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頭霧水,哈里特將信和空杯子一起帶到大椅子那兒,坐下來,後來的15分鐘她便被帶進了三海妖的仙界中去了。
讀完信,她懂得了沃爾特的大度。他要她離開這兒。一氣之下,她決計不離開,繼續在醫院呆下去令他難堪。然而她知道,這固然可以令他不快,但也不會令她更快活。
她又瞅了瞅莫德-海登的信,突然覺得想永遠離開舊金山。三海妖是這種轉變的一種合適的過渡,那將把她同目前,連同她的過去,永遠地分離開來。她需要一個新開端,一個絕對的新開端。
20分鐘後,又喝了一杯,面前盤子裡盛著乳酪三明治和一杯咖啡,開啟藍色圓珠筆,展開信箋,寫道,「親愛的海登博士……」
莫德已經讀完給遠在科羅拉多州丹佛市的奧維爾-彭斯博士的信的副本。
「我說,」莫德道,「這應該使馬克高興。」
「我永遠不明白馬克看中他哪一點,」克萊爾說。
「噢,你們曾見過彭斯,我倒忘了。」
「那是去年我們途經丹佛時見的,」克萊爾說。
「是的,是的。我想他是你們得認真結識的一個人……」
克萊爾不以為然。「或許是,」她說。接著她又補充說,「馬克識人比我理智,我是第一眼就下結論,並且不好改變,彭斯博士那種像粘乎乎的無血海洋生物的樣子令人反感。」
莫德被逗樂了。「太空想了,克萊爾。」
「我就是這麼想。他有著一種不許人在客廳中抽菸的那種老處女的愛挑剔的氣質。他的談話也是如此。性、性、性,當他講完以後,你還以為是某種被逐漸隔離起來用於研究的傳染病。他從中卻得出他的所有有趣的思想。」
「我倒從未關心他對性的態度如何,」莫德輕聲說,「但你知道,那是他的課題,他的全部職業。沒有過硬的理由,社會科學研究會和國家科學基金會就不會支援他。如果沒有那麼高的聲望,丹佛大學也不會聘用他。相信我,他的比較性行為研究已經獲得了相當的聲望。」
「我只是有種感覺,他正在將性拖回上一個世紀。」
莫德大笑。然後,鎮靜下來,說,「不,真的,克萊爾,不要僅一面之交就產生偏見……況且,是馬克認為奧維爾-彭斯可能對三海妖感興趣——這正合他胃口——他的發現對我的報告會有用的。」
「我仍然對那個乏味的夜晚不能忘懷,你應該見過他的母親吧?」
「克萊爾,我們沒邀請她。」
「可你要邀請他,」克萊爾說。「那是一回事。」
空曠通風的丹佛大學的教室,在清早時分冷嗖嗖的,奧維爾-彭斯撥弄著講臺上的筆記本,寒冷使他回想起兒時到一些高處的情景。他記得,母親領著他爬州府大廈,在第14層臺階指給他看一塊牌子,上書「海拔1英里」;他記得連綿的鐵路將他和母親帶到派克峰頂;他記得同母親和幼童軍小夥伴爬盧考特山看野牛比爾的墓。他記得這種場合凍得人發麻的寒冷和母親喜愛的格言——「高高在上好,奧維爾,人們必須仰臉看你」——現在,今晨,看來他依然是高高在上,從未降落凡塵。
然而,教室的冷冽不是今晨干擾他最厲害的事。干擾他最厲害的是坐在走道上的那個姑娘,她在座位的最前排,有一種令人心亂的習慣,不停地將兩條秀腿疊在一起,一會兒右腿在上,一會兒放平,一會兒左腿又叉上了右腿。
奧維爾-彭斯講著課,想他注意力從她的腿上引開,但發現自己沒有那麼大的自制力。他試圖對這種走神加以合理解釋。女子的疊腿是普遍的和自然的動作。就其本身,疊腿沒有錯,它僅有的錯處是運用了一種不當的(如放蕩或有意挑逗)技術。如果一個年輕女子迅速地、緊緊地疊起雙腿,同時扯下裙子來遮擋這一動作,這是很得體的。如果相反,那就值得懷疑。他觀察過,在他的研究領域內,某些女人疊起腿來時,是自動將裙子或外套撩得高高的。假如,像他面前這位年輕女學生的情況,外套很短,腿很長,動作又慢,觀察者可以清楚地瞥見尼龍襪以上大腿內側的肌肉。如此德性的人能是一種什麼樣的人?他的眼睛順著姑娘向上看,又向下看了看。她是一個高高的、體態優美的姑娘,蓬亂的赭發,天真的臉蛋,檸檬色開司米汗衫和一條站起來到不了膝下的毛花格裙。
突然,她又換腿了,裙子撩了起來,兩腿分開來,露出的肌肉閃了閃,又被疊起的腿擋住了。她是存心想撩撥他,奧維爾這樣判斷。許多女人玩這套把戲。他是高高在上,高處不勝寒,他要讓她和他們全體明白這一點。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講臺上的杯子,舉到唇邊,慢慢地喝了口水,接著,為完全恢復鎮靜,拿出手帕擦了擦額頭,可這一擦心裡又一陣不好受,他的額頭太大了。他的頭髮近年來明顯後退,腦袋的1/33已過早地禿了。將手帕塞回口袋時,他又從低掛在雪貂似鼻子上的貝殼鑲邊眼鏡上方巡視著全班,然後俯身到筆記本上,眼睛再一次溜向穿檸檬色汗衫的長腿姑娘。
她最多不過19歲,他判斷,而他仍是個34歲的單身漢,如果他15歲結婚,她可以做他的大女兒。這樣走神既荒唐又費時問。他的心乘著船、帶著歉疚駛向博爾德和貝弗利-摩爾,帶著負罪感駛向母親克利斯特爾,帶著怨恨駛向姐姐朵拉,帶著興趣駛向馬克-海登、莫德-海登、伊斯特岱教授和鮑迪頭人,最後——她剛剛放平雙腿,撩起裙子,又疊起腿來——帶著遺憾駛到此處。
課堂上開始變得不安靜了,這種情況很少發生,自他講解近300年性道德的演變以來。於是他得出結論,他們不安僅僅是因為他的茫然神態,以前也曾有過,忘了總結他的講演,他向拳頭咳了咳,開始講課。
「在我們繼續討論家庭單元初始之前,」他,「讓我將前面講過的總結一下。」
當他概述從原始時代到古希臘時期一夫一妻制的問題時,奧維爾高興地發現他又吸引了他們。甚至那個穿檸檬色汗衫的女孩也只顧記筆記而忘了疊腿。他滿懷信心,繼續講下去,但他活躍的思緒又從他的語言傳輸中解脫出來,衝上了它自己的路。這種講著一個題目而想著另一個題目的能力,不是奧維爾所獨有的,但卻是奧維爾在這方面的獨到專長。今天早晨的課容易多了,因為所講的都是上一個夏天在博爾德科羅拉多大學已經講過的部分,在那裡他第一次見到貝弗利-摩爾小姐。
即使現在講著課,他也能在腦子裡清晰地勾畫出貝弗利-摩爾的形象。她是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少女,齊齊的黑短髮,貴族氣派的臉,優雅的體態。他已一個月沒見到她了,但她在他的腦海裡是這麼清晰,好像此刻就在眼前——的確,就在眼前,在最前排,坐在過道上,有著長長的秀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