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羨慕你父親那種盲目信仰,史蒂夫,那種不容置疑的信念,你是多麼地羨慕他擁有這些。剛才,我在想這個問題,實際上,我內心也很矛盾,是否我們應該討論一下有關你的問題。」他舔了舔乾乾的嘴唇。「你說你從來只相信事實,崇尚真誠,那麼,那麼也許你從未留心聽到真理。」
蘭德爾慢下步子,問道:「這真理是有關什麼的,湯姆?」
「有關你父親的盲目信仰。你知道,在最近幾年我和你父親來往很親密。是的,老實講,我已經注意到你父親觀點的變化。在你最後一次離開這裡時,你可能沒有注意到,不過那時已經開始變化了。你父親倒從未失去過他的信念,這是不用懷疑的。我是說,在最近幾年,地球上的人和事物都在變化,這也影響到——只是影響較少——你父親的信仰。」
這是蘭德爾一直希望聽到的一件事情。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困惑。「那他信仰什麼?不再相信上帝和耶穌了嗎?那麼,他信仰什麼?」
「這很難一時說清。我是說他不再刻板地去信仰上帝,只是《新約聖經》裡的真理,他嚴格遵守教規,用這些東西去解決現實生活中的一些問題。」
「湯姆,你是說你感到我父親已經失去了信仰,是真的嗎?或者說他失去了部分信仰?」
「這是找最近的一個猜測。」
蘭德爾很憂傷。「如果這是真的,太可怕,簡直太可怕了。這就意味著他知道了他一生都是毫無意義,都是‘水中撈月’的事。」
「他也許還沒有這樣清楚,史蒂夫,他也許身陷其中,但並沒發現這一點。我輕易就發現了。你父親正在利用他自己傳統的觀念來解決二十世紀出現的新問題。不但沒有人用這種方法去做,而且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違背這個信條。我想在最近幾年,他困惑了,嚐到了挫折和失敗,銳氣全無,處於消極狀態。我想奧本海默醫生儘管有時顯得想象力缺乏,但他看到了這一點。昨天中午,你父親中風被送進醫院之後,奧本海默剛喝完咖啡,我碰到了他,只有我們兩個人。我詢問你父親的中風是否是由操勞過度引起的,奧本海默醫生看了我一眼後說,‘內森牧師的病決不是由於工作量過大引發的,而是由於精神受到挫折的緣故。’還需要我說更多嗎?」
蘭德爾搖了搖頭。「不,已經告訴夠多的了。我所關心的是,失去了他一生的生活支柱,那盲目的信仰——怎麼才能使我父親重新站起來?」
「可能他的痊癒能增強他的信仰。我重複一遍,他的信仰大廈還在,異常牢固。只是現在出現了一丁點兒的裂痕。」
蘭德爾看到奧克城飯店就在眼前了。他掏出菸斗,塞滿香菸,然後點上了。「你怎麼樣,湯姆?是不是信仰也有了裂痕?」
「我不會動搖對上帝和耶穌的信仰,只是動搖了其他的事。」他摸了一下光溜溜的下巴,慢慢地繼續說道。「它是——使我困惑的是神職人員和救世主的信條。他們到處宣傳功利主義,當天堂的使者們一個個追求金錢、權勢、功名,那麼怎樣才能在地球上樹立無國的形象呢?同樣令人失去信心的是,上帝的使者無法重新解釋和用現代的方法使那些在古代產生的信仰成為有用的東西。他們對社會的變化認識很少,直接迅速的通訊領域,剛剛起步的氫彈領域以及航天領域。在這樣新的領域裡,宇宙成了人們在電視裡觀看的實物,死亡成了生物學的規律,這就很難保持對虛無縹緲的天堂的信念。很多成年人,因為受到的現代教育太多以至於懷疑它的存在,例如,你本人不相信救世主、奇蹟和來世報應。而更多的年輕人,太注重自立,懂得更多,懷疑一切,又怎能相信這些陳舊的宗教。在這些年輕人中,有些整天幻想超自然的力量,對那些毫無用處的占星術、巫術興趣濃厚。至於那些理想主義,只好藉助於麻醉藥物來逃避現實,他們拒絕接受物質主義的主張,喜歡公社式的生活。」
「不過,湯姆,在最近幾年,在年輕人中間出現了戲劇性的變化,他們對宗教有了興趣。成千上萬的教徒,狂熱的基督鼓吹者,他們又開始宣揚他的仁愛和兄弟情誼。我看到他們,和所有的搖滾歌曲、音樂、唱片、書刊、招牌等,都在讚美耶穌。這不是說明大有希望嗎?」
凱里露出慘淡的笑容。「很小,很小一點希望,不是很大。我從來都不指望它能夠信仰復興。這好像是這些年輕人的一次新的‘旅行’,我擔心,只是一次短暫的‘旅行’,因為他們去復古只是想從中尋找一種安慰,而不是去把古人的東西加以改造,使之適合現在的發展。因此,他們的這種‘旅行’,不會培養出長期的信仰。他們的救世主在他們心中,時間一長,就如戴舊的帽子被拋掉。不,史蒂夫,還是需要一個永遠的救世主和好的教派。任何東西的復興都需一種長期的考驗,而且富有意義。不過,唯一的辦法就是實力雄厚的教派聯合起來。」
「是的,為什麼不呢?」蘭德爾問道。
「因為這些人不和這些實力雄厚的教派發生關係,甚至有些人壓根一點也不和他們攪在一起。連我都覺得教會令我太失望,它絲毫不能解決什麼問題。在教會里供職,我自覺自己罪過太深,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有何意義。」
「湯姆,你覺得毫無希望了嗎?」
「還有一線希望。不過已為時太晚了。我感到基督要想生存發展,唯一的出路在於修改自身,現在有些暗中的教會運動就是這樣,正如新教改革派一樣。這個新教改革派的領導人是梅爾廷-迪-弗魯米牧師。」
「是的,我聽說過他。」
「這個弗魯米可不是那種墨守成規的牧師。他認為《聖經》必須予以重新批閱,重新改寫,重新貫注生命力和重新予以傳播。他認為我們以後不應再強調說基督不僅一度是真有其人,而且是上帝的兒子和救世主。他覺得這個基督以及關於他的各種奇蹟和昇天的迷信,還有復活以後的種種,簡直破壞了新約的效能和限制了教堂的活動。弗魯米堅信,在福音中只有一點是重要的,那就是基督的基本智慧,至於他是否是上帝的兒子或者是人的兒子或者全部是神話,都無關緊要,關鍵是那些被認為是上帝的言詞,必須從第一世紀中拉出來,然後用二十世紀的詞句貫注以新的生命,使之適用於二十世紀。」
「怎麼才能做到這樣呢?」蘭德爾問。
「我不能確定,」凱里承認道。「不過弗魯米覺得那是可以做到的。我認為他是贊同迪特里希-邦霍弗,儘管他是一個保守派,努力把教派推向現實世界,努力給它注入人的活力和社會的發展。弗魯米說《聖經》必須要以現代的詞句、現代的語言和行為,打入現實生活的各行各業,與廣大群眾相結合。如果能做到這一點,《聖經》才能發揮其功效,宗教和信仰才能生存,而人類才能確保文明。若沒有教會的改革,弗魯米牧師預見宗教和信仰將破滅,人性也必將混滅。他可能是對的。不過,他代表的只是少數,而那些常備組織——在日內瓦的世界基督教總會和天主教的梵蒂岡教廷——反對激烈的改變,竭力把他和其他的叛教者壓制下去而保持現狀。教會工作人員在世紀感到很安全,而他的教友則不然,這就是問題所在。令尊對此早有所聞,而且現在也已聽到,許多教會里教友在逐年減少。也許10年後我們也能變成那樣,我就要對著空無一人的教堂布道了。」
「湯姆,你難道就一點辦法也沒有嗎?」
「對於在目前的這種體制下,可能沒有辦法。在這種體制之外,也許有辦法。不過,我也受舊有的方式約束太大,太怯懦,就不可能成為一個激進分子。對於我,我們中的感到宗教過於陳腐的人來說,只有一條路可以走,而且我一直都在想這條路。我一直想離開教會。有時我感到我去教書或者從事一些社會改革工作可能更有意義。我感到若我真地緊緊抓住人類的需要,說不定我還會想出一些解決人類問題的辦法。我不知道,我真不知我將何去何從。」
蘭德爾邊走邊說,「我希望你不要放棄,至少不要在現在放棄。我自私地想,我擔心這將會傷透我父親的心。」
凱里聳了聳肩:「史蒂夫,一個已經心碎的人還會心碎嗎?放心好了,如果我真的考慮辭職不幹的話,也要等到你父親完全康復之後。」
他們在一個十字街口停了下來,凱里繼續說道:「如果教會不加以改革,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拯救它,就是出現奇蹟。像猶太人一樣,在耶穌降生時,等待救世主把他們從羅馬人的壓迫下解救出來,因而把不能救他們甚至連自己都保不住的耶穌不當一回事。我們需要一個真正的救世主,如果那位耶穌真能再度降世的話,而且再度宣揚他的福音,這些福音也必是前所未聞的。」
「你所說的是哪一種福音,湯姆?」
「是信仰,是仁慈。這是第一世紀時的兩個新概念,而這兩個概念,也應該在二十世紀予以更新。即使基督再將那些福音帶到地球上——那麼,我想政府和人們會好好地檢討一番,來開始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如消除奴役、貧窮、悲慘、唯物主義、不法行動、暴力統治和核威脅等等。基督的二度降臨,或者降臨的徵兆,可能恢復希望和拯救人類。不過,像我說的,那將是個奇蹟。它能出現嗎?然而在這種電腦科學、電視、登陸月球的原子時代,誰會相信再有奇蹟出現呢?這就是你住的旅館了。史蒂夫,很抱歉,讓你聽我嘮叨了這半天,謝謝你。這對我來說是一吐為快,反正我也信得過你這個不信教的人。晚上見。」
他轉身走了,這時蘭德爾對於他父親完全康復的無限希望已完全破滅了。他感到無助,在他想起和女兒一起進午餐的時候,他越發感到絕對無助。朱迪是另一個迷失和缺乏信念的人,她只有噩夢而沒有夢想。想救她可能不是隻有一個父親所能辦得到的。朱迪,也同樣需要一個奇蹟,可誰又能在這個快速發展的時代創造出奇蹟呢?
他們已經在奧克里茲飯店樓下的咖啡廳裡待了將近半個小時,咖啡廳人並不太多,一半空著。
蘭德爾一回到飯店,就給巴巴拉的房間打電話,正巧是朱迪接的電話,並且說她一直在等著他一道去吃午飯。他先來到了咖啡廳裡等著,她因來遲了而向他表示了歉意,原來她去問這裡供不供給一種長壽餐。她的朋友在舊金山介紹她去吃過,那些食物純粹是為了適合生理需要,她一試之後,竟然也愛吃了。一問之後,果然不出她所料,奧克城裡沒有這種飯館。不過她又想,吃上幾頓這種糟糕的飯,也不至於就把她搞垮了。
此時,蘭德爾已經吃完了烤牛肉三明治,他注視著他女兒吃著最後一口雞蛋沙拉三明治,呷著檸檬汁。在他的眼裡,她是美的化身,潔白如玉的肌膚,明如秋水的眸子,小巧而上翹的鼻子和弧線優美的嘴唇,顯示出純貞少女的美。但是,她那裡在藍色外套和白色長褲裡成熟優美的身軀,與她少女的天真外貌頗不相稱。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這樣的一個年輕生命,這樣一個年僅15歲的女孩,這樣一個拒絕吃含有防腐劑和其他附加物的食品的純真少女,竟然用麻醉劑作皮下注射來毒化自己的身心。他決定就此與她好好地談談。
在從他們見面至此時過去的半個小時中,她只是敷衍地讓他擁抱了一下,並沒有讓他吻她,她顯得出奇地慌亂、緊張和疏遠。他們之間的談話也是時斷時續。她從長壽餐的好處談到她看阿蘭-沃茨作品的心得,然後又提到她那所新學校裡至今令她崇拜的法文老師。
曾一度沒有了話題好談,朱迪問了他的工作情況。他知道她對此並不感興趣,因此就談得很少,只是概略地把他所從事的公關業務談了一下。
他本想告訴她關於遇到麥克洛克林的事,因此他覺得這將能引起她的好奇心,同時會使她對她的父親另眼相待,可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知道,他終會拒絕麥克洛克林和他的雷克爾協會,到那時他是找不到理由向朱迪解釋的。
此時,朱迪把盤子推到了一邊,正用紙巾擦著嘴唇。
「現在,來點甜食怎麼樣?」蘭德爾假裝熱情地問道。
「我也希望能吃點,」朱迪說,「可是,我就甭想再穿上那條新買的褲子了,我看這麼著吧,如果您願意,我想要一杯巧克力牛奶。」
他竭力地回憶,在她9歲或10歲的時候,他是否經常和她在星期天早晨吃早餐時一起喝巧克力牛奶,他愚蠢地沒有想起來。「我也正想來一杯。」他說完後,向女侍要了兩杯巧克力牛奶。
現在,他向後靠了靠,正面對著她,他知道該由他向她問一些話了。他想和她共進午餐,並非僅想看看她,而且也想試探一下她對她母親改嫁的反應。此時,要由他來提這個問題確實很難,而且還有點冒險,但是如果錯過了,就再也沒有別的機會了。他必須問個清楚,然後,再問她那令人難以相信的注射麻醉的事,這事也必須問清楚。
在不到一小時以前,他告訴湯姆-凱里,他越來越對事實感興趣。
因此,他必須弄個水落石出。
「朱迪,我們還沒有談談你的新學校,還有……」
此時,她正用指尖拉開她的精緻小包,小心翼翼地檢視著。
「……還有我想知道出了什麼事,」他說,「我聽說他們開除了你,因為你吸毒。」
「我就知道媽媽會告訴你的。如果附近有祈禱牆,她也會到那裡對著它說出的。」
「那麼,你願意談一談嗎?」
「這有什麼好說的?我碰巧被抓住了。他們中的好多並沒被抓住。這夥蠢豬教職員,害怕我把別人帶壞,真有趣,我帶壞他們,他們十之八九都是老資格了。就這樣他們就讓我退學,我還是班上最棒的學生哩。」
他儘量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心平氣和地說:「你為什麼會喜歡那種東西,朱迪?是什麼把那東西看得如此重要?」
「那沒有什麼了不得。那就像——嗯——就像一種新的嘗試,如此而已,僅僅是我自己的事。我只是想試探一下我的感覺力,你知道——使我的頭腦快活一下。有些人感到吃不消,但是那時我卻毫無問題。」
蘭德爾猶豫了一下。現在他決定談另一個更具危險性的問題。「給你治病的那個伯克醫生怎麼樣?現給你治療到什麼程度?」
他幾乎看見她起了戒心。「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你才好,」她輕描淡寫地說,「他是一個精神治療醫生,知道這些難道還不夠嗎?」
「這並不能說明你已治療的程度。」
「如果你說的是麻醉劑的問題,媽媽說他慢慢也快給我治好了。」她瞟了一眼父親,然後一本正經地說:「如果你想知道我現在——我已完全戒掉了。」
「聽到這些我很高興。」
侍者終於端來了巧克力牛奶,朱迪呷了一口,非常高興地稱讚它味道很好。
蘭德爾並不想就此罷休。「這個伯克醫生,」他故作隨意地問道。「你喜歡他這個人嗎?」
朱迪的眼睛變亮了。「老安瑟?噢,太好了。我是說他一嘴鬍子,真是迷人。經常我不明白他說的話,但是他想方設法向我解釋。他是一個好人。」
蘭德爾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陣陣心痛。「你知道你媽媽想改嫁給他?」
「她最好嫁給他。反正他經常來找她。」她呷了一口巧克力牛奶後,抬起頭看了看他的表情,立即就怯懦了。
「我的意思是不是——對不起,如果……」
「沒關係,」他簡單地說,「我只是在過去沒有聽到過你說這種話。」
「噢,對不起,我很抱歉。我——我知道他們想結婚。」
至今還沒談出問題的核心。「我想知道的是你對此事的想法。你母親和那個伯克醫生結婚,你有什麼想法?」
「至少媽媽不會整天跟在我後面-嗦了。」
「這就是你的全部想法,朱迪?」
她顯得有點迷惘,「你還要我說什麼?」
他想這次審訊是白費心了,而且也沒有什麼危險性。「朱迪,」他說,「如果我反對你媽媽嫁給伯克,你怎麼想?」
她皺起了眉頭。「這——這是一個傷腦筋的問題。我是說,怎麼回答才好呢?我是說,你為什麼要反對呢?你和媽媽都分居了千百萬年了,我知道你從未關心她幹些什麼。」
「即使我不關心她,朱迪,可我還是喜歡你呀。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事,你是我最放心不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