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德爾懶洋洋地看著服務員為達麗娜送上那道甜食,他聽到內奧米在說話。
她對餐桌服務員說:「惠勒先生馬上就回來,你現在也可以給他擺上。」
的確,出版商正快速下樓,目不斜視地穿過桌子間的小空隙。他到了之後,蘭德爾平靜地看著煩躁的惠勒。
惠勒跌坐在椅子上,氣得哼了一聲。
「運氣真不好。」他嘟噥著說,拿起餐巾,沮喪地坐在那兒。
「什麼事,惠勒先生?」內奧米終於問。
他這才意識到大家的存在。「是傑弗里斯博士從倫敦打來的。我們可能會有點麻煩。」
餐桌服務員上前要給他送甜食,但惠勒粗暴地吼道:「我現在沒胃口吃這玩藝。給我倒點新鮮的美國咖啡。」
「什麼樣的麻煩?」內奧米小心翼翼地問。
惠勒沒理她。他對蘭德爾說:「我得說,傑弗里斯博士十分焦慮,他知道我們給你的公關宣傳準備時間有限,他知道一定不能有任何差錯和延誤。如果在我們需要弗洛裡安-奈特時找不到他,我們就有麻煩了。」
惠勒好像不是在做假設,蘭德爾大感不解。「為什麼我們會找不到奈特博士呢?」
「對不起,史蒂夫,我應該解釋一下。傑弗里斯博士離開牛津到英國博物館找弗洛裡安-奈特。傑弗里斯是想通知奈特他被指定跟你一起去阿姆斯特丹工作,作為你的一個顧問專家。在你許多顧問當中,他將是最重要的。奈特博士瞭解新約的背景——不僅僅是語言,還有一世紀的聖經知識——他在這方面的知識全面而又精深。他們自然一起討論了奈特博士這一新任務,然後傑弗里斯跟他說好一起吃晚飯時再繼續談。幾小時前,傑弗里斯博士正要出門去赴約,卻接到奈特博士未婚妻打來的電話。她也就是瓦萊麗-休斯小姐,人生得聰明美麗,我倒是見過一次。她代表奈特博士打電話來說晚餐必須取消,因為奈特博士突然病倒了,而且還病的相當嚴重。他不僅今晚的餐會要取消,連明天也不能與任何人見面。」
「聽起來那倒不像是很嚴重的樣子,」蘭德爾說,「如果我明天見不到他,我還可以……」
「問題倒是不在乎明天這一天,」惠勒打斷他的話說,「問題是休斯小姐告訴傑弗里斯博士說,在預見的將來,奈特都無法和我們在阿姆斯特丹一道工作。話說到這裡,別的再也沒談了。而傑弗里斯博士實在是困惑不安,因此今晚他也沒有查問這件事。不過他確實問過休斯小姐他什麼時候可以再打電話和他的助手取得聯絡,她卻閃爍其辭地說她必須要和奈特的醫生商量之後再說,然後她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真是奇怪極了,而且也反常得不近人情。如果奈特博士撒手不管,那對我們倒真是一種嚴重的打擊。」
「你說得對,」蘭德爾緩緩地說,「這件事聽起來真是奇怪極了。」
只有達麗娜沒有十分注意這些,她叉起一塊糖酥卷,搖動著對惠勒說:「嗨,如果倫敦見不到什麼人,或許我們可以一路坐船到勒阿弗爾去?」
惠勒瞪了她一眼。「尼科爾森小姐,在倫敦還有些人要見面,而我們也絕不會到勒阿弗爾去。」他又對蘭德爾說,「我已和傑弗里斯博士約好明天下午二時我們和他在大英博物館見面。我已一再地要求傑弗里斯運用他的權威影響,要奈特博士在康復後立即重新參加我們的工作。這件事對我們說來將會發生立即而重大的影響。」
蘭德爾一直在想。他幾乎像是隨意地說出了他心中要說的話。「惠勒先生,」他說,「你還沒有告訴我們奈特博士究竟生的是什麼病?」
惠勒不禁一驚。「哎呀,傑弗里斯沒告訴我奈特生的是什麼病。這倒是要明天問他的一個好問題呢,不是嗎?」
次日的倫敦陰雲低重,毫無生氣,這景象正符合惠勒等人心情。此刻他們正離開公園大道多徹斯特飯店,驅車前往位於勃隆百里區的大英博物館的途中。他們三個人都坐在汽車的後座,達麗娜已獨自一人在導遊的引導下去遊覽倫敦的風景名勝——西敏寺、皮卡得利廣場、倫敦塔、白金漢宮等。
當他們到達大羅素街,在大英博物館門前停車時,那一排巨大的拱柱不禁勾起了蘭德爾另一次來訪的回憶。他曾和巴巴拉一道來的,那時的朱迪還只是個小孩子。
他回憶起那高大的球形閱覽室,圍繞著中央服務檯的是一環一環的書籍,而在相鄰的各個房間和樓上的陳列館裡藏著稀世的寶物。他還記得那些展覽中給他印象最深的是,在1590年刻成的法蘭西斯-德瑞克爵士環遊世界的路線圖;莎士比亞戲劇集的第一版本;貝奧伍甫史詩的早期手抄本;豪雷蒂奧-尼爾遜子爵的航海日記;司各特上校的南極探險日誌;中國唐代的玉馬;埃及的羅塞達石和在紀元前196年刻在石上的象形文字。
現在,他們在前廳受到了主人的迎接,而後由傑弗里斯博士領著他們越過大理石地板,走向目的地,也就是樓上的副館長辦公室,那也就是奈特博士一向工作之處。傑弗里斯博士與內奧米在船上對他的描述完全一樣。他身高不足6尺,一頭蓬鬆的白髮,微紅的鼻頭下有著一對特大的鼻孔,嘴上蓄著稀疏不整的鬍子,但他最突出之處還是那懸掛著的夾鼻眼鏡。從他那微皺的藍色西裝和陳舊的細條蝴蝶領結上看來,更不難想象他是不重修飾的。
傑弗里斯博士和惠勒並肩緩步前行之時,蘭德爾不禁暗想不知惠勒會不會問及奈特博士的事。果然,惠勒像是和他心犀相通一樣,已開口問道:
「喂,教授,我想請教一下,奈特博士的病況究竟嚴重到什麼程度?我昨天晚上就想問你的。我們的奈特博士究竟怎麼啦?」
但傑弗里斯博士好像對這個問題茫然無知一樣。他放慢了腳步,然後停下來,略作沉思,回頭說:「我想——有一件事情,蘭德爾先生,在我們未上樓之前,有件東西你該去看一看。我們兩種最古老的聖經,一是西奈半島的手抄本,一是亞歷山大的手抄本。嗯——這在你們討論時,你一定聽到提起過。如果你有時間,我建議你順道前去參觀一下。」
在蘭德爾沒回答之前,惠勒已搶著替他說:「教授,當然了,史蒂夫對什麼都想看一下。請前頭帶路吧……史蒂夫,過來和我們一道走,內奧米不會介意我們都不理她的。」
於是蘭德爾跨前兩步,來到傑弗里斯博士的右邊。
「那就放在手抄本陳列廳,裡面儲存的都是我們最寶貴的東西,」博士說,「蘭德爾先生,你知道在奧斯蒂亞這次最了不起的發現之前,最古老的就是約翰福音的斷頁殘篇了,那是在西元150年希臘文字的,也是在埃及的廢墟中發現的,目前都儲存在曼徹斯特的約翰-賴蘭圖書館中。此外,我們還有一些新約全書裡的部分草紙抄本,那是住在倫敦的一個美國人切斯特-貝蒂所獲得的;另有一些是一個瑞士的銀行家馬丁-博德莫爾所蒐集,那些都是西元兩百年的遺物——」他拖長了聲音,微笑著轉頭向蘭德爾一瞥。「不過,那些你不會感興趣的,還請你原諒我的迂腐才好。」
「哪兒的話,博士,我是來這裡學習的。」蘭德爾說。
「嗯——是了,你會學到一些的,一些年輕的學者們會對你更有幫助。不過,讓我這樣說一句,除了在奧斯蒂亞所發現的詹姆斯福音之外——當然這是最重要的一種,其他的都難與比擬——我想把在過去十九個世紀中出現的聖經,按照其價值大小,排列出如下的一個順序。」
他在進入手抄本大廳之前稍停了一下,低頭沉思,顯然是盤算著如何評定在歷史上曾經出現的手抄本聖經的價值。
「第一,」博士說,「就是1947年在死海地區出現的500張羊皮和紙草卷軸。第二,是1859年在西奈山聖凱瑟琳修道院發現的西奈手抄本。這是在第四世紀時希臘文字的《新約全書》,現在儲存在我們手裡,你等下就可以看到。第三,是1945年在上埃及出土的內格-哈馬迪經文,這包括了十三捲紙草稿件,是被一個農夫耕田時在一個陶器罐子裡無意發現的。在這個第四世紀的產物中,有114條提到耶穌,這裡面有一些是前所未聞的資料。第四,是梵蒂岡抄本,那是大約在西元350年時寫的希臘文聖經,現在則存在梵蒂岡圖書館裡,其來源不詳,它是在1628年君士坦丁堡的主教送給英王查理斯一世的禮物。」
「我痛惜自己的無知,」蘭德爾說,「因為我連什麼是古抄本都分不清。」
「這個問題問得好。」傑弗里斯說,博士如數家珍似的侃侃而談,其中一些真是蘭德爾前所未聞的。
於是他插口問道:「除了以上這些,還有別的發現嗎?」
「有,有的。只是那都是些零星的資料。當然在某些方面也有其價值,但畢竟比上面的五種差多了,我如果都說出來,對你也沒有多大幫助,何況你也不會感到興趣……」他一頓,舉手扶了一下夾界眼鏡,然後向前一指。「我們已經到了。」
蘭德爾只見他們已走過一架架的陳列櫥,正向另一個房間入口走去。在門口的一個臺子上置放著一面牌子,牌子上面是這樣寫著:
善本珍藏部
往研究員室
西奈聖經手抄本
英國大憲章
莎士比亞全集
在門口站著一名戴黑帽、穿著灰色上衣和黑色長褲的警察,他看到傑弗里斯博士時客氣地敬了個禮。就在他們三人右邊,是一個長長的金屬陳列櫥,外面有兩幅藍色的垂簾將櫥上的玻璃遮起。
傑弗里斯博士走到櫃前掀開一幅垂簾,然後自言自語地說:「亞歷山大手抄本——嗯,這不關我們的事,它不太重要。」接著又小心翼翼地掀開第二幅垂簾,立刻笑逐顏開地看著玻璃板後的古卷。「你看那就是了,它是在聖經史上最重要的三個手抄本之一。西奈手抄本聖經。」
蘭德爾和內奧米都上前一步,看著那黃褐色牛皮紙,每頁上都整齊地寫著四段希臘文字。
「你們看的正是路加福音的一部分,」傑弗里斯博士說,「你們可以看這個角落裡卡片上的解釋。」
當蘭德爾和內奧米彎下腰去看卡片上的解釋時,傑弗里斯博士繼續說:「本來這手抄本或許包含了730頁之多,但儲存下來的卻只有390頁,其中242頁是有關舊約的,148頁則代表了整個《新約全書》。你們看,這種皮紙是由綿羊皮和山羊皮製成的。這些字都是用大楷體書寫,有三人書寫。很可能是西元350年前寫的。」他稍停轉向蘭德爾,「這些手稿在獲得時還包含了一個曲折的故事。你有沒有聽說過康斯坦丁-蒂施道夫這個名字?」
蘭德爾搖了搖頭。他以前從沒聽說過這個奇怪的名字,不過卻把他的好奇心引起來了。
「簡單點說,這個曲折的故事是這樣的,」傑弗里斯博士津津有味地道來,「蒂施道夫是一位德國的聖經學者,他遍訪中東地區企圖搜尋到古代的手抄本。其中有一次,是在1844年的5月間,他攀登上埃及西奈山聖凱瑟琳修道院,當他在院中的走廊上經過時,忽然看到一個大垃圾簍子,裡面堆滿了好像是破碎的手稿,蒂施道夫走近一看,那些全是古代的羊皮紙。他們已把這種手稿當做垃圾焚燬了兩簍,這一簍也就要慘遭厄運,於是蒂施道夫說服那些修士將這些交給他去檢查檢查。而他清出了129頁這種用希臘文寫的古代《新約全書》。這時,修士們知道這種東西的重要了,所以僅准許他攜走了43頁,而他把這43頁帶回歐洲後便統統送給塞克奧尼國王。」
「那些不是手抄本的一部分嗎?」蘭德爾好奇地問。
「等一等,」傑弗里斯博士說,「9年以後,蒂施道夫再回到修道院以求另有發現,但那些修士們不予合作。不過蒂施道夫並不氣餒,他想等待時機。又過了6年,在1859年的元月,這個不屈不撓的德國人又上了西奈山。這次他小心翼翼,不再向修士們找手抄本。然而就在他要離開那裡的前一天晚上,蒂施道夫找到了一個傭人和他大談古聖經的事。那個傭人為了表示博學多才,便大吹法螺地說他研究過一本最古老的聖經。說完就回到他那堆置咖啡杯的小房子裡,在門後面的架子上拿下一卷古老而完整的《新約全書》。」
傑弗里斯博士咯咯地笑起來。「你們可想象得到蒂施道夫看到之後的興奮心情,我相信和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時的心情不相上下。經過數月的努力之後,蒂施道夫說服了修士們將這卷聖經當作禮物贈送給這家教會。當然,就這方面說來,誰也趕不上俄國的沙皇了。這卷西奈聖經在俄國一直儲存到1917年的革命發生,那些狂熱的共產黨人列寧和斯大林對《聖經》毫無興趣。為了籌措經費,他們想把它賣給美國,但沒有成交。在1933年,英國政府和大英博物館方面湊足了10萬英鎊便將它買了下來,這也就是你們現在所看到的這些。這故事真夠曲折離奇的了,不是嗎?」
「真夠曲折離奇的。」蘭德爾同意地說。
「我已講得很多了。」傑弗里斯博士說,「為的是要你能夠鑑賞第一個更好的故事,那就是蒙蒂教授在奧斯蒂亞-安蒂卡發掘出來的詹姆斯福音。這個《新約全書》比西奈手抄本還早了近300年,比任何其他經典至少還要早上半個世紀,而且這還是親屬對基督大半生的活動情形所親眼目睹。現在,蘭德爾先生,也許你可以體會到這個奇人的福音帶給世人的重大意義了。我想我們最好到樓上奈特博士的辦公室去,以討論你馬上要去做的一些實際問題,請跟我來。」
史蒂夫跟在傑弗里斯之後,惠勒和內奧米緊隨其後,他們一行4人上了兩節陡峭的樓梯,才來到一個房間的門前。當傑弗里斯博士開啟門把他們讓進去以後,他宣佈說:「這就是奈特博士所借用的副館長辦公室。」
這是一間零亂不堪,工作和住宿兼用的學者小臥室,裡面的書架從下層到天花板都是書籍。至於參考書、報紙、盒子等都堆放在桌子和地毯上。好像連靠窗外的一張書桌、一座檔案櫃、沙發和椅子都沒有立身之地了。
在爬上樓梯和一陣步行之後,博士正坐在桌後喘息,惠勒和內奧米-鄧恩在沙發上坐下來。蘭德爾則拉過一把椅子靠近他們坐下來。
「哦,也許我該帶你們到職員休息室去,我們也可以邊喝茶邊聊聊。」傑弗里斯博士說。
惠勒舉起手來。「不要,不要。博士不必客氣,在這裡很好。」
「好極了,」傑弗里斯博士說,「我想我們的談話還是保守點機密的好。首先,我該表明的是,我真不知對我們年輕的奈特博士怎麼說才好。他那神秘兮兮的行為,還有對他的無法聯絡都使我苦惱而尷尬,自從我昨晚給你打過電話以後,我現在連他的未婚妻休斯小姐也找不到。唔,對了,你好像在樓下問過我什麼,請原諒我的心不在焉,你有沒有問呢?」
惠勒站起來在靠近他的一張椅子上坐下。
「是的,教授。我昨天晚上忽略了問你一件事。奈特博士這突然得的是什麼病?他究竟是哪裡不妥呢?」
傑弗里斯博士緊張地扯著鬍子。
「先生,他究竟患的是什麼病連我也不清楚。休斯小姐說得很含糊,而且她幾乎連發問的機會也不給我,她說奈特博士突然發高燒而必須臥床療養,他的醫生說他需要的是長時間的休息。」
「聽起來好像是勞累緊張過度所致。」他轉過去看著蘭德爾。「史蒂夫,你的判斷怎麼樣?」
蘭德爾認為那種可能性不大,但卻很認真地說:「這很難說,不過如果他是因為勞累緊張過度的話,至少在過去有一些跡象,也就是有警告的訊號,也許奈特博士可以告訴我們。」
他目視著這位牛津大學的教授。
「在近幾個月來你有沒有注意到奈特博士的行為有什麼不合理處,或是在工作方面有些異象?」
「都沒有,」傑弗里斯博士肯定地說,「奈特博士對我指派給他的工作都能謹慎從事,而且圓滿完成。他是一位語言專家,精通希臘、波斯、阿拉伯、希伯來等語文,還有我們最關心的阿拉米文。就一位研究員來說,他所做的完美元缺,正是我所要求的。有一點你們要了解的是像奈特這樣學識淵博的青年人,他是不需要看著原稿上的阿拉米文逐字逐句翻譯的。通常,他是一方面看著原稿。一方面就能把譯文念出來,其容易和自然的程度猶如那是他日常所說的話一樣,也就好像是早晨在看報紙。無論怎麼說,奈特博士在牛津大學的五人翻譯委員會中,他所翻譯的東西完全符合要求。」
「換一句話說,在過去一年裡,他沒出過錯?」蘭德爾緊追不捨地說。
傑弗里斯教授在回答前用眼看著蘭德爾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