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伊斯特岱來信了,而且她還躍躍欲試,身上出現了一種熱能。為什麼?信封上高更畫的郵票令他想起了《納納》及其作者的話,「是的,說真的,野蠻人教給了有著悠久文明的人許多東西;這些無知的人已經教給人類在生活和幸福藝術上的許多東西。」是的,這也是南海的那種簡便舒適的方法的一部分。她對那兒的訪問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階段之一。她又想起了那個地方:溫和的信風,高高的、健壯的、棕色皮膚的人們,口頭的神話傳說,狂歡的儀式,綠椰子和紅芙蓉的氣味,柔和的、有點像義大利聲調的波利尼西亞語。
對那些時日的懷念打動了她,她立刻將感情拋到一邊。正如高更曾指出的那樣,總有著一種更高的目的。野蠻人能教給文明化的來訪者許多東西。可是,真真實實的,到底能教多少?伊斯特岱的信中那個古怪的流浪漢考特尼在三海妖上的生活,聽起來簡直是烏托邦式的田園詩。世上真會有烏托邦嗎?「烏托邦」這個詞來源於希臘語,其字面意思為「不存在的地方。」莫德無情的人類學訓條迅速提醒她留心,判斷一個社會是否是烏托邦式,需要一整套基於本人對事物理想狀態預先構想的衡量標準。沒有一個真正的人類學家可以妄稱要找到一個烏托邦。作為一個人類學家,她可以提供某種關於什麼可能一種好的生活方式,或者什麼可能是一種最完善文化的處方,但不能肯定一個地方像烏托邦,另一個地方則不像。
不,她告訴自己,她不是在追求某種大有問題的空想浪漫世界,她追求的是另一種東西。她的同事瑪格麗特-米德在20歲出頭時便去過帕果帕果,在烏-薩默塞特-莫姆曾在那兒寫過《雨》的那個旅館裡小住了一段時間,和薩摩亞婦女生活在一起,並且向世界報告了在這些人中沒有性抑制是如何消除性對抗、侵犯、緊張的。一夜之間,瑪格麗特-米德便獲成功,因為西方世界對禁果總是好奇心十足,並伸出乞討之手。事情就是這樣,莫德最後對自己說。西方世界需要自救和速效良方,海妖島是否代表烏托邦並非問題所在,海妖社會能否教給文明人什麼東西也不是問題所在,真正的問題對莫德來說現在已經明白了:不是世界所需要的什麼東西,而是她本人急需的東西令她激動。
她想起了愛德華-薩博寫給露絲-本尼迪克的一封信。那時,露絲正計劃向社會科學研究委員會申請要錢。薩博就她的課題警告露絲:「看在上帝份上,萬勿使之像去年的題目那樣遙遠和專門化。普韋布洛神話一點也不比阿薩巴斯卡語的動詞更能令人振奮……搞一個有生氣的專案吧——那樣您會得到所需要的。」
搞一個有生氣的專案吧——那麼,您會得到所需要的。
莫德猛地坐了起未,她的平跟鞋皮底砰地落在桌子下面的地板上。她把信扔在面前的記事簿上,兩手十指交叉,思考著在她目前狀況下的這一奇異發現。
打她獨身一人來,還沒處理過這類情況,這有點像歲月的禮物。三海妖的文化——其中有的她在別的實地考察中碰到過,有的則是從未知曉的——正是符合她的題目的那一種。她一直是避免陳舊、蹈人覆轍、拾人牙慧。她總是拒絕搞乏味的、相似的平行研究。她有著——她只對自己承認——對非凡、奇妙、稀奇事情的特殊嗅覺。現在,這種事情就在她鼻子底下,除她以外再也沒有別的人類學家知道。一切都十分有利:時間限在6周之內,而不是通常所需的在野外呆一年,這樣就可以不必為有意的淺嘗輒止而受到良心譴責;一個就其本質來講,不僅從科學上,而且從普及上,都需要見諸筆端,公之於眾的題目;而且,說真的,是那個朦朦朧朧糾纏了她這麼長時間的問題的一種簡捷解決途徑。
她的思緒又轉到兩個月前沃爾特-斯科特-麥金託什博士給她的那封信上,他是她先夫的大學同事,後來也成了她的好友。現在,他是一個聲名顯赫的人物,一個有影響的人物,其名聲和影響米自於作為美國人類學家協會主席的政治權力比其在物理人類學上的造詣要多些。他寫信給她,以值得信賴的朋友的身份,以敬慕者的身份,嚴格地說是以介於二者之間的身份,悄悄地告訴她有個重要的、報酬甚豐的職務在一年半後將招人。這個工作是美國人類學學會的國際性刊物《文化》的主編。現任主編已80多歲,經常鬧病,不久就要退休,這個有著無比威望和牢靠的終身職務將成空缺。
麥金託什明白地表示,他將推薦莫德接替這一職務。可另一方面,他的委員會里的幾個同事則傾向於一個更年輕的人選大衛-羅傑遜博士,其最近的文章出色地反映了對非洲的兩次實地考察旅行。因為一個沸騰的非洲出現在新聞報道中,羅傑遜也名聲大振。在這種情況下,麥金託什寫道,他本人並不認為羅傑遜有莫德那樣廣泛的對多種文化的經歷,或者有像她那樣同世界上這一領域中的那些人的廣泛聯絡。麥金託什感到她適合這一職務。可他在字裡行間也透露,問題是要委員會的成員們也認為她合適,比羅傑遜更有能力做好這一工作。
麥金託什以他那委婉的方式暗示了障礙之所在。自艾德萊去世,莫德獨自一人做得很少。當小年輕們前進之時,她卻在原地不動。除了幾篇改寫過去的實地考察的東西外,她已經有4年沒發表一點東西了。麥金託什曾敦促她再走一遭,也是最後一遭,實地考察,帶回一個新的研究成果,一份原始報告,可以在下次為期3天的例會上讀給委員會聽。這次例會將於感恩節後不久在底特律召開,首先就要選出《文化》的新任主編。麥金託什滿懷希望地寫道,假如莫德有了任何新的實地考察旅行和寫出新報告的計劃,他要求她迅速告知,以便為她安排在委員會會議上宣讀的時間。
麥金託什的信令她為之一振,給了她希望,因為這一職務正是她生命的此刻所需要的。有了這一職務,她就不必再受那野外辛勞之苦,不必在教乳臭未乾的學生那種單調乏味中來耗盡餘生,不必受那些索要調查報告的要求的折磨。不必為安全擔憂或為日後要依靠馬克而擔憂。
有了這一職務,她將有兩萬元的年薪、設在華盛頓特區的辦公室、在弗吉尼亞的一座別墅,併成為國家的榮譽退休人類學家。可是,對麥金託什信中說的上述報酬所帶來的暫時刺激,她難以決斷行事。她又陷入了以往的無精打采之中。惰性太強了,難以計劃一次新的研究;太疲倦了,難以強打精神投身行動中。耽擱了一些時間後,她終於感激而又含混地回覆了麥金託什的好心建議。多謝,多謝,她將再看一看,再想一想,然後再告訴他。兩個月過去了,她什麼也沒幹。現在,她正在愛撫著伊斯特岱的信。
是啊,她有了活力。她盯著屋子裡的書架,上面排列著她和艾德萊寫的一卷卷關於斐濟人、阿桑蒂人、美濃人、吉瓦洛人、拉普人的書。她似乎看到了排列在上面的另一本新書:海妖島人。
她聽到了腳步聲,聽得出是克萊爾下樓梯的聲音。媳婦克萊爾和兒子馬克住在樓上。莫德和馬克不能老住在一起,因為他已結了婚。她猜想,從社交上和職業上說,他會因離開她而煩惱。三海妖將會使兒子獨立生活成為可能,她的自由也是馬克的解放。她知道,這會有助於他們的婚姻,接著她又犯尋思,為什麼她會想到他們的婚姻需要幫助呢?今天早晨還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以後再說吧!
那座核桃木殼電動檯鐘告訴她,離上課還有50分鐘。所有這一切一下子湧進她的腦海裡,最好做筆記記下來,別忽略了什麼事情,時間是最重要的。
她拿起伊斯特岱的重型信,就像對待聖書中的一個篇章,輕放一邊。她將巨大的黃色記事本放在面前,找出一支圓珠筆,急速地寫了起來:
「第一,草擬一個精彩的專案報告給賽勒斯-哈克費爾德,爭取獲得一筆較大的費用。」
「第二,同馬克和克萊爾——還有幾個畢業生——商量伊斯特岱信中提到的研究,以形成一個報給哈克費爾德的東西。研究區域為三個海妖島——歷史上有沒有提到過像海妖島這樣的記載?——研究丹尼爾-賴特和戈德文——研究別的地方同三海妖島上並行的習俗——深入瞭解考特尼的背景,等等。」
「第三,精選可與我們同行者的名單。哈克費爾德喜歡大名鼎鼎者。可能人選——隆姆-卡普維茨,植物學和攝影——雷切爾-德京,精神病學——沃爾特-澤格納,醫療——奧維爾-彭斯,比較性學研究——以及別的幾個。一旦哈克費爾德點了頭,口授克萊爾寫信給所有考察隊成員,詢問是否可能參加和有興趣。」
「第四,給麥金託什去信問一下,向委員會例會宣讀關於波利尼西亞人種學的新研究報告是否還有可能,告訴他有關三海妖的事,不要寫信,打電話。」
她向後靠了靠,審閱著黃色記事本,感到已經把全部馬上要做的事都包括進去了。這時,她意識到落下了一項任務,也許是最重要的一項,她又一次俯到記事本上。
「第五,寫封信,航寄給亞歷山大-伊斯特岱——塔希提——今天晚上。告訴他‘去’——我絕對要‘去、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