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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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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轉過身去,不想讓他為看到她的難堪而心滿意足。她一言不發,走向草房。她邁動著木頭似的雙腿,看不起自己竟然想向他道歉,看不起他把每一天弄得難過。不是他變得更糟了,她心裡想,就是她自己扮演他的妻子這個角色更差勁了。是一個或者另一個或者——不,有第三個可能性,這樣說更確切:三海妖的影響,自從伊斯特岱的信將之帶進他們的生活那天早晨起,到此刻站在村子的場地上——該負責任。這些島子的魔力已經在他和她身上起了作用,將他的最卑鄙的一面顯露出來,每一個弱點和缺陷,更加清晰和無情地進入她的視野,於是她看到了他,他的基本自我,並未因她的內疚而有所改變,她也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看到了他們的生活,他們在一起曾經過的、正在過的和將要過的那種猥瑣的生活。

到達他們的房門口時,她已經完全瞧不起他了。她的雙肩朝後,雙乳將罩衫高高挺出,她為昨晚驕傲。她希望男人們曾目不轉睛地長時間看過她,她希望他們曾欣賞她。當她感到自己還這麼有力量時,她厭倦了,厭倦了,厭倦了不痛不癢,如果世界上哪怕有一個人理解……

克萊爾15分鐘後回到莫德的辦公室,穿著別人可接受的人類學者制服——寬罩衫和棉花格襯衫,發現除莫德外所有人都到齊了。他們在房間裡分成幾堆,馬克仍然同奧維爾-彭斯一塊在靠近桌子的地方,其餘隊員都圍在長凳旁或坐在上面,熱烈地交談著。

克萊爾沒理馬克和奧維爾,穿過鋪著墊子的地面,走向卡普維茨一家和哈里特-布麗絲卡那一堆。他們在討論昨晚參加的宴會,是鮑迪的近親,一個叫奧維麗的土著婦女舉行的,她還負責即將到來的節日周。他們旁若無人地複述著親眼所見的那場聞所未聞的啞劇,克萊爾便走開坐到在遠處長凳上的雷切爾-德京和麗莎-哈克費爾德身旁。

麗莎是那麼激動,幾乎沒同克萊爾打招呼,雷切爾則高興地向她眨了眨眼。克萊爾想接著麗莎的話頭說話。

「想想我有多煩,我實際上有多傷腦筋,」麗莎繼續說著。「那些貴重的瓶子是我親自包裝的6個星期的供給,用棉花套子分隔。」

「什麼瓶子?」克萊爾問道。「蘇格蘭威士忌?」

「比那還重要得多,」雷切爾-德京朝克萊爾善意地皺了皺眉頭。「要憐的哈克費爾德夫人帶來了一批備用過氧化物和染髮劑,今天早晨檢查板箱時,發現所有瓶子都碎了。」

「沒了,全都沒了,」麗莎嘟噥著。「沒有人有什麼可借給我的東西,我該哭了,我該怎麼辦,克萊爾,我可以稱你克萊爾嗎?也許你有什麼東西。」

「我真希望我有,麗莎,」克萊爾說,「可我連一兩也沒有。」

麗莎-哈克費爾德絞著雙手。「我從來就——自從我長成大人——一直使用染髮劑,從來沒有一個周離開過它。現在我會怎麼樣呢?一連幾周,只是原色。我從沒看見自己那個樣子——天啊,想一想我長出灰白頭髮是啥樣子?」

「哈克費爾德夫人,這算不了什麼,」雷切爾用肯定的口氣說。「許多女人還認為少白頭漂亮。」

「沒有白髮,可以這麼說,」麗莎說,「一旦有了,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她屏住呼吸。「我不再是個天真的黃毛丫頭了,」她說,「我40了。」

「我不相信,」克萊爾說。

麗莎帶著明顯的感激之情看著她。「你不信?」然後她又想起了目前境況,悽苦地說,「過一、兩週你就會相信了。」

「哈克費爾德夫人,」雷切爾說,「一、兩週後,你會忙得沒空想這碼事。你將——」她猛地停住,轉了話題。「海登博士來了,她一定有許多訊息,我們大夥都急於想知道。」

人人都落了座,有的在長凳上,有的在地面墊子上,只有莫德站在她的桌子旁,等著最後的私下交談停下來。且不說她的奇特裝束——她戴著一頂寬沿草帽,幾綹白髮從下面散落出來,太陽曬黑的胖臉一點也沒修飾,幾串染色的珠子繞在脖子上,肉乎乎的胳膊從無袖的印花連衣裙中伸出,土黃色偵察兵長襪直到膝蓋下,方型的鞋好像火星人穿的,她比房間裡的任何人都顯得更專業和更有味道。

同事們沉寂下來後,莫德-海登開始對他們講話,口氣由機敏的科學家變成了母親式的絮語。

「我想你們大多數都想弄清下一步會發生什麼,」她說,「我便召開首次會議來告訴大家。我從天一亮就同頭人鮑迪-賴特及其妻子胡蒂婭-賴特在一起,直到剛才。他們倆人都是聰明友好的人物。胡蒂婭對我們還有些不放心,在允許我們看什麼和做什麼上常常有某些保留,而鮑迪頭人每次都駁了回去。既然我們在這兒了,他決定我們將看和做我們想看和做的任何事情。他相當信賴——他對此也很清楚——信賴考特尼先生的話,即我們將尊重他們的風俗、他們的生活方式、他們的尊嚴、他們的禁忌,誠實和科學地報告我們將觀察和學到的東西,同時還要保住他們島子的總體位置。」

「現在,這麼說吧,每件事情都不是現成的。開始時,將會有人引導我們,給我們提供所需要的一切情況、介紹和合作。此後,很明顯,我們將全靠自己了,要盡一切努力同村子及其日常生活融為一片。我要求這樣,我不需要任何特殊照顧,我不需要為我們作出任何讓步和更改。我不要他們把我們當作動物園的遊客;我也不要你們中任何人把這兒當作一個動物園。達成的諒解是,我們在這兒將盡可能地被看作來自島子另一端的本部落同胞。而現實中,我知道不會像想象的那樣,但鮑迪答應盡他的最大努力,我也代表大家答應這也應當是我們的態度。一句話,我們在這兒不僅僅是事外觀察員,而是參與其中的觀察員,有可能就應同他們一起吃飯、勞動、打漁、耕種和嬉戲,參加他們的典禮,像遊戲、運動、節日等。就我所知,這是發現他們真正的文化形式的唯一途徑。我們在這方面的成功程度決定著我們每個人通過研究三海妖將對人類學和所從事的領域作出何種貢獻。」

「你們中有幾個人參加過野外考察。卡普維茨一家——薩姆、愛絲苔爾、瑪麗——曾經參加過好幾次,馬克幾年前也去過一次,奧維爾,我想,從現在起我們之間可以直呼名字了,奧維爾已經參加過數次了。然而,克萊爾是新手,雷切爾哈里特、哈克——麗莎也是,因此,儘管對有經驗的人來說是老生常談,但我還不是要求耐心聽我為新手們作些講解。當然,在某些專門知識上,對你們當中的老手也會是有價值的。所以我再重複一遍,耐心聽我說,你們所有人都要耐心聽,我講完後,我想你們就會更加了解你們在這兒的作用,對你們的期望,初步弄清能幹什麼和不能幹什麼,以及我們面臨的任務。」

「現在,社會人類學及實地研究比你們認為的還要陳舊。頭一批離開家,走出去對另一個社會進行觀察的人中有一位年輕的學者,叫亨利-斯庫克拉夫特——他的窩在紐約的奧奈達。他到奇珀瓦印第安人中,做筆記——絕好的筆記,記錄下了無數令人驚奇的習俗——例如,當一個奇珀瓦婦女觸控到一個物體,這個物體便自動被玷汙了,從此以後部落裡的男子都要躺避這個物體。」

「然而,許多人將英國貴格會教徒愛德華-泰勒看作是使社會人類學成為一門科學的人。在他長長的一生中,他做過許多次實地考察旅行,其中最著名的一次是到墨西哥。他給了我們兩條重要的教誨——一是再現,意思是說當你走出去在加拿大、秘魯、埃及或薩摩亞發現了一種相似的習俗或一段民間傳說,這就會給你一種啟示來再現那裡以前的歷史——一是遺存,意思是說某種過去保留下來的看上去毫無目的行為,可能在某個時期有著實實在在的目的。這些先驅者給將來的野外考察工作以更強的動力。」

「我從你們中某些人的臉上看出,你們害怕老莫德要作一個長篇講演,不必擔心,這不是教人類學的適當時間和地方。我只是想讓你們明白將你們越過大洋送到這個奇怪地方的歷史動力。再講一兩件有關歷史的參考材料,然後我保證,不再多講了,我們將埋頭實際事務中。第一個考察隊,同我們這個隊差不多,走到野外對文化進行科學研究的是大約在1898年由艾爾弗雷德-哈登領導的。幾年前,哈登曾訪問過新幾內亞附近的默裡火山島,生活在巴布亞人中問。第二次,他帶著一隊專家回到那兒——兩位心理學家、一位攝影師、一位音樂研究員、一位語言家、一位醫生和他自己,人類學家。心理學家在繪畫和知覺上對土人進行測試——他們為雷切爾和奧維爾將做的事情開了先河——至於哈登和其他人,因為這個島子已經受到傳教士和白人長官某種程度的破壞,便辛辛苦苦地忙著復興舊日的典禮和儀式,當時的巴布亞男人赤身裸體到處走,婦女們只穿著條條裙。考察隊在野外工作了8個月,當他們把發現帶回劍橋後,便證明了一隊專家的價值,也為將來的人類學家開闢了新的途徑。」

「關於對我們今天早晨能夠在這個地方有著間接影響的偉大的人類學家和野外工作者,我可以繼續講上幾個小時。我希望藉此機會給大家講講德國天才弗朗茲-博厄斯,是他教給我——也教給魯斯-本尼迪克特、瑪克麗特-米德、艾爾弗雷德-克羅伯——那麼多關於蒐集,不倦地蒐集原始資料。你們知道嗎?博厄斯曾經對人發變白產生興趣,他跑遍紐約的理髮館,直到蒐集並加以分類到100萬縷頭髮,我想他並不喜歡在野外生活,但他決心通過第一手調查材料來證明每一條理論。他不斷地到野外、從25到北冰洋同愛斯基摩人住在一起的那次初期旅行開始,直到70歲同印第安人在一起的那次旅行。通過了解博厄斯,還有其他人類學的巨人——德爾海姆、克勞利、馬利諾斯基、洛伊、本尼迪克特、林頓、米德和我那可敬的丈夫艾德萊-海登——你們可以學到多少東西啊。當然,明白我們是他們的繼承人,明白由於從他們那兒學到的東西,我們就能更準確地研究海妖島社會,這就足夠了。」

「當然,你們大概還不清楚我們的發現將是什麼科學真實。我隨時準備承認,人類學就是在科學和人道之間的無盡對立中執其中。科學家批評我們在實地考察中太草率,說我們想衡量經不起統計分析的質量。人道主義者則總是批評我們將無限複雜的人類生活簡化為平淡枯燥的教條,從而剝奪了詩人的職權。我始終堅持,我們作為聯結科學和人道的橋樑,必須兼顧兩邊。我們有關土著的情況絕少完全可靠,這是事實。我們可以測量一間草房或一個頭蓋骨的寬度,但不能測量一位部落人愛和恨的最深感情,這也是事實。還有一個不爭的事實,當我們相傳播我們的發現,有時甚至吸引和感動了讀者聽眾卻因為在傳遞事實上受到限制而表演得像個抒情詩人。這就是我們的限制,然而,不管這些,我們必須繼續為期待著的世界科學地探求,人道地傳譯我們的發現。」

「現在,在這兒——你們正在問自己,下一步幹什麼?我將告訴大家。我提到過的那些考察者已經教給了我們,這也是我自己的經驗,在實地考察中帶有進攻性或生意味是一種失敗的政策。叫土人按照預約來,一坐3、4個小時、並想一下子把他們知道的全擠出來,這種方式很少奏效。盲目地闖入他們中間也是相當不愉快的。如果你這麼做了,就可能同村子裡的錯誤部分結成聯盟,得到的是敵意,並同大多數疏遠。最聰明的辦法是研究這個社群的力量結構,仔細地選擇最可靠的調查物件。建立關係的最佳途徑是不要用壓力。最好是在一個社會中間安頓下來,耐心等待,玩一下等的遊戲,靠他們的好奇本性和你自己判斷何時採取行動為宜的本能。關鍵問題是要找到關鍵調查物件,即一個連結過去和現在的人,一個誠實的人,一個能自由地談論他自己的世界並想了解你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人。」

「在建立聯絡上,我們極其幸運,我們有我們的准入證。從技術上講,我們是應邀而來的。昨晚,我們被接納為這個社會的一部分。我們不是有一個關鍵知情人,而是一開始就有兩個。我們有頭人鮑迪-賴特,領袖角色,聰明人物,我們還有托馬斯-考特尼,在這裡已呆了相當長時間,瞭解他們的方式,也瞭解我們的。我將同鮑迪一道工作。我相信我們之間將建立起出色的人際關係。至於考特尼先生,他已經答應為你們所有人服務,在你們各自的領域指導和幫助你們。」

「已經為你們安排了某些簡便方法,但大部分時間由你們自作主張。當遇到單獨難以克服的困難時,建議你們帶著問題來找我,或者安排同考特尼先生討論一下。半小時後,考特尼先生將到這兒來,幫助大家啟動起來。他將把你們介紹給村裡,介紹到你們想看的地方、想觀察或者想參加的活動,介紹給已知道你們並可能幫助你們的潛在知情人。一旦你被如此介紹了過去,你便獨立了,我們便期望你靠自己取得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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