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爾只是動了動身子,但莫德應聲站了起來。「我在哪兒可以買一點,麗薩?」
「明年你就可以在美國的每個藥店裡買到。我正在同拉斯馬森船長計劃一種試驗性的交易,讓賽勒斯來認可。」她仔細地撫摸著這種草藥。「想一想,這種小玩意兒,改變了我的生活,將幫助千千萬萬像我這樣的婦女。噢,我等不及了——我自己的發現——有這麼多事要做。我甚至有發起、指導和外派波利尼西亞式舞蹈團的想法,甚至準備她們作電視商業演出——」她屏住氣,生動的眼睛從莫德到克萊爾,又回到莫德身上。「我的意思,我要做個生意,我要自己闖條路,然而——然而是通過幫助別人。你們不認為這是個了不起的主意嗎?」
莫德帶著羅馬教皇祝福時的權威神態點頭表示讚賞。「是個偉大的主意,麗莎,我要鼓勵你幹下去。」
「我知道你會高興,」麗莎說。她把草藥放回到碗中,端起碗來。「我得同船長談妥,馬上給賽勒斯發個電報。」她走向門口,然後停住。「我的一切都歸功於你,莫德。如果你不答應我來三海妖,我就不會有這種追求。我應當感謝你,我會的,事實上,你將得到首批‘活力’,免費送貨到門!」
她的身影消失後,莫德坐在那兒對著仍留在她手上的那片草藥沉思。
克萊爾點上一支菸。搖動著火柴,直到火焰熄滅。「那種草藥真有那麼好?」她問道。
「不,」莫德說。
克萊爾吃驚地站了起來。「我沒有聽錯吧?」
「那是一種無害的、半摻假的、幾乎是惰性的、藥用價值很小的東西,是拉斯馬森的藥劑師們這樣說的。實地考察總會弄出什麼東西——在美國,在印第安人中,藥鼠李樹皮當作一種緩瀉藥——或者在這些地方,薑黃就當作一種藥——或者卡瓦梗,當作安眠藥——但大部分成分是輔料,沒有實際用處。有時也有好的。例如,奎寧是來自桉樹皮。我們是從秘魯和玻利維亞土人那兒得知的。」她搖搖頭。「但這種普愛草——在鮑迪提到它時,我讓薩姆-卡普維茨找到一些,他知道是什麼。它是麻醉興奮劑的一種最溫和的方式。它的真正力量存在於它的傳統中。千真萬確,在原始社會,暗示的魔力往往比藥更有力量。土人一直認為是普愛使他們振奮,那麼不用說,克萊爾,它真使他們振奮。但是拉斯馬森無法同時出售一種傳統,正如舊時的曼陀羅華草藥的藥劑師知道它作麻醉劑不易揮發,非加鴉片不成。拉斯馬森從一開始,甚至直到現在,都在把普愛的成分同海參的成分混合起來——」
「我想我曾聽說過後面那種成分。是什麼?」
「海參?是一種海參。土人到3、4英尺深的水中,將海參從巖壁上扒下來,割開,用開水燙內臟,在太陽底下曬乾。在斐濟很普遍,我記得,他們向中國出口。海參是一種比較強的興奮劑,用來振奮莫雷爾常說的那種‘淫靡過度者’。薩姆-卡普維茨說在家鄉我們有100種產生同樣效果的更好的藥。我不懂如何推銷產品。我認為這種傻東西得到一種合適的標籤,並且實際上不會傷害任何人。哈克費爾德家將賺上百萬,或許會想起去支援將來別的實地考察。」
「如果普愛是一種如此低等、普通的藥,莫德,你為什麼鼓勵麗莎幹下去,販賣——如你所說這種半摻假的東西?」
「我重複一遍,親愛的,它不會傷害一個人,並且還會有好處。它使這些土人感到年輕,它使麗莎感到年輕,或許這樣還能幫助別的人,對購買者可能是一種心理提升。」
「我還是不——」
「還有,克萊爾。當一個女人到了40,感到自己40歲或者更多,在一個像我們那樣的只注意20歲女人的社會里,對自己的年齡是相當敏感的。我想,她幹任何有理的事情使自己忙碌和活躍都應受到鼓勵。她應該把思想放到心裡去,不是放到身子上。有了‘活力’,麗莎將是年輕的40,而不是老40,她還會是年輕的50和60歲,在生活中有一席之地,有自己的道路。我憑經驗說話,克萊爾。有一天你會明白。麗莎的路是正確的,我將鼓勵她。」
克萊爾同莫德對面坐著,聽她說著,吸著煙,開始理解了。莫德已發現了她自己的普愛草,那就是三海妖。克萊爾對麗莎和莫德都同情。克萊爾才25,麗莎比她大15歲,莫德比她大35歲,然而克萊爾感到和她們倆同齡,因為年齡不僅按年頭計算,也按反映內心對無用、被忽視和被遺棄的感覺所形成的年輪來計算。克萊爾清楚,從技術上講她在可使用的年歲上有著一定的優勢,也就是說在這個星球上有著更長時間的契約——這個星球充滿二、三十歲的年輕人那種難以抗拒的勢利和傲慢——但這個優勢還不夠,因為這種優勢對她沒有用,她沒有「活力」,也沒有海妖島考察隊。
「我們到哪兒了?」莫德說話了。
克萊爾重整速記本和鉛筆,還沒有準備停當,外面傳來一聲女人的大叫,接著是女人和男人相互吵鬧的聲音,哈里特-布麗絲卡進了門,她的臉被某種突然的惱怒奇怪地扭曲了。
「那個奧維爾-彭斯,我告訴你,莫德,」她喃喃地說,接著察覺有兩個人在屋裡。「噢,嗨,克萊爾。」她轉向莫德。「今天什麼時候能單獨見到你?我需要你的忠告,並且我相——」
「目前還沒有時間,」莫德說。
克萊爾立即站了起來。「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二位了。」
「好吧,克萊爾,」莫德說。「我們何不過——讓我看一下,過15分鐘再開始口授呢?」
克萊爾出去後,莫德在椅子上轉過身來,把全部家長式的關注放到了她的醜小鴨身上。「你進來時說到奧維爾-彭斯,」她說。「與奧維爾有關嗎?」
「奧維爾?」哈里特-布麗絲卡重複了一遍。
「噢,他——」她搖搖頭,走向長凳,坐下來。「他變得很怪,」她說。「我找不出恰當的詞來形容。他本來是個很好的人,現在,他老是挖苦我,剛才在外面,他突然竄過來。把我的胳膊抓得生疼,想拖我找個地方談談。我告訴他得等一等,我有一件更緊急的事情要同你商量一下,他就又發開了瘋,所以我只好不再理會他,進來了。」
整個過程,莫德一直在點著頭。「是的」她說,「這些實地考察有時影響某些——成員——負面影響。環境變了,想在一種絕然不同的文化中一成不變地行事,這會使某些人急躁不安。」她想起了在節日期間同薩姆-卡普維茨的談話,他對海妖島教學課程的激烈反應,以及對瑪麗出席其中一門課的沖天怒氣,她也記得先前同奧維爾本人的一次交換意見,以及他對海妖島社會和哈里特同她的已死去的病人間的韻事的那種傳教士式的自負評論。即使雷切爾-德京,以往是那麼冷漠和客觀,在整個節日期間也流露出激動。然後,莫德想,她自己的兒子和媳婦,他們公開在一起的時候,除了沒有表現出婚姻幸福之外,什麼洋相都出了。
莫德告訴自己,或許是維護她所擁有的一隊之長的權威的時候了,把他們叫到一起,讓他們感覺到這次研究帶給他們的壓力,用以往經驗的章節來穩定和安撫他們。現在,哈里特-布麗絲卡護士就在眼前,還有她的目前的煩惱,莫德知道,她必須面對現實。「我也不知道,哈里特,為什麼奧維爾對你這麼差,」莫德說謊了,「但如果繼續這樣,你告訴我,我會找他談一談這件事。」
「那沒有必要,」哈里特連忙說,帶著某種緩和的口氣。「我會對付他。他只不過一時脾氣不太好——吃了槍藥。我剛才應該說明這一點。」她的煩惱煙消雲散了,為自己的俏皮話咯咯笑了起來。
「你今上午見我就是為這事兒?」莫德問,想提醒她,她已經打斷了她口授信件。
「說實話,不是。我來這兒真正的目的是——和你說點心裡話,莫德。」
「沒有問題,哈里特。」她遲疑了一下。「有什麼事情煩你嗎?」
哈里特放到嘴上一支菸,有點不安地點著。她的表情嚴肅,自她加入到考察隊後,莫德從未見到她這麼認真過。「嚴格說不算煩我,」哈里特從煙霧後說。「只不過是我想同——同你商量一下——我的意思是,你有過那些背景——」她等待著,等待著鼓勵。
「如果我在任何方面可以幫助你。」
「我很想從你那兒得到諮詢,」哈里特說。「我一直在想。你已經參加了許多野外考察,你認識別的曾參加過考察的人,你以前甚至還來過波利尼西亞。」
「對,這都是事實。」
「我——好吧——你聽說過——你認識任何婦女,參加實地考察的美國婦女,曾——好吧——乾脆留了下來,決定不回家?」
莫德憋住差點發出的哨音來,(看這個樣子很有希望),她的胖臉和粗胳膊都沒有反應。「這是個有意思的問題,」莫德用探詢的口吻說。「我曾告訴過你們和其他人,我知道一些同土人同居,建立家庭並同她們的土著情人生孩子的婦女。至於更長久的居留,我們中的一個婦女留下來同一個土著男子在一起,或者乾脆就留下來生活在這個新社會,我只能想起很少很少的例子。這也不是我直接見到的。我重複一遍,極少女人類學者這樣做過。」
「呃,其實我沒去想什麼女人類學者,」哈里特說。「我只想到一個普通婦女——不是某個人——我是說,她沒有職業——這對她會容易些,是不是?」
「我說不準,哈里特。這全靠這個女人自己。另外,婦女要另作別論,男人就不同了。我知道許多男人在實地考察中成為土人——就是說,‘留下來’,你是這麼說的。」
「你知道?」哈里特急切地說。「他們更幸福嗎?我是說,能行得通嗎?」
「無人知曉,真的,」莫德說,「我想是的,我寧肯認為已經反覆行得通了。」
「你真的知道這樣的事例?」
「噢,當然。有些是傳說,每當人類學者們聚到一起仍然談論著。有一個人類學家到亞洲周圍去研究佛教傳統。他對研究的物件、人民生活完全著了迷,以至於改信佛教,做了和尚。他現在可能正在某個遙遠的喇嘛廟裡。我還知道另一個年輕小夥子,是位人類學者,進行一次野外考察到——是中非的某個地方,當完成研究後,他繼續呆下去,不再回美國了。還有一個,他是到我們國家的西南去研究印第安人村鎮。結果,他放棄了他的舊生活,加入了印第安村鎮。這使我想起弗蘭克-漢密爾頓-庫欣,一位賓夕法尼亞州的人種學者,到新墨西哥州去研究祖尼印第安人,出了一本書叫《祖尼造物神話》,被那裡的生活深深吸引住了,於是放棄了他在東部的舊生活方式,放棄了出版作品,成了土人。結果成為一個祖尼人,直到1900年去世。我要告訴你他們中最好的——你聽說過賈米-德安格勒,他一直在加利福尼亞的伯克利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