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兩點鐘要來。想要我拿給她看的一切。」他攤開手中的另一幅招貼畫,那是《野玫瑰小組舞蹈隊》。他指著那4個踢蹬舞女。「簡-阿維里爾、克利奧帕蒂爾、埃格蘭蒂、蓋澤萊。記得我們什麼時候發現的這畫嗎?10年前它貼在魯-德斯尼的一家亂七八糟堆放東西的小窄鋪子的牆上,花了5萬7千法朗,黑市上那時是380法朗兌換一元。那個時候,他們總好說他們發現了勞特萊克,或諸如此類的話。能掛上他的一幅畫頗引人注目,表示有身份。此後,多如流水的書籍,華而不實的電影,很快,勞特萊克便被印在餐巾上,火柴盒上,托盤上。」
傑弗裡捲起了那幅舞女畫。「我對他厭煩了。我準備把這一大捆處理掉。我想能提到比我們花出的三倍價錢。」他站起身,「每一位藝術家遲早會變成果得太久的客人。」他不無嘆惜地說。
「我不相信人們會對達-芬奇和莎士比亞感到厭煩。無足輕重的藝術家才會來去匆匆。勞特萊克是位奇才,古典主義者永存。」
「別太自信,」傑弗裡說,「莎士比亞死後好長時間聲名狼藉,無人問津。他的復活是近代的事。他也許會再跌落下去,甚至銷聲匿跡。」
這次,特麗薩不想在這類事情上繼續爭論下去。「也許你說得對,」她帶倦意說,「我需要洗個澡。」
「等一下。」他來到桌邊,「這是郵寄來的。」他遞給她那張明信片。「要去探險了。」他補充說。
她讀了一下。「星期三10點30至11點45分。」
「我想要一份全面的報告,詳細敘述。」
「傻話,我能報告出什麼你所不知道的?我所要說的任何事你都是參與者。」
「哦,我並不這樣想。」他看起來很自滿,一時間,她倒對此說憤憤然起來。「下幾個周將會令人興奮不已。」他繼續說,「一次集體的精神大發洩。」
「它是健康的,」她想說明什麼事情,然而即刻對查普曼會見的不在乎感到困惑。不過,後來腦子裡出現了另一個念頭,繼續形成,她開始感到好起來。「你知道是什麼可能有意思嗎?」她思考了一下。
「是什麼?」
「一個聚會——大聚會。一月來還沒有這麼一次。對新自由的一次慶祝,一次女裝展示。有點像——可以這麼說——在查普曼博士會見你時,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的時機就會到來。難道這不使它很有意思嗎?」
「了不起,特麗薩。不管怎麼說,我們有責任談出來以作報答。」
對特麗薩來說,這一天又重新變得有生氣起來。她從房間走過去。「照我看,內奧米-謝爾茲完全像是尤里西斯中的佩內洛普。薩拉-戈德史密斯像——快,傑弗裡,說出幾個淫蕩不堪的名妓女的名字——」
「赫斯特-普林、哈麗雅特-威爾遜、科拉-拍爾。」
「對,」她興奮地說,「像她們中的任何一個,而麥克瑪納斯——瑪麗像尼努——」
「我曉得。你想每個婦女都願意成為她的對面。」
「難道不嗎?貞潔的婦女暗自希望成為不貞的,而不貞的,在那個好博士面前將願意讓人看著像是貞潔的女人那樣純潔而儀態萬方。」
「那麼你呢,我親愛的——你打算以什麼面貌出現?」
特麗薩看見了這個陷阱。做一個瑪裡-杜普萊西?憑直覺她把話題扯開。「至於我自己,親愛的!這不是太滑稽了嗎?不過,我說真的。除了是我以外,我為什麼還想變成其他人?」
內奧米-謝爾茲,身上只穿著套裙,蜷縮在沒有收拾的床上,時醒時睡地打著盹。漸漸地,她身上那一仍然有知覺的部分,受到了一節優美樂曲的侵擾。它繼續響著,同一樣的可怕的音樂,她於是睜開了眼睛,翻轉身仰躺在床上,諦聽著。最後,她明白過來,那是門鈴在響。
她坐起來。她的頭感到暈暈糊糊,無著無落,好像離開身體很高很高,像只拴在繩子上的玩具氣球。她知道,她一直在出汗。兩乳之間的v形凹處部位感到粘乎乎的,除了她穿著褲頭的部位,套裙整個地都貼在身上。她把電子鐘仔細地看了看,差10分12點。早飯後她原打算躺幾分鐘,誰知一躺就是兩個多小時。
她努力回想起來:不錯,她在9點醒來,完全想起了昨夜前她喝過最後一杯酒時所下的決心。星期一,她下決心開始新的一天,新的一週,新的一生,甚至連計劃在腦子裡都很清楚。結婚前,她到秘書學校學習過8個月。彈觸打字機像是跳舞和學外語,一旦學會,永不會忘記。她希望,星期一,她原決定,她要打電話給厄蘇拉-帕爾默。雖說她不很喜歡她——或者,可能最好是凱思琳,她瞭解所有重要的飛行人員。她可以打電話給其中的一個。兩者皆可,他們將會幫助她。她為什麼不早這樣做?那會使她的生活變得有規律,有目的。在辦公室總會有單身的男子,也許她可能找到某個妙人兒。這聽起來很有道理。她將這個決心一直堅持到早餐,一旦呷了一口苦味的咖啡之後,那決定便化為泡影了。她為什麼不去拿那所有的伏特加?她用手指按了按太陽穴,努力回憶她是怎麼到床上去的。
門鈴又響了。她轉過身下了床,找她的拖鞋,忘掉在哪兒了。她開始向起居室走,記起來她身上還穿著套裙,趕緊返回化妝室。一旦換上白睡衣之後,赤著腳,摸索著穿越過道起居室的門口。她把門鏈解開,把門拉開,接著閉上眼,她讓她的臉躲著以免暴露在陽光下,受熱空氣的衝擊。
一個高個瘦男人,身穿褪了色的藍色t恤衫工作服,皮涼鞋,正從草坪上離開走過去。
「喂。」她喊道。
他止住步,轉過身。「喂,呵呀!」
「是那個按鈴的人嗎?」
「說得對。」
他往回走過來,她等著。隨著他越走越近,她看見他的臉醜得厲害。他那栗色的頭髮亂蓬蓬的,需要修剪,他的眼很細窄,深深地嵌在眼窩裡。他的薄嘴唇曲成假笑的樣子。下巴很大,是雞胸。
「你是來推銷什麼東西的吧?」她問。
他走到紗門前,打量著她,從頭看到腳,不慌不忙,大不敬的態度。她這時看明白了,他的蒼白的臉上有麻子,他看上去很虛弱。他的樣子醜得很招眼。
他開口說話時,他的嘴唇幾乎沒有動。她仔細瞧著他,竟被吸引住了。「……剛好一條街。」他說起來。
「很抱歉,我還沒有醒。你說什麼?」
「我剛才說我就住在這條街那頭,過去五道門便是。我的名字是沃什-狄龍。」
她皺起眉頭。名字倒怪熟悉的。
「也許你聽說我的樂隊。我們打破了某些記錄。」
「哦,不錯。」她說。
「你是內奧米-謝爾茲夫人。」
「謝爾茲小姐。」她趕緊說。
「那怎麼會呢?」他的兩隻眼睛盯在她的胸脯上。「哦,不過——」他用手插進腚後的褲兜裡,掏出一張明信片——「這裡說的是夫人。」
「那是什麼?」
「你的郵件。郵遞員定是喝醉了。他錯把信投進我的郵箱裡。這好像是某種工作會見的安排。我怕你不能按時拿到它,所以我就過來。好鄰居的樣嘛。」
「謝謝你。」她稍稍開了一下紗門,取過來明信片。
「我猜家裡沒有人,我還在找信箱,它在哪兒?」
「靠近灌木叢,在前邊。它長得遮住了。我得告訴園丁。」她瞥了明信片一眼,知道它是什麼了。她的約見時間定在星期三5點30分至6點45分。
「事情重要嗎?」他問。
她抬起頭來看,「有點。」他個子很高,愛東探西問,而她不想讓他走。「我猜,我仍有些頭昏,」她快速說道,「我不知道如何感謝你好!」
「我知道如何表示感謝,」他說,「給好鄰居一杯好咖啡——為了走的路——這條街很長。」
「好吧。」她說,她把紗門向外推大,他從她那裡擦身而過,走進房內。
「甭太麻煩。」他說:「廚房在哪兒?」
她關掉前門,拴緊睡衣上的帶子,看也沒看他一眼便走進廚房。他仔細地看著她,注意到她赤著腳,然後尾隨過去。
她加熱咖啡,又忙著去盛放餅乾和果醬,而他便頹然倒在椅子上,坐在小餐桌邊,兩條腿分開,注視著她的每個動作。她自覺地,並且有一種感覺上的莫名其妙的巨大騷動,她給他並給自己服著務,對面朝著他坐著,呷著那無味的咖啡。她想喝伏特加,但是不敢,於是便用不斷閒扯來忘掉伏特加。不過,她發現她回答他的問題次數,像她聽見的他回答她的問題一樣多。
是的,內奧米說,她買下了這幢房子,在這裡安家為鄰已經3年了。她幾乎瞭解附近所有的人,奇怪她過去竟未見過他。哦,沃什-狄龍說,那是因為他一兩週前才來到這裡居住。他過去住在範-紐依斯,隨著樂團出發便放棄了那個地方。現在,他在洛杉磯有個長期的安排,他與阿加簡尼先生,就是那個夜總會的老闆,合夥組了個樂團,直到找到自己的住所為止。不錯,內奧米說、她認識阿加簡尼太太——偶然認識的。阿加簡尼一家似乎很有錢。哦,沃什說,用勒索音樂家的辦法,或向飲料中攙水,或向吸毒鬼販毒品,都能變富。不過,內奧米說,那樣的人不住布里阿斯。心愛的,沃什說,有錢的人哪裡都住。
他端起他的咖啡杯,一喝而光。她從爐子上拿來咖啡壺,很尷尬地站在他身邊,給杯子裡重新倒滿,而這時他卻侮慢地瞅著她的胸部微笑著。她倒滿了自己的杯子,便把壺放在桌子上,寧願就地倒一輪,而不想在他的眼光注視下走回咖啡爐邊去。吶,內奧米說,鄰居,你的夫人喜歡布里阿斯不?心愛的,沃什說,根本就沒有老婆,還沒娶。單身對音樂家來說最好不過,直到安家為止。眼下他已經安家了,你永遠難預料。你的丈夫情況如何?幹什麼工作?哦,內奧米說,她3年前便離婚了。心愛的,沃什說,我有個感覺,情況會是這樣。
她端起咖啡送到唇邊,害怕它們會顯露出無從說起的激動。她不想朝他引導的方向走下去——呵,她想,是這樣,但是這是星期一,記住,一切要有新的開端和正確方向。她不顧一切地竭力去轉移他的話題。他的樂隊多大?五件組合。在哪兒演出?在桑賽特喜劇場,地方叫喬羅科-喬裡蒂斯。什麼時間演出?每個晚上,心愛的,每晚都演。
她知道她變得乾渴起來,而他帶著假笑在等著,她不出聲。
「正如我說的,心愛的,我有個感覺你離婚了。」
「你有嗎?」頗顯疲乏,從束縛中釋放出來。
「人們總能看出什麼時候沒有男人圍伴的情況。」
「你能嗎?」再見了星期一。
「從婦女走動的樣子看——很不穩。」
「你的女朋友教你的這個嗎?」最後一搏。
「哦,我說,在譜。不,心愛的,我的女人走起來不那樣。我的女人壓根兒就不走。」
「你很自傲。」再見了工作。
「有理由自傲。從來沒感到不行。」
「我不喜歡這樣子談話!」該死的玩藝。
突然,內奧米站起來,決定把自己鎖在臥室裡,或者先喝一會兒酒,或者讓接著可能發生的事情去發生。
她開始從他叉伸著的雙腿走過去。他伸出手,抓住了她腰。她企圖掙脫開,可是他的手很大,他的前臂很有力。幾乎沒費什麼勁,他把她拉下坐在他的大腿上。
「你為什麼捎那明信片來?」她含著淚說道,「你滿可以——」
他解開她的睡衣。「我幾天前見過你,心愛的,穿著毛線衫。聽我說,你為什麼那樣子穿著?」
「別,沃什——別,請——」
他大笑出聲,而她閉上了眼睛,一邊用力掰他的手,廚房上的樂聲響了。
沃什一驚,向四外看,趁這個機會,內奧米撕脫開他,踉蹌著站起來。
「心愛的,等一下——」
「門口有人。」她狂怒地說道。
「管它的。」
她看見睡衣上撕開的口子,趕緊走出廚房,穿過餐室,來到前門。她顧不上頭髮,或者撕開的口子,或者任何什麼事情,她要的只是把門大敞開。她使勁拉開了。
一個年齡約在12歲的灰黃色的皮包骨的男孩依著紗門站著。「我父親到這兒來了——」
沃什出現在內奧米身後。
「爸,」這男孩說。「媽叫你回家——」
沃什的笑容消失了。「我就走。你先滾吧。」
「她說不和你一起不准我回家,要不,她要來抓你回去。」
內奧米顫抖著抬頭看沃什。他的笑容又回來了,更加厚顏無恥。「這不,把好事砸了。」他說。他向那男孩點了下頭。「好吧,約翰尼。」他又盯著內奧米,然後聳聳肩,開始走出去。
「你這個狗孃養的。」她說。
他停下來,轉過頭,端詳著她。「你看起來餓極了,心愛的,」他說,「不定哪晚上可到喬拉科那裡——如果你想讓人喂喂話。」
她在他身後呼地把門關死,用拳捶那門板。然後過了一會兒,等她停止了哭泣後,使自己平靜下來,接著返回廚房,走向酒櫃。哦,總是有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