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利奧,那位領班快步走上前,拿起鋼筆,開啟預訂簿,「你有什麼吩咐,先生?」
蘭德爾漫不經心地瀏覽著選單。上面每道菜都印了兩次,一次用義大利語,一次用英語。他看了一下一份叫葛拉提的菜,在它下面找了一份檸檬果汁——500里拉。
「我想要果汁——檸檬的。」蘭德爾說。
喬利奧把那張紙撕下,遞給後面那位逗留在旁邊的侍者,把選單收了回去。
「事實上,」蘭德爾說,「我還要一些東西,但與你們的選單無關。」蘭德爾亮出錢包,抓出3張大面額的1000里拉的鈔票。「我是一個美國作家,我想得到一些訊息。也許你能幫幫忙。」
那位領班職業的表情僵硬的臉上顯示出一絲感興趣的跡象。他的眼睛盯著蘭德爾手中的鈔票。
「如果可能的話,」領班答道,「我將非常樂意為你效勞。」
蘭德爾摺好鈔票並塞進領班熱乎乎的手中。「喬利奧,你在這兒幹了多長時間了?」
「5年了,先生。」他把鈔票塞進口袋,嘟囔道。
「去年5月你在這不在這兒?我是說沒有度假或幹別的什麼?」
「嗯,是的,先生。」他現在變得很熱情、優雅和友好,「那時還沒到旅遊季節,但是很忙,太忙了。」
「那麼你很有可能在值班了。我會告訴你我想知道些什麼,我正在做一項調查,我想見一個人,別人告訴我他經常來這裡。我的一個朋友去年5月在這裡碰見了他。我聽說我要找的這個人是咖啡廳裡的常客。你認識這兒的常客嗎?」
喬利奧微笑著說,「自然。這不僅僅是我的工作,而且熟識我們忠實的顧客也是我們義不容辭的事。每個人我都能叫出名字,然後還知道一點關於他們的性格和生活的事情。正因為如此,我這個職位才報酬豐厚。你想知道誰?」
「他是個法國人,但居住在羅馬,」蘭德爾說,「我不清楚他來這兒的次數如何,但我聽說他確實來過。」蘭德爾屏住呼吸,然後說出了那句他曾經祈禱過的能成為像「芝麻開門」一樣神奇咒語的話,「他的名字叫羅伯特-萊布朗。」
領班看起來毫無反應,「萊布朗,」他慢慢地重複著。
「羅伯特-萊布朗。」
喬利奧正絞盡腦汁在想,「我想一下,」他支吾著,好像怕不得不退回自己所得的小費似的。「這個名字沒有記載。我所知的我們的常客中沒有叫這個名字的。」
蘭德爾的心沉下去,他試圖記起弗魯米對萊布朗的描述,「如果我告訴你他的長相的話,你可能……」
「請講。」
「有80多歲了,戴副眼鏡,臉上皺紋很多,駝背,大約和你一樣高。這就是羅伯特-萊布朗。有印象嗎?」
喬利奧很委屈地說,「很抱歉,可那麼多人怎麼能……」
蘭德爾記起了別的什麼事情,「慢著,有一點你肯定留意過,他的步伐,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很久以前他失去了一條腿,就裝上了一條人造的。」
立即,喬利奧眼睛一亮,「有一個這樣的人!我不知道他是法國人,因為他說得一口流利的義大利語,他是一個地道的羅馬紳士。但他不叫萊布朗,實際上,我不知他的真名,他告訴我們什麼我們就知道什麼。當他喝多了酒時,他就打趣,告訴我們他叫托蒂,恩里科-托蒂。這是一個本地的笑話,你懂嗎?」
「不懂。」
喬利奧對他解釋道,「你駕車進入波格斯花園,穿過停車場,就會看到許多塑像,其中有一個,方方正正的石頭基座上矗立著一尊高大的男人英雄赤身的雕像,這個男人只有一條腿,斜倚在一塊岩石上,一條腿向外伸直,另一條腿的餘部在岩石上歇息。基座上刻著恩里科-托蒂。這個名叫托蒂的男子,儘管只有一條腿,還自願報名加入義大利軍隊參加奧匈戰爭,他理所當然地被拒絕了。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請求,他們不再拒絕了,就把他帶去加入了義大利軍隊,他戰鬥得很勇敢,成了英雄。所以我們的這個一條腿的顧客開玩笑說許多年前他是個英雄,他的名字叫托蒂。所以,這是一個唯一的名字。」
「托蒂?」蘭德爾說,「嗯,念起來與萊布朗一點兒不相似,是嗎?可能他有許多名字,」他看到喬利奧咧開嘴露齒而笑,他想知道為什麼,「喬利奧,怎麼了?」
「還有一個名字,我剛剛想起來,真蠢,只是……」
「你是說這個托蒂還有別的名字?」
「我真蠢,太蠢了。那些在街面上混的女孩兒,你知道,他們給他取了這個名字,因為他很窮且惹人憐憫但又聰明地裝出一副優雅的樣子。他們叫他——」喬利奧咯咯地笑著——「dueaminimo,意思是空空公爵,這就是她們取笑他的名字。」
蘭德爾興奮地抓住班頭的胳膊,「就是這個名字,這就是他的另一個名字,托蒂——空空公爵——羅伯特-萊布朗,這就是我要找的人!」
「我很高興,」喬利奧說。他想要的那3000里拉的小費保住了。
「他還來多尼咖啡廳嗎?」蘭德爾想弄清楚。
「哦,是的,很忠實,幾乎每個天氣晴朗的下午都來。下午5點鐘他就準時來吃甜點心,喝波諾德酒或聶葛羅尼酒,然後開玩笑,讀報紙。」
「昨天他來過這兒嗎?」
「昨天我沒在他來的時候值班,儘管今天我在。我給你找一下。」
喬利奧走到站在較遠地方的3個侍者旁,問了他們幾句,其中兩個笑著不住地點頭。
班頭返回來,微笑著,「是的,這個托蒂——你說的萊布朗——昨天按慣常時間來了一個小時,很有可能,今天下午5點出現。」
「太棒了,」蘭德爾說,「真是太棒了。」他又從錢包裡翻出一張5000里拉的支票,塞給不知所措、大喜過望的班頭說,「喬利奧,這對我很重要。」
「請……謝謝你,先生,非常感謝,只要我能做,我會很樂意效勞。」
「請這樣辦,我想在4點45分時坐在這裡。當托蒂——或萊布朗——來時,替我把他指出來,餘下的事我來做。如果他湊巧來早了,給我房間打電話。我就呆在錦花大酒店。我叫史蒂夫-蘭德爾。你不會忘了吧?史蒂夫-蘭德爾。」
「我不會忘記你的名字的,蘭德爾先生。」
「還有,喬利奧。我們的朋友萊布朗——每天他怎麼來這兒呢?我是說,是坐出租還是走來呢?」
「他總是步行來。」
「那麼他一定住在附近,住在近處。拖著條假腿他是不會走太遠距離的,是嗎?」
「對。」
「好了,」蘭德爾站起來,「感謝這一切,喬利奧。四點三刻見。」
「可是,先生,你的檸檬果汁?」
「都是你的,是我贈給你的!今天的甜點心我早已吃過了。」
他在錦花旅館五層的套房裡度過了焦慮不安的5個鐘頭。
他試圖不去想前面發生了什麼事情。他把衣箱放在床上,開啟,取出自己的通訊記錄。在靠近房間唯一的窗子邊的一張玻璃面的桌子上,他試圖把自己的思緒集中在這些信件上。
他寫了一封作為兒子的例行公事般的信給在奧克城的父母,其中提及了他的妹妹克萊爾和舅父赫爾曼。又寫了一封簡訊給自己在舊金山的女兒朱迪,信中的關於遊覽的篇幅遠遠多於關於父親對女兒慈愛的篇幅。他又著手寫一封給「永珍暴光社」的麥克洛克林的信,信中解釋說由於某種無法控制的情況——蘭德爾集團公司不能接受他那項業務了,但信沒寫完他就將它撕掉,扔進了廢紙簍。
由於他再次疏忽了與他的律師寫信,所以他考慮給紐約的薩德-克勞福德打個電話。儘管一點也不餓,但還是叫來服務員訂了一份清淡的午餐。但是端上來的卻是蘑菇燉雞加番茄醬、胡椒。這些東西由於自己不斷增長的焦慮連一半也沒吃完。
他本想讓安傑拉知道自己仍在羅馬,最後還是決定不打電話,因為如果那樣,他就會不得不再撒謊,不然會使她內心充滿憂慮的。他也考慮過給在阿姆斯特丹的喬治-l-惠勒打個電話解釋自己缺席的原因,因為《國際新約》發行宣佈日6天后就要來到,但他打定主意推遲這個電話——惠勒難免要發火——直到他碰到羅伯特-萊布朗。
儘管他努力不去想萊布朗,但發現無濟於事。他在旅館房間裡踱著步直到他弄清楚腳下的波斯地毯每個花樣的每個細節、大理石面寫字檯上的每條裂縫以及自己面容上每一條皺紋——因為他一次又一次地在梳妝檯上橢圓形鏡子裡看見自己映出的臉部。
兩個多星期以前,他到阿姆斯特丹的「第二次復活」的總部去幹一件至關重要的事,為的是領教信仰的意義。然而,他已化了自己一半的時間,是要把自己可能相信的事物徹底摧毀。
就這樣,這一切都是從博加德斯的那個所謂的致命的錯誤引起的。或許正如安傑拉和其他與自己接近的人所指出的那樣,這種錯誤的生長完全是自己的多疑導致的。
所以,最終一切都落在了羅伯特-萊布朗這個人身上。不管怎樣,他一定得在萊布朗身上找到最後的答案。
上面是蘭德爾在樓上自己房間裡的思索。他現在仍在想著這些東西。當他又一次煩惱而又焦灼地坐在多尼咖啡廳的一張桌子邊時,他甚至不再知道自己是否想讓萊布朗出現。他只是確信自己希望這些令人難以忍受的遭遇儘快結束。
蘭德爾在過去的一刻鐘裡至少看了10次手錶盤上那些慢慢、慢慢移動的指標。5點過6分了。他又呷了一口杜松子酒,當他舉杯時,他從眼角瞟見班頭喬利奧向他溜過來。
喬利奧壓低聲音說,「蘭德爾先生,他來了。」
「在哪兒?」
「我身後,這一排,我身後第三張桌子邊。你會認出他的。」
喬利奧走到一邊,蘭德爾轉過頭來看。
他就在那裡,正像弗魯米所描述的那樣,但要更甚一點。他看來更矮,比蘭德爾想象的背更駝。頭髮梳得乾淨利索,肯定染過。枯槁的面容,滿臉溝溝坎坎,戴著一副鐵架、淺色鏡片的眼鏡。他穿著一件舊華達呢大衣,絨毛已磨光,大衣鬆散地披在他的雙肩,兩隻空空的袖子自由地懸著,就像時髦的義大利人和胸懷抱負的年輕演員一般。他看起來雖然老邁,但並不虛弱。他面前桌面上的畢嘰桌布上僅放了杯飲料,他正聚精會神地看報紙。
接著,蘭德爾離開了自己的桌子。
到達目的地以後,他搬過一張空椅子,故意放在萊布朗對面坐了下來。
「羅伯特-萊布朗先生,」他說,「我希望你能讓我有幸敬您一杯並做一個自我介紹。」
萊布朗滿是皺紋的臉從報紙上面露了出來,他深陷的灰眼睛充滿了警惕。他溼潤的嘴唇由於假牙裝得不合適,涎水外流而溼溼的。「你是誰?」他咕嚕著說。
「我叫史蒂夫-蘭德爾。我是搞宣傳的,是從紐約來的一個作家。我一直在這裡等著與您見面。」
「你想要什麼?蘭德爾——你這麼叫我,你是從哪裡聽到的這個名字?」
這個法國人的神情非常冷淡而傲慢,蘭德爾知道自己得趁熱打鐵。「我瞭解你是奧古斯圖-蒙蒂教授的一位朋友,你們是一項考古發現中的搭檔。」
「蒙蒂?你知道關於蒙蒂的什麼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