和巴倫西亞式米飯罷了。我是否出賣了那位站在法律一邊的嚮導呢?我會不會使他遇上受罪犯打擊報復的危險呢?但是,待客的義務又怎麼講呢?……我想這是野蠻人的偏見;今後我對這個強盜所犯的一切罪惡都得負責……可是良心憑著本能來拒絕一切推理,這也是偏見嗎?也許,在我當時所處的艱難局面中,我不能毫無後悔地脫身吧。

我正在左思右想,對自己的行為,是否合乎道德還拿不定主意的時候,我只見6個槍騎兵同安東尼奧一起出現,安東尼奧非常小心地躲在後面。我迎上前去,告訴他們強盜在兩個鐘頭以前已經逃走。隊長盤問那個老太婆,老太婆回答說她認識納瓦羅,可是因為她一個人住在這裡,所以她不敢冒著生命危險去告發他。她還補充說了一句,說他每到她這兒來,總是習慣在半夜裡動身的。至於我,我得走幾里地到一個治安法官那裡呈驗我的護照,還得簽署一份陳述書,才能繼續從事我的考古調查工作。安東尼奧有點恨我,因為他懷疑是我妨礙了他賺到200迪加的。不過,我們在科爾多瓦還是像好朋友那樣地分了手;我給了他一筆很可觀的報酬,在我的經濟條件許可的情況下,我儘量多給了他一些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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