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奧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很快把車開到一旁,停了下來。他從座上躍過身來,想要開啟後面的車門,但這時蘭德爾已經拿著公文包下了車。「告訴我,這兒是什麼地方,」他說道,「指給我正確的方向。」
西奧指著運河的左邊。「你從這兒一直往前走,走到底後,就會看到美麗的阿姆斯特爾河。你往有再走一、二、三個街區,到達薩伏底斯特爾特後,再往左,過橋後的第一條小街道就是圖爾普雷尼街,宏偉的阿姆斯特爾飯店就在那兒。如果你走錯了,我就按喇叭。」
「謝謝你,西奧。」
蘭德爾一直在原處站著,直到西奧把那輛大型豪華賓士車開到後面,然後朝司機感激地揮揮手後,他就向前走去。自從來到這兒後,他還是第一次感到那麼自由。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在肺裡灌滿了新鮮空氣後,又深深地撥出一口氣,手裡輕鬆地抓著那沉沉的公文包,在窄窄的街道中間漫步。
過了一、二分鐘後,蘭德爾朝身後望了望。在50英尺之外,西奧嚴守約定,開著那大型豪華的賓士跟著他。
嗯,命令,規定,他總算承認了。漫步是那麼的舒服,他覺得自己的精神又復甦了。
這兒真是太可愛了,在經過一天的喧鬧之後,現在顯得特別的安靜平和。緊張的情緒慢慢離開了蘭德爾,繃緊的神經也舒展了。幾輛小型轎車稀稀疏疏地停在那兒。蘭德爾的一旁,在昏暗的路燈的照耀下,可以依稀看到幾排式樣奇特的房子的陰影。陳舊的房門前,是短短的樓梯。那些房子大多數沒有窗簾,也沒有燈光,顯得死氣沉沉。蘭德爾猜想,阿姆斯特丹的好市民總是習慣於早睡吧。
蘭德爾的另一旁,在暗藍的夜色下,可以看到狹窄的街道下面的不遠處運河那平靜的水面,那些系在錯上的船,有些是水上人家的住房,泛出燈光,還可以看到穿著睡衣的小孩在窗前走來走去,十分的可愛。船上的燈光在水面上閃爍,景色十分動人。
蘭德爾慢慢地朝運河的盡頭走去,白天所發生的事一幕又一幕地在他腦中重現。他想到了達麗娜,心中默默希望她能在這個城市裡玩得高興。他想起了和職員們會面時的情景,他們都是些精明機靈的年輕人。他又想到和那些有權有勢的宗教出版商和神學家們共進午餐時的情景。他們有一致的目標,但又存在著各種各樣的矛盾。他想到了洛麗-庫克,這使他的思緒回到他女兒——朱迪身上,他多麼希望這會兒女兒就在自己身邊。這場離婚鬥爭一定給她帶去了無盡的煩惱。他生命中相關的人的輪廓——朱迪、巴巴拉、托爾裡、麥克洛克林、他的父親、母親、克萊爾、湯姆-凱里——在這靜靜的夜裡,一切都顯得如此遙遠而模糊。
蘭德爾突然停下了腳步,因為一隻白花貓在他面前悠悠閒閒穿了過去。他剛要繼續向前走時,迎面而來的汽車燈照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睛。他本能地用手擋住眼睛,勉強可以看清汽車的樣子。這輛從河那邊急馳而來的汽車,正加大了速度,向他一步步逼近。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使蘭德爾幾乎癱軟了幾秒鐘。他看到那輛黑色的轎車向他急馳而來,似乎變得越來越大,幾乎要把他壓在底下。這該死的笨蛋沒有看到他在前面嗎?難道他也沒有看到西奧就跟在他後面嗎?就在這龐然大物要把他壓在底下那一刻,蘭德爾的雙腿似乎一下子又恢復了知覺。他開始向旁邊衝去,以此避開那輛飛奔而來的轎車。但那兩束殘忍的黃色燈光依然緊緊地尾隨著他。然後他看到那輛汽車也突然掉轉了方向,以飛快的速度向他開來,都快要把他撞倒了。這時,為了逃命,他只好朝運河衝去,正當他跌跌絆絆地往前猛衝的時候,一不小心,公文包從他的手裡掉了下去。
蘭德爾直挺挺地摔倒在地上,摔得氣都喘不過來,他只好躺在地上等著車子開去。豈知,那汽車「吱」的發出一聲摩擦聲。他側身一看,原來那輛汽車成了丁字形停下了,總算沒有相互撞上——那後面衝上來的車是西奧的車。
蘭德爾俯臥著,他看到一個頭上戴著頂帽子的人——就是那司機,從車裡衝了出來,一把拉開西奧的車門。突然,那輛車的另一邊車門被猛地推開了,蘭德爾的注意力被另一個男人吸引了過去。這個人沒有頭髮,沒有臉,非常的怪誕,令人感到害怕,他的頭上緊套著一隻具有彈力的長筒襪,他從車裡跳了出來,飛快地跑了起來,不是跑向蘭德爾,而是朝路上轎車後面的某樣東西跑去。
立刻,蘭德爾的心顫慄起來了。
那路上的東西就是他的公文包。
蘭德爾上的每根神經都推動著他,催促他站起來。他使出全身的力氣,勉勉強強爬了起來。他搖搖晃晃的,膝蓋像鉸鏈一般疊在一起,他抓住了停車計時錶以保持平衡。
那個把自己的頭裝在尼龍絲襪裡的古怪而又討厭的傢伙已經抓住了公文包,然後又往回跑。
蘭德爾的眼睛四處搜尋他的司機,但西奧不在車裡,哪兒都沒有西奧的影子。另一位進攻者,那個戴著帽子的司機,又一次坐在了黑色的轎車裡,還努力避開前面的阻礙物,想把車開過去。而他的同夥,手裡拿著那公文包已經趕到汽車旁邊了。
「把它放下!」蘭德爾大叫道,「警察!警察!」
接著蘭德爾飛快地跑過去。那個人已經來到開啟的車門旁邊,剛要走進去。這時蘭德爾迅速敏捷地以自己的身體作炮彈,向他猛撞過去,又毫無畏懼地從後面抱住他。他感到了那個小偷的腿頂著自己的顴骨。他聽到了那個小偷沉重的喘息聲。他們倆人向車門傾倒過去,一直摔倒在馬路上。
在狂亂之中,蘭德爾拋開了對手,著急地想重新找回那個公文包。他的手剛剛碰到那光滑的皮革,就感到背上遭到了重重的一擊,他被扼住了喉嚨,幾乎快窒息了。蘭德爾用力把那雙手拉開,然後使出渾身力氣大叫一聲。在奮力還擊了身後的人努力掙脫束縛之時,蘭德爾模模糊糊地覺察到,在他們的喘息聲之外,有一種奇怪而尖銳的聲音。
這是警笛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他還聽到汽車裡傳來急迫的叫聲:「警察來了!快上車!」
突然,他被放開了,一下子臉朝地摔了下去,扼住他喉嚨的爪子不見了,拳頭也消失了。他努力以膝跪地,抓住了那個公文包,把它緊緊地抱在胸前。車門在他身後呼地關上了,發動機響了,排檔掛好了,輪胎在路面上旋轉起來。蘭德爾仍搖搖晃晃地跪著。他朝身後看去。那汽車像火箭被髮射一樣,急馳而去,消失了,被吞沒在夜色中。
蘭德爾感到頭昏眼花,他努力想站起來,但最後還是失敗了。接著,他漸漸意識到有一雙強壯的手臂從腋窗下抓住了他,有人幫他站了起來。他轉過頭去,看到幫助他的人戴著一頂有黑色帽簷的海軍藍帽子,紅潤的臉上露出關心的神情,身穿灰藍色的夾克,深藍色的褲子,佩著警章,掛著口哨,帶著警棍,還有一把和格羅特先生所佩戴的差不多的手槍,警章——一個荷蘭警察。還有一個穿著同樣制服的警察也跑了過來。這兩個警察用蘭德爾聽不懂的語言交談著。
蘭德爾搖搖晃晃地站著。最後,他終於看到了西奧。西奧臉色蒼白,氣喘吁吁的,他的脖子上有瘀傷。他擠到那兩個警察中間,用荷蘭語飛快地對他們說著什麼。
「蘭德爾先生,蘭德爾先生,」西奧大聲問道,「您受傷了嗎?」
「我很好,真的很好。」蘭德爾說道,「就是被突然嚇得有點不知所措。你那兒發生了什麼事?我找過你。」
「我盡力想幫忙,我要從汽車的工具箱裡拿槍,但鎖被卡住了。有一個人從後面抱住我,用棍棒狠狠地打了我,我被打倒在座位上。你的公文包仍然在吧?啊,很好,很好。」
蘭德爾看到一輛白色的荷蘭警車朝這邊駛了過來,車上閃著藍色的警燈,車門上印著警章。一個警官朝著扶蘭德爾胳膊的那個警察大叫道,「vranglemwatuoortenautohetwasenhoeveelvarendadr。」這個警察轉向蘭德爾,用流利的英語說道,「警察希望知道那輛車的樣式,還有他們共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那輛車的牌子,」蘭德爾說道,「那是輛黑色的車。他們總共有兩人,一個戴著帽子,襲擊了我的司機,我沒有清楚地看到過他。我就看到了想拿走我公文包的人,他頭上套了長筒襪。他可能是金色頭髮的白種人,他穿了高領的套頭毛衣,比我稍微矮一點,但比我要強壯。我——別的我記不清了,或許我的司機,西奧,能再給你提供點線索。」
警察又問了西奧類似的問題,然後,用荷蘭語轉述給那位警官。警官向他們表示感謝後,那輛白色的荷蘭警車呼嘯著消失在夜幕裡。
接下去的十來分鐘就是例行公事了。從附近房子裡和前面的阿姆斯特爾橋上來的圍觀者好奇地聚集在一起,看著,聽著,臉上帶著困惑的表情。蘭德爾出示了他的護照,第一個警察詳細地作了筆記。蘭德爾被有禮貌地詢問了,他仔細重複了所發生的一切。但對到阿姆斯特丹來的目的,他就有意說得很模糊。來這兒只是為了度假,拜訪一些生意上的朋友,就這些,沒有別的特殊目的。你想想看有什麼原因促使別人襲擊你,傷害你呢?他想不出來。除了膝蓋上有擦傷之外,還有別的什麼地方受傷了嗎?沒有了。
警察感到很滿意,記錄的警察合上了記事本。
西奧站在蘭德爾面前。他很嚴肅地說道:「蘭德爾先生,剩下的路,你願意和我一起開車走嗎?」
蘭德爾暗暗覺得有點好笑:「我想我願意。」
蘭德爾手裡拿著公文包,在兩名警察的陪同下,和西奧一起朝那輛大型豪華轎車走去。圍觀的人群也漸漸離開了。蘭德爾走進汽車,在後座上坐下。西奧呼地一聲把門給關上了,後面的車窗被放下了,第一個警察——現在已經是他的朋友了,探進頭來。
「wijvrayenexcuus,他說道,hetspijtmijdatuverschriktbenthet——」他突然停了下來,搖搖頭,說道,「我又說荷蘭話了。你在這兒遇到了麻煩,我們感到很抱歉,真對不起,給你帶來這麼多不便。很顯然,這是兩名歹徒想進行搶劫。還好,他們只是想要您的公文包。兩個小偷而已。」
蘭德爾露出了一絲笑容。只想要他的公文包,只是兩個平常的小偷。
警察又說了一句:「如果我們抓到他們,就會和您聯絡,讓您來辨認。」
蘭德爾想說你們不會抓到他們的,永遠都不會。然而,他只簡簡單單地說了句:「謝謝你們,真是非常感謝。」
西奧已經啟動了汽車。那個警察站到一邊時,蘭德爾看清了他衣服上的橢圓形的警章。那枚金屬徽章的上面有一本書,而書的上面有一把劍,頭朝上,保護著這本書。警章的邊上刻著字:「wagilatatquiescant」。蘭德爾記得這幾個字的意思大概是:因為他們在守衛,所以你們可以得到安全。
劍保衛著書。
然而,他知道,他永遠都無法確信自己是安全的。
至少在這本書仍然需要保密的日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