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離蘭德里農場十點三英里的斯潘塞城西區,也就是這個小城的富人區,安妮-巴克斯特(孃家姓普倫蒂斯)清理著廚房餐桌上的碗碟。
她丈夫克利夫-巴克斯特喝完手中的一罐科爾牌啤酒,勉強忍住一個飽嗝,看了看手錶說:「我還得回局裡去工作。」
安妮已經料到克利夫還要出去,因為吃飯時他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換上牛仔褲和t恤衫,卻仍穿著他的棕黃色警服,只是把一條餐巾塞到領子裡,以防牛肉汁滴到他那條打褶的襯衫上。安妮注意到他的腋下和腰間都被汗水浸溼了。他的槍套和手槍掛在牆壁掛釘上,帽子留在他的警車裡。
安妮問道:「你大概什麼時候回來?」
「噢,你知道不該問我這個,寶貝兒。」他站起身來,「鬼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這活兒越來越夠嗆,尤其是對付毒品走私和那些混賬小子。」他整好槍套。
安妮注意到他的槍帶扣在最後一格,要是她心胸刻薄的話,她早會表示願意去拿個錐子替他打一個新洞眼。
克利夫-巴克斯特發覺她在瞅他的腰,說道:「你把我喂得他媽的太肥了。」
這當然是她的錯。她說:「你該少喝些啤酒。」
「你該少-嗦些。」
她沒有回答,她沒心思吵架,尤其對她不在乎的事更沒心思。
她看看她的丈夫。他雖然身體超重,但在很多方面還是很漂亮的:一張曬得黑黝黝的、輪廓分明的臉,一頭棕色的濃髮以及一雙還算明亮的藍眼睛。二十年前,正是他的相貌和體形,再加上他那種壞小子的魅力和自負,把她吸引了過去。他曾經是個不錯的戀人,至少以當時當地的標準來衡量是如此。他後來也成為一個過得去的父親,一個善於供養家庭的人,同時很快升到警長的職位。但他並不是一個好丈夫,可是,如果你問他,他會說他是的。
他推開紗門,說道:「別再像上回那樣把門閂插上了。」
她想,上一次是差不多一年前的事了,她是故意那樣做的,想要他不得不按門鈴和敲門來喊醒她。那時候,她想同他吵一架,卻出現了她意料不到的情況。那一次他是在清晨四點以後才回家,自那時以來以及在那以前,他總是每週一次或兩次在四點左右回家。
當然,他的工作需要額外的時間,僅僅這一點並不能構成對他產生懷疑的理由。但通過別的途徑和訊息來源,她得知自己的丈夫在外面鬼混。
克利夫慢慢走下後門的臺階,對養在後院的四條狗吼了幾聲。這些狗突然狂叫起來,用爪子亂抓關它們的鐵絲網圍欄,克利夫又吼了幾聲,笑了,他對妻子說:「別忘了給它們餵食,讓它們出來跑一會兒。」
安妮沒有回答。她看著他走進他的警長專用汽車,倒出門前車道開走了。她關上廚房門,上了鎖,但沒閂上。
她想,事實上甚至沒有理由鎖門。斯潘塞城是個治安很好的小城,儘管人們夜間總是把門鎖上。而她不必鎖門的理由是,她丈夫派了警車二十四小時不停地在他們居住的威廉斯街上巡邏。他的解釋是:犯罪分子知道我們的住處,我不想任何人傷害你。事實卻是:克利夫-巴克斯特對他妻子的吃醋心、佔有慾和疑心病到了瘋狂的地步。
安妮-巴克斯特實際上是她自己家中的一名囚犯。她當然可以在任何時候離開屋子,但不管她去哪兒,同誰見面,她丈夫很快就會得知。
至少這令她感到尷尬和屈辱。這條整潔的街道上住的左鄰右舍都是正經古板的家庭——醫生、律師、生意人,他們對於警察為何日日夜夜不離這個地區的官方解釋是樂意接受的,但他們瞭解巴克斯特的為人,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彼得,彼得,專吃南瓜,」安妮大聲唸叨千百次了,「娶了一個老婆看不住,把她關在南瓜殼裡,從此看得牢牢的。」她又加了一句,「你這個狗雜種。」
她走到前門,透過門上的鉛框玻璃朝街上望去。一輛斯潘塞城的警方巡邏車駛過,她認出了駕車的警察,一個名叫凱文-沃德的年輕人,克利夫寵愛的法西斯打手之一,她時時幻想邀請凱文-沃德來家喝咖啡,然後勾引他上床。可也許克利夫已經命人監視凱文-沃德,監視他的人可能就躲在一輛沒有標誌的汽車裡。她對自己苦笑了一下,自己的疑心病同她丈夫的一樣重了。但就她的情況來說,疑心是大有根據的,而克利夫的疑心卻是無端的。安妮-巴克斯特在性方面很忠誠。確實,她也別無選擇;但除此之外,她很重視結婚誓言,即使她的丈夫並不重視。有幾次她也產生過沖動,這種衝動足以使她的母親感到臉紅,克利夫跟她做愛忽冷忽熱,做一次愛後就是長時間的冷淡。近來她反倒樂意接受這種冷淡了。
巡邏警車沿著街道往前開去,安妮走進寬敞的起居室。她坐在一把扶手椅上,聽屋裡落地大擺鐘的滴答聲。兒子湯姆早已返回哥倫布,表面上是要在開學以前找份兼職活兒,實際上是因為斯潘塞城,尤其是威廉斯街,今年暑假沒什麼令他留戀,今後也沒有盼頭。女兒溫迪正遠在密執安湖,同一群青年教徒在一起。安妮原先自願去當他們的監護人,但克利夫笑著說:「那麼誰來監護你呀,親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