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雷弗先生開門見山,道出了他的使命。他代表堪培拉工商界的一個辛迪迦。這裡面的人們相信,波利尼西亞前途無量,希望在這裡大量投資。工程專案很多,各不相同,其中首要一項是要有一隊小型客機,在小一點但風光最美的島子和大一些的島子中間往返運送遊客。大洋洲內航空公司在票價和運費上要低於堪塔斯、法航、南太平洋航空公司、紐西蘭航空公司及另外幾家航空公司。該專案最根本的是希望能提供一種比大公司更具有活力和餘地的往返式或者擺渡式服務,因為使用輕型飛機,小而且便宜的機場,不太貴的設施,費用將比較低。特雷弗先生解釋說,這一安排在當地政府的合作下已在整個波利尼西亞實施,但有一個機場的場址還沒有找到合適地方。
特雷弗先生不能再留下來確定這最後一個難以捉摸的飛機場場址,他需要一個人來代替他,於是,他便來找我。他給我的工作如下:要我乘坐私人飛機從兩個方向做幾次空中考察。第一,他要我搜尋一下塔希提和馬克薩斯群島之間的走廊,假如沒有適當的地點,他建議我從塔希提向南延伸,包括由圖拜群島、皮特凱恩島和拉巴島形成的大三角地區,如果需要,甚至還可以往南走得更遠,離開交通通道。
大洋洲內航公司需要的是一個無人居住的小島,而且要有一塊高地或平地,可以用推土機推平,在上面建一個不超過一英里半長的機場。所以要無人小島,是因為可以從擁有這些島子而又漫不經心的政府那兒很便宜地租用到。退一步說,如果合適的島子出現了,可上面居住著一個部落或者僅僅幾個土著人而不是白人,那也沒關係。土人可以搬走,或者買下來並隔離起來,土地仍然不會貴的。
特雷弗先生說,我的任務是從空中來確定3、4個這樣的島子,然後登島訪問,給堪培拉寫出詳盡的報告。特雷弗先生的專家們將進行篩選,把目標集中到一兩個島子上,再讓他們的老手們做出最後抉擇。我將得到500美元偵察費用。如果成功了。我將得到追加的3000美元報告費。
儘管在這些島子中間旅行是我的興致所在,但這份差事卻非我所好。一個原因是我厭惡飛行,另一個原因是我沒有多少氣力在那荒涼、遙遠的不毛之地上奔走。可是,海登博士,在您面前我也不敢打腫臉充胖子,近來我財運欠佳。我依然故我,了無長進。維持我的日常生活簡直是一場鬥爭。我遇到了當地買賣人的日益增強的競爭,要弄到值錢的手工製品是越來越難了。這樣,無論何時遇到可以補充我那微薄收入的機會,我無法不屑於接受它。儘管特雷弗先生的花費預算打得很緊,但其最終的報酬還是可觀的,肯定比我從商店或別的買賣中一整年賺的錢還要多。我別無選擇,只好接受這一委任。
特雷弗先生給了我詳盡的指示後,飛回澳大利亞去了。我立即著手租一架私人水上飛機。帕皮提可供租用的——例如rai公司向波拉波拉運送遊客的那兩條飛艇——對個人包用都太貴。我繼續打聽。一次在奎恩家的酒吧裡,招待聽我提及此事,告訴我他認識一個我要找的人。他說,他的一個顧客叫奧利-拉斯馬森船長(此人我也曾聽說過)有一條老式的水陸兩用飛機,是二次世界大戰後從一家美國公司買來的。這位酒吧招待又說,拉斯馬森在摩利亞——離我們只有一箭之地——有一幢小別墅和一個波利尼西亞妻子,在庫愛商場旁邊有一個倉庫。這位招待認為,拉斯馬森是一位進口商,用他的水上飛機運貨,無論颳風下雨,每星期至少到帕皮提一次,我想見到他並不難。
幾天後,我見到了拉斯馬森船長和他的副駕駛員,一個叫理查德-哈培的20來歲的土人。拉斯馬森喘出的氣帶有威士忌味,還帶有一種俗氣,外表很難令人起敬,這使我產生了幾分疑慮。他真的有一架有了年歲的福特西考斯基——一架笨重的、吱嘎作響、最高時速170英里的雙引擎飛機——我發現飛機很乾淨,保養得不錯,這令我又生了幾分敬意。拉斯馬森說起話來眉飛色舞,滔滔不絕,不厭其煩地把他在1947年用那艘採珠用、老雙桅船換了一架水上飛機的事說了一遍,頗顯惋惜之情,但我認為他對飛機的喜愛比他所能承認的要深。他每個星期都往來於島子之間,一次只用兩天時問。因此,他有足夠的空餘時間,對租飛機給我用不會不同意。我們討價還價爭了一個鐘頭,最後他同意帶我做3次考察飛行,兩次短途的,一次長一些的,最多隻能降落3次,收費400美元。
兩週前的一天,拉斯馬森和哈培坐在最前端的駕駛艙裡,我們開始了第一次探險旅行。應該說,拉斯馬森船長比我更瞭解薩摩亞和馬克薩斯群島之間的地區,並且指給我相當數量的無人小島,這些小島,人們總會懷疑其存在,地圖上找不到,但卻有其事。然而,這些小島中,沒有一個適合大洋洲內運公司的要求的。幾天後進行的第二次偵察探險,儘管我指揮拉斯馬森降落了一次並登了岸,結果還是同第一次一樣,沒有什麼用處。我灰心喪氣——似乎看出要掙不到答應我的那3000美元了——但仍保留著一線希望,第三次,也是最長的一次飛行,也許會發現我需要的目標。後來,這最後一次飛行耽擱了一些日子。拉斯馬森從帕皮提消失了,到處找不到。最後,5天前,他自己來到我住的旅館。這次為期兩天的考察已準備停當,黎明起飛,中間只停下來加油,在拉巴島過一夜,並且在我發現有比較大的可能性時隨時根據我的命令著陸。
海登博士,沒有必要也讓您跟著我來體驗最後一次毫無收穫的空中旅行的那種絕望情緒。第一天沒有結果。第二天,黎明時分離開拉巴島,我們冒險南下,忽高忽低地飛行了幾個小時,遠遠地離開了老航線,一個接一個地檢查著珊瑚島。沒有一個適合特雷弗先生的目的,哄騙自己是沒有用的。下半晌時,拉斯馬森開啟了副油箱,掉頭要往家飛,抱怨我們飛得太遠了,不大可能在晚上合適的時間飛回塔希提。我建議他朝東北方向往回飛,這樣我們就可能沿著圖拜群島飛向塔希提。拉斯馬森則不以為然,抱怨燃料在不斷減少,但後來又對我的灰心喪氣動了惻隱之心,大口喝了幾杯蘇格蘭威士忌之後,便答應了我。
哈培在駕駛,拉斯馬森正在進入醉夢,我蹲在他們後面,從窗子向外瞅。我一下子看到了很遠處一塊模糊的隆出海面的陸地,在落日下閃閃發光。除了圖拜群島,我們哪裡也不沾邊,我對這一地區不熟悉,但我還是感覺到,這塊陸地無人到過,也不是主要島子。
「那是什麼,在那邊?」我問拉斯馬森船長。
且不論他那粗野的外表,在此刻之前,我一直感到拉斯馬森是最合得來、最易於共事的夥計。對他話語中的某些粗話,我認為同他很不相稱,因此就聽而不聞。但這回我要把他的措辭從生活中照搬上來,也讓您領略一下我在那天傍晚的經歷。
對我關於遠處那片陸地的詢問,拉斯馬森船長嗤之以鼻,回答道:「那是什麼?是個什麼玩意——一個髒乎乎的環礁島——荒涼——有點草——孃的,也許——沒有水,沒有人種,只有信天翁,還有海鷗,還有大海鳥——是鳥落腳的地方,不是飛機落腳的地方。」
我對這個解釋不滿意,對海島我已略知一二。「看上去不是個小島,」我堅持說,「我看類似某種帶有一片珊瑚礁高地的大一些的島子,或者簡直是個火山島。如果您不介意,我想離得更近一些來考察它。」
我記得,聽了我的話,拉斯馬森船長認真起來,聲音中出現了幾分嚴厲:「對多拐個彎浪費時間我並不在乎。可話又說回來,我盡到了自己的職責——黑夜就要來臨——我的油也不多了——我們還有好遠的路要走呢。我們乾脆別理它了。」
他的語調,他的神態,他那故意想避開我的眼神,當中有某種東西令我對他的正直立即產生了懷疑,我決定不輕易妥協。「你告訴我上面無人居住。」我說。
「嗯,是我告訴你的。」
「那末,我就非要靠近它看看不可,因為我們是在我租用的飛機裡,我建議你還是聽我安排。」
他的眼睛,因喝酒而渾濁,此時好像變清了,並且閃著嚴厲的光。他盯著我:「你想找麻煩,教授?」
我覺得不對勁,但我在同他較量。膽小怕事對我來說危險性太大了。我單刀直入地回答他:「你在對我隱瞞什麼東西吧,船長?」
這惹火了他。我相信他會罵我。但他沒有,而是歪向他的土人副駕駛:「向右拐,別讓這傢伙糾纏我了——讓他稍微靠近點,哈培,讓他看看,除了峭壁、石頭和幾個小山包,海妖島上什麼也沒有。」
「海妖島?」我馬上追問,「這是那個島的名字嗎?」
「它沒有正經名兒。」他變得極度粗暴。
說話間,飛機已經繞了個弧形,吃力地飛向遠處那一點陸地。越來看得越清楚了,我甚至可以分出陡峭的海邊石壁和後面有個火山口的一塊平地的輪廓。
「得了,夠了,」拉斯馬森對他的副手說。他又轉向我:「你自己看看吧,教授——沒有可降落的地方。」
如果沒有平地,他說的便是真的,但問題是我疑心上面確有一塊平地,並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拉斯馬森。我要求他飛得再近一些、低一些,以便使自己能得出滿意的結論。拉斯馬森又一次呼吸急促起來,待要發作,似乎想斷喝一聲「使不得」。我用我所能表現出來的全部嚴肅性說:「船長,我很清楚我們現在在哪兒。如果你拒絕讓我正兒八經地看一下這個島子,我將另請高明,明天就來。」其實,我純粹是在虛張聲勢,因為特雷弗先生留下的錢幾乎要光了,我也不知道我們現在的位置,但我相信恐嚇會奏效。
拉斯馬森沉默片刻,對我眨了眨眼,用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終於,他開口說話,話音中帶有某種細微的暗示和陰險:「我是你的話就不會這樣幹,教授。這本來是一次友好的使命,一次悄悄的、更像私人的旅行。我對你也夠慷慨了,在此之前,我沒有把任何人帶到這一帶,我並不想讓你以僱主之便來擺佈我。」
我確有點怕拉斯馬森,但我同樣怕完不成自己的使命。我求救於我的恐嚇。「天空是自由的、海洋也是自由的,」說著,我又重複了一遍我的恐嚇,「沒有人能阻止我再次回到這兒,尤其是現在,我肯定你在隱瞞什麼。」
「你在那兒吹大牛,」拉斯馬森吼道,「這樣的荒島有成千上萬,你永遠也分不出哪一個是哪一個,你永遠也找不到它。」
「就是花上一年的時間,我也一定要找到它,」我加強了語氣,「我將動員起我在堪培拉的所有支援者和他們的所有飛行隊,對這一地區我已經瞭解了一些,已經觀察到某些陸地標誌。」我乾脆孤注一擲,「如果你想阻攔我,好吧,立即把我送回塔希提,我會同那些能照我出的價錢行事的出租飛機駕駛員來處理這件事。」
我怕拉斯馬森會跳起來,向我動武,但他好像是讓酒泡迷糊了,反應遲鈍。他嘟嚕著什麼,打了個對我表示憎惡的手勢,轉向他的夥計:「見他媽的鬼——飛到海妖上空,哈培。這回他該閉起臭嘴了。」
接著,在難以忍受的沉默中飛了10分鐘,我們便來到了那個島子上空。我發現那不是一個島,而是3個。我瞥了一下那兩個小小環礁島,每個周長不到114英里。它們是珊瑚島,剛剛露出海面,每個上都有乾地,有草和樹叢,還有椰子樹。其中一個島上還有一個小巧可愛的湖。同這兩個小島相比,主島可說是大的了,但說實在的,同波利尼西亞的其它島比,又是小的,據我猜度不過4英里長、3英里寬。
在我們的飛行速度下,我能夠看出高高的火山口,陡峭的山坡上覆蓋著厚厚的綠葉,歪歪扭扭的松樹,硬質木材的樹林,幾條山谷綠草如茵,一個閃光的銅色小湖,數不清的溝壑溪谷,巨大的懸崖峭壁在護衛著這片土地。
接著,我發現了要找的平地。綠茵覆蓋其上,如同一塊大地毯,平平展展,中間沒有溝坎或兀石。漸漸地,平地同一個山樑引下來的、綠樹叢生的斜坡匯在一起,和一條帶狀沙灘連成一片。
「沒有船能停靠的錨地」,拉斯馬森講話了,頗有些洋洋自得,「水淺——水底的礁石——石包——北風一刮,什麼船都得報銷。我有那艘4桅船時也從沒來過這兒,弄到這架飛機後,才可能來。」
「上面有塊平地,」我無法壓制激動的心情,「千真萬確。」
拉斯馬森一看到大點的那個島子便陷入了沉思,完全被吸引住了,看來好像忘記了我的要求,我的話使他猛地清醒過來。
「我要你將我放下,」我說,我想我把這句話重複了好幾遍,恰似唱詩班的孩子發現了一塊糖。「我要親眼看看它。」我內心充滿了希望,因為我知道這是一塊很合適的陸地。我將為特雷弗先生和大洋洲內運公司完成我的使命。我將拿到應得的報酬。
「不,」拉斯馬森船長說。
「不?」我大惑不解,「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掉轉頭來,準備從主島上空再飛一趟。拉斯馬森朝窗子打著令人不解的手勢,「海浪奔騰——轟擊嚴重——糟糕的風——我們會被摔到石堆上。」
我朝下看了看,「大海平靜如鏡。一點沒有事。」
「我不知道,」拉斯馬森喃喃地說,「還有別的東西。非常危險。有割人頭的人——吃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