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莎-哈克費爾德急不可待。「是——是男女同室!」她脫口說出這個詞。「我是說——公——共同——一塊木板上挖了些洞,我走進去,3個男人和1個女人坐在上面,說著話——在一起。」
克萊爾有些窘迫,轉向考特尼,他正在努力掩飾自己的忍俊不禁,終於憋住了,他朝克萊爾點了點頭,然後又朝麗莎-哈克費爾德點了點頭。「是的,是這樣,」他說,「廁所是通用的,男女可同時使用。」
「可你怎能——」麗莎-哈克費爾德以懇求的語氣說。
「這是風俗習慣,」考特尼徑直地說,「而且,說實在的,是一種好風俗。」
麗莎-哈克費爾德似乎要流淚了。「好風俗?」她喊出了聲。
「對,」考特尼說。「丹尼爾-賴特1796年來到這兒時,他發現土人在這些事情上是隨便和自然的,即便後來他建起廁所也沒找到任何理由來改變他們在這些問題上的態度。在這個社會,兩性一起進洗澡間是一點也沒有問題的。對一個外為者,需要一個適應過程,一旦習慣了,一旦打破了羞怯,就會感到輕鬆和平常。沒人會罵你,你也無需考慮他們將會怎樣。」
「總該有點隱私吧,」麗莎-哈克費爾德堅持說。「在家裡這會是一樁醜聞。」
「這要看你的家在哪裡,哈克費爾德夫人。其實這類風俗在歐洲和拉丁美洲一些地方也並非少見。不久以前,在相當開化的法國,在瑪麗-安託萬內特時代,貴婦人們會命令她們的馬車停在路旁,走下來當著同行者和僕從的面解手。」
「我不相信。」
「是真的,哈克費爾德夫人。我理解你的感受。這一切太奇特了,肯定會讓人感到震驚,不大的震驚。我記得我剛到這兒,頭一回去洗澡間,我也大吃一驚——我承認這點。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看到這個習俗的價值在於它刷去了虛偽羞怯的一塊藏身之地。自那以後,我發現了共用廁所的另一種價值。它們是自然的偉大水準儀。當我來到這兒時,我對一位美麗而高貴的年輕土著姑娘很敬慕,我想同她說話,但她的家庭非常高貴,很有身份,我就遲疑不敢開口,不久,我發現自己在公共廁所裡竟坐在了她的旁邊。一下子我的所有懼怕和拘束全被打碎了。如果這一做法被普遍應用——將會成為民主的一種延伸。當今世界,根本沒有不分等級的平等。我們有精英、富豪、天才、強者、智者,還有其他等而下之的人。但在這兒,我們只有一個水準儀,如我剛才所說,有一個對皇室和農民、演員和主婦、聖人與罪人表現出絕對平等的地方。」
「你不是認真的吧,考特尼先生。」
「我十分認真,哈克費爾德夫人。」他停了停,瞥了一下克萊爾,然後微笑著對她說,「我沒有冒犯你吧,海登夫人。」
儘管克萊爾同麗莎-哈克費爾德一樣被衛生問題所困擾,可她唯一擔心的是不想被人看作在假正經方面是麗莎的同盟者。「不,」她對考特尼言不由衷,「相反,你的觀點相當好的。」
考特尼疑心重重地認可了她的獨立性,向上拽了拽他的工裝褲。他對麗莎說,「除非你性格極為特殊,否則我建議你還是利用我們所能提供給你的設施。」他動身要走,轉過身,用一種假裝同麗莎密謀什麼的樣子,附耳說道,「不過,作為一個過來人對一個還未經歷過的人,我建議你在早、午、晚飯也就是7點、12點、7點——的鑼聲敲響後到公用廁所去,你會發現裡面完全沒有人,起碼沒有土人。」
「那麼,怎麼躲避開我們同夥裡的男人?」麗莎眼淚汪汪地問。
考特尼手撮下巴。「對,」他說,「這倒是個問題,真格的?好吧,我告訴你怎麼辦,哈克費爾德夫人。為了有別於落後的方式,我看可以作出讓步。到明天天黑以前,在你們草房的後面,你們將發現兩座新廁所,一座標有‘男’,一座標有‘女’,怎麼樣?」
麗莎-哈克費爾德放心地舒了一口氣。「呵,謝謝您,考特尼先生。」
「這算啥,哈克費爾德夫人,下午好,還有——你好,海登夫人。」
他離開她們,用他那急促的步伐下到場地上,朝鮑迪頭人的大草房走去。
「他是個怪傢伙,是吧?」麗莎嘟嚕著。「當然,他說的那些都是在取笑我,對嗎?」
克萊爾慢慢地點著頭,眼睛仍然在盯著他漸去的身影。「我覺得是這樣,」她說。「但我不敢肯定。」
「好了,」麗莎說,「不管怎麼說,他還肯幫忙。明天我們就會有自己的廁所……我已決定每天給賽勒斯寫一封信,這次旅行的一種日記形式,每週讓拉斯馬森船長寄出一次。這次小小的體驗肯定值得作為開始記下來。」
克萊爾已回過神來聽麗莎講話。「當然值得」,她表示贊同。
麗莎自顧自地搖了搖頭,好像通過某種深刻的觀察已經有所發現。「我只能看到他的外表,」她說。「不管我們自認為有多麼老練,也不管我們所有的人是多麼一本正經,這仍令人感到驚奇。」
「是的。」克萊爾說。
麗莎用手扇著風。「我希望別天天這麼熱,我想最好離開太陽地兒。再見。」
克萊爾看著她走向她的草房,對她不得不忍受的這一切感到同情,隨即,意識到自己本來想做的事情,於是便開啟藤條門,走進去拜訪婆母。
克萊爾的視線從外面移入內部陰影裡,看到莫德的前間裡沒有人。莫德房間的結構,前間同她的很相似,只是明顯的大一些,並且已經裝備成一人辦公室。在遮住的窗子下面是一張粗糙的木桌,桌面刨得很光滑,但草草製成的淺褐色桌腿好像是剛剛砍伐出來,立即安裝上去的。桌子上放著那臺銀色金屬袖珍磁帶錄音機和扁平袖珍口授機,再後面是一個日曆牌和一隻電池檯燈,桌子的一端有兩隻椰殼盤子,一隻裡盛著新鉛筆和便宜的小鉛筆刀,另一隻是空的,顯然是用來盛菸灰的。一把未完工的椅子,看上去相當硬,一塊高高的木板作靠背,顯然是生手的作品,不是用釘子而是用皮條捆綁起來的,同桌子配成一套。在桌子右邊是兩條長而矮的條凳,用粗木板做面,一看就知道根本不是用鋸子鋸出來的。
克萊爾正要喊她婆母時,莫德抱著一大堆筆記本,輕快地穿過過道,出現在她面前。
「噢,克萊爾,我正想到你那兒看看。」
「我正閒著呢。所有這些開箱的事——你讓我感到慚愧。」
「傻話。」她把筆記本擱到桌子上。「我對秩序有著神經質似的感覺。你做得很正確,應該放鬆一些,至少在熱帶海島上的白天應該這樣。」她朝桌子揮揮她的胖手,接著用同樣的手勢將整個房間都揮遍。「你覺得怎麼樣?考特尼先生對我說,這在三海妖上確實是豪華了。鮑迪頭人在幾個周以前堅持認為,因為我同他一樣是個頭人,我就必須被尊崇的像個頭人。據考特尼先生說,頭人擁有島上唯一的西式傢俱——一把這樣的椅子作為他的寶座,還有一張巨大的宴會桌。現在,我有了一把椅子,一張更實用的桌子當寫字檯,感謝考特尼先生還為我弄來了調查時用的長條凳。」她扮了個怪相,「也許我不該接受所有這些。這不僅可以引起隊裡的忌妒,而且使我不完全像土人那樣生活,成為一個不完全的參與者。但我必須承認,這將使我工作起來更便利。」
「我擁護有個富裕階級,」克萊爾說。「這會使我們中的其他人有更多的奮鬥目標。」
「我告訴考特尼先生,我們需要一張小打字桌。他準備明天做一張。」
「你將把它放在這兒,莫德?我希望這樣。我想把我們的那兩間保持原貌,完全當地風格,我已經變得非常陶醉我們的草房了,我喜歡它開放,空氣清新,除了我們自己,裡面什麼別的東西也沒有了。另外,莫德,說到考特尼先生——」
隨後,克萊爾講到了他,講了麗莎-哈克費爾德和考特尼剛才在門外的一幕,講了考特尼扯到了男女共用廁所的特殊價值以及公共水沖廁所作為偉大的人類水準儀的一般價值。
莫德被逗樂了。「可憐的哈克費爾德夫人。呃,她——不單她,還有我們大家——將會遇到更令人驚異的事情,這,我敢肯定。對,我記得幾年前,在野外考察,艾德萊和我第一次遇到混用公共廁所時的情形。我們的考特尼先生是正確的,你知道。關於這一習俗有許多可說的。他在這一點上也是正確的,只是他對歷史的記憶稍微有點不確切。那是在十七世紀的英格蘭,一位婦人會離開她的馬車、客人和僕從,在眾目睽睽之下在路邊尋方便。在十七世紀的法蘭西,一位貴婦人會同男朋友肩並肩地坐在廁所裡,邊交談邊解手。這是在王朝復辟時期,理查德-克倫威爾被趕下臺之後,那是一個反叛虛假做作的時期。婦女在真rx房上罩上高聳的蠟制人造rx房,不穿內褲。我永遠忘不了卡薩諾瓦和歌唱家費爾夫人會面的故事,它對當時上層社會的道德極有代表性。卡薩諾瓦看到3個小男孩在費爾大人的身邊戲耍,他對3個孩子的模樣相差很大表示驚奇。‘當然不一樣,’費爾夫人說。‘最大的那個是達克-安尼西的兒子,老二是科姆特-埃格蒙特的兒子,老三是科姆特-梅生盧格的兒子。’卡薩諾瓦連忙道歉,‘請原諒,夫人,’他說。‘我以為他們都是您的孩子呢。’夫人笑了,‘他們正是我的孩子,’她說。」
克萊爾毫不隱瞞自己的快活。「太妙了!」她喊道。
「妙什麼,克萊爾,真正妙的是我們倆,我們站在這兒的草房頂下,在太平洋的中心,回憶300多年前開化的法蘭西和英格蘭的自在風俗——並且發現它們幾乎同一個半波利尼西亞人部落的道德習慣相一致,至少在廁所問題上是這樣。」
在克萊爾腦海裡某個地方,考特尼的修長身影在遊蕩,她好似隨意地提起了她。「不管怎麼說,托馬斯-考特尼開始了這一不尋常的——或者我應該說是追根式的——討論。我看到他離開這兒那麼晚很感驚奇,他一直同你在一起嗎?」
「是的,在傢俱搬進來以前,我們一直坐在露兜襯墊子上交談。他是一個吸引人的傢伙,博覽群書,經歷坎坷,在所有事情上持極端解放的觀點。他簡明扼要地給我介紹了這裡的有關禁忌,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介紹了在這個社群裡什麼是崇高、威望和神聖。他解釋了些許我們必須懂得的日常規矩和行為舉止。我很受啟發,我將制定一些注意事項,明天一早開個全體會議。我想每個人都該知道他可以做什麼、不可以做什麼以及在通常情況下,他會遇到什麼,怎麼處理。考特尼先生是極其明白的,他對我們在這兒有不可估量的幫助作用。」
「他——他告訴過你關於他自己的什麼事情?」
「隻字未提。關於個人,他從不涉及或避而不談。他倒是向我問過你和馬克,你看來已經給他留下了一個有利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