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回來?」
他考慮了幾個模稜兩可的回答,然而卻說:「為了看你。」
他看見她咬住下嘴唇,眼睛望著地下,明顯要哭出來了。
基思也無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感情,所以他沒有說話。
最後,她抬起頭來望著他,說道:「你每次回來時本可以來看我的。」
「不,我不能,安妮。但現在我能了。」
「上帝啊……我不知說什麼好……我的意思是,你……你仍然……?」
「是的。」
她又擦擦眼睛,然後瞅瞅對面的廣場公園;那兒她的女伴們聚在一輛冰淇淋售貨車前,正看著她和基思。她對他說:「再過大概半分鐘,我就要幹傻事了。」
他勉強一笑。「這兒仍舊是個小城,對吧?」
「確實很小。」
他說道:「我想讓你知道,你的信幫我度過了一些艱難的時光。」
「你的信對我也一樣。我得走了。」
「我倆什麼時候能喝上那杯咖啡?」
她莞爾一笑。「我會開車去你那裡的。在我去看我姑媽的時候順道去。但說不準什麼時候才能去成。」
「我通常都在家。」
「我明白。」
他說:「那你丈夫……」
「我也明白。我知道該什麼時候去。」
「好。」
她伸出手,他握住了它。基思笑著說:「在歐洲、華盛頓或者紐約,人們總是吻別。」
「在斯潘塞城,人們僅僅說:‘祝你一天過得愉快,蘭德里先生。再次見到你非常高興。’」她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轉身離去。
基思望著她穿過馬路,並且注意到那三個女人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了。
他站了一會兒,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他的車在何處,他下一步該怎麼辦。
他覺得自己的喉嚨哽住了,他不斷望著馬路對面的廣場,但她們已經消失了。他想趕過去找到她,挽住她的胳膊,告訴她的女伴們:「對不起,我們倆相愛,我們要走了。」
但或許她需要一些時間來考慮。或許她並不喜歡今天所經歷的事。他想到方才的談話,把內容又過了一遍以防忘卻,竭力回憶她臉上的表情,並思索著從她眼睛中看到了些什麼。
根據他的推測,她過得一定很糟糕,但從她的眼睛、面容或是步履中卻看不出來。有的人對每一個創傷、每一回失望、每一次不幸都表露無遺。而安妮-普倫蒂斯是那種永恆的樂觀主義者——快樂、生機勃勃,從不向生活屈服。
相反,他雖然生活中一帆風順,看上去也許並不疲憊,但心中卻留有他所見過或經歷過的每一次不幸、每一回失望、每一幕人間悲劇。
去想象他們倆如果結婚生子的話生活將會如何,這並無任何意義。不言而喻,生活一定會過得美滿。他倆總是說他們是天生的一對,彼此只適合對方。現在更重要的是,看看是否真的有可能接上那斷了的紅線。他思想中憤世嫉俗的那一面說不行,而那個曾經完全地、無條件地愛過的年輕的基思-蘭德里卻說行。
他在停車場上找到了自己的汽車,上車發動了引擎。他隱約記得他還有一連串的事要辦,但卻將汽車朝回家的方向開去。
他一面駕車,一面回憶起二十五年前在哥倫布她臥室裡的那一天。天破曉了,他已醒來好幾個小時,並穿好了衣服。他坐在那兒看著她赤身裸體仰睡在溫暖的房間裡,看著她那令人難忘的臉龐和胴體,看著她那長長的秀髮瀉落在枕上。
當然,他知道再次相會要過很久。但他從來沒想到,他倆會分別四分之一個世紀,他們所熟悉的世界會完全消失。坐在她的臥室裡,他大致想象了一下亞洲的那場戰爭,以及他陣亡的可能性,可當時一切都似乎太遙遠了。他們是過了四年伊甸園式大學生活的小城鎮的青年,認為去軍隊服役兩年不過是人生道路上的一次顛簸而已。他唯一放心不下的是,他倆在中學和大學一直形影不離,沒有他在身邊她會感到孤獨的。
他在狄克斯堡完成了訓練,但所屬的訓練營卻沒有放假,而是被派往費城去上一門防暴速成課程,因為當時的反戰抗議活動已變得駭人聽聞了。正如戰爭時期所發生的那樣,外部世界又一次闖入他的生活。不過,對他來說,這是一種新的體驗。
他想辦法去投幣電話亭給她打電話,她卻不在住處,那時又沒有電話答錄機。他後來又有一次短暫的打電話的機會,是在深夜,可她那邊卻是忙音。最後,他給她寫了一封信,但當他回到狄克斯堡看到她的覆信時已過了好幾個星期。那些日子通訊並不容易,後來的幾個月就越來越困難了。
基思駕車不知不覺到了農場,拐彎進了通往農舍的車道。他把雪佛蘭車停在屋後的菜園旁,在駕駛座上靜靜地坐著。
他想對自己說,一切都會好的,愛情征服了一切。他認為他了解自己對她的感覺。然而,除了那些記憶、那些來往信件以及這次見到她,他對她並不瞭解。那麼她對他的感覺如何呢?他們倆打算怎麼辦?她的丈夫對此事又打算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