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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什麼時候(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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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香櫻裡的語氣看,她不想再做更詳細的解釋,淺見也沒有再問下去。

車子經過了北中城入口。

「確實是這一帶,你在這裡的一處隧道感覺到了風間的靈魂。」

「是這一帶。」香櫻裡右手指了指右前方。當然,轉眼間車就開過去了。下面大概就是「聽到靈魂聲音」的隧道。

車子開到屋嘉入口處,再往下朝恩納村開時,已是黑夜。這一段路上,兩人幾乎沒說一句話,香櫻裡一臉痛苦的表情,表明她不想再談論什麼。

車子拐上一條很熟悉的小路,不一會開進式香櫻裡家的院子裡。不用說,屋裡沒有一絲亮光。香櫻裡一陣小跑,將走廊裡、門庭裡的燈全部開啟後,這才請淺見進屋。

淺間進去時已是燈光通明,香櫻裡從屋裡迎了上來。她看上去很快樂,但淺見不知道怎麼的總覺得這種快樂是對方勉強做出來的。

和上次一樣,淺見走進了起居室(兼客廳)。「你坐一會兒。」說著香櫻裡到屋裡去了,不一會她把咖啡端了出來,而衣服則換成了連衣裙。裙子面料上印有各種顏色的圖案。這一身打扮,給人的感覺完全是二十二歲的女孩,且稚氣未脫。

「飯菜馬上就準備好,你再等一會。」

「不,不,我什麼都行。泡麵就行。」

「跟泡麵差不多,只是再加一點佐料。」

離開那霸時還一直陰沉著臉的香櫻裡這時才恢復了精神。

果然,大約十分鐘的樣子飯就好了。餐廳的桌上擺滿了菜餚,品種多,且不都是素食。每一道菜都反映了沖繩菜餚的特色。真是一桌豐盛的家庭晚餐。

「我想,如果把真正的沖繩菜做出來,未必合你的口味,所以就簡單地做了做。」

香櫻裡似乎在為自己拙劣的做菜手藝辯解。而在淺見看來,這已是很難得了。如果滿桌都是味道厚膩的沖繩菜的話,淺見的腸胃可就受不了啦。

為了彌補菜餚的不足,香櫻裡拿出了一罈燒酒。裝有燒酒的壺身上繪有沖繩所特有的魚樣標誌。香櫻裡慢慢地將酒倒進杯中。

「這個你嚐嚐看。」

淺見不怎麼能喝酒。更何況燒酒,他覺得這味道更是烈得不得了。但是考慮到沖繩的氣溫、溼度,品嚐沖繩菜餚時喝這種酒可能更為合適。淺見嚐了嚐,覺得有一種特別的味道,還不錯。

香櫻裡似乎比淺見能喝。淺見喝一杯,香櫻裡則喝兩杯。不知不覺,淺見一下子喝了很多。

「啊呀,我喝了這麼多,開車不要緊吧。」

「嗯,不要緊的,燒酒這東西醒得快。」

淺見也不知是真是假,不過後來他把注意力集中到,菜餚上。萬一香櫻裡醉了怎麼辦?又得像上次照顧湯本聰子那樣了。

香櫻裡大概是酒一下肚話就多,說了很多以前她不想提的那些巫女的事情。

一般說來,當巫女一般要過四十歲,而這些人必須是經受生活與疾病雙重痛苦的人。生下來就是巫女的人是不存在的。很多人在小時候是很討厭巫女的。

但不知什麼時候,好像突然間靈魂附體,本人也說不出什麼,總之,好像完全陷入一種瘋狂的狀態,感到身體的某個地方有激烈的疼痛。有時醫生會對他(她)說:「找巫女看看吧。」

沖繩這塊島嶼真是充滿某種信仰的存在。

「可我不一樣。」香櫻裡的語氣裡伴著一絲傷感。

「我從沒生過病,沒吃過苦的孩提時代就能看到、聽到一些奇怪的東西,大白天也像是做夢似的。為此,我父母受了不少罪。和父母的最後分別那天也是那樣。我前些日子已說過,就在出發前,我突然感到莫名地不安,總覺得有什麼不幸的可怕的事情要發生,我自己也說不出原因。所以我就要求我父母不要去,但他們不聽,仍舊按他們的意思行事。我和父母為此鬧得很不開心,結果他們開車走了。過了幾個小時我就看到了那可怕的場景。」

當年的情景似乎又突然浮現在香櫻裡的腦海裡,只見她臉色蒼白,全身顫抖。

「你看到的是對面開來的車要和你父母的車相撞的情景,是吧?」

「是的,對面的車徑直朝我父母衝了過來。可是那時還是白天,我正站在院子裡。我對自己說,這大概是錯覺吧。我現在也不明白,當時真是看到了什麼?或者僅僅是一種錯覺?如果這場事故不發生,我該早就忘記所看到的一切了。可是,事故真的發生了。」

除了講述那瞬間的恐怖以外,香櫻裡說話的神情顯得異常平靜。

「駕車的那個人,你仍然很恨他吧。」

淺見儘量顯得若無其事。

「是的,我恨這個人,即使我母親駕車有什麼失誤,但事故的直接原因是那輛車。」

「如果那個人現在就在你面前,你會怎麼辦?」

「怎麼辦?」

「你想殺了他嗎?」

「這……」

香櫻裡的眼神里充滿了驚訝和指責的意思。但這只是瞬間,她的表情很快緩和下來,嘿嘿地笑了。

「淺見,你的意思是,殺死風間的人是我?」

「我怎麼會這麼想呢?……」

「不,你是這麼想的。你不敢肯定,但你心裡是這麼想的。這我完全理解。首先,風間是來沖繩找我的,所以,第一個要懷疑的物件就是我。」

「不,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並沒有懷疑你。風同來見的人並不是你。此人是事發當日,同乘一輛車的第三人物。和風間他們一起共過事的人。假如要與你見面,那也與籌措資金毫無直接的關係,最多瞭解一下事發以後的情況或者看看你現在是一種什麼情況。」

「那會是誰?」

「哈哈,這個目前還不知道。我認為,風間是看了電視,看到你的名字,才來沖繩籌款的。這一點我想不會錯。假如能找出當時和風間有聯絡的人,必定能找到元兇。」

「這麼說,能找到?……」

香櫻裡好像突然間對這樣的探討失去了興趣,一臉茫然、無聊的神情,她把燒酒端了上來。

「你真的沒懷疑我?」

「你看你,又這麼說了。」

淺見笑了,可香櫻裡的神色越發陰沉下來。似乎因自己未被懷疑而感到不滿。

「你剛才提到仇恨這個字眼,說句實話,我現在倒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香櫻裡說得很隨便。

「已是十年前的事了。再說風間也死了,那場事故已無所謂了。風間的死可能是上天的懲罰,誰是兇手,這已不重要了。」

「不能這麼說吧。至少警方不會這樣輕易罷休。」

「沒錯。我是有此打算。」

「你不覺得這有點多管閒事嗎?」

「也許吧。不過,協助警方調查是每個公民的義務。」

「可是警方對老百姓什麼都不做。在我父母出事那天,不管我怎麼說,他們就是不做,這次風間事件還有那個隧道里發生的一切,他們根本就不相信。所以根本就沒有必要協助他們。」

「你這麼說我真感到吃驚……」

淺見目不轉睛地看著香櫻裡。

「我又怎麼了?前一陣子在齋場御獄,我不是協助警方調查了嗎?」

「這個……沒錯,你還不瞭解警方。我們就不談這個了……」

香櫻裡不耐煩地搖搖頭,再次端起了酒杯。這次與前面不同,香櫻裡把酒杯喝了個底朝天。

「沒事吧?」淺見關切地問道。

「沒事,這點酒算什麼。」香櫻裡笑了,不過,她的表情並不像她自己說的那樣。

不僅如此,香櫻裡是越喝越醉,漸漸地,她那少女的模樣漸漸消失,一個成熟女性的形象展露出來。淺見覺得自己有些不安。

「淺見,我們不要再談什麼案件的事情了,好嗎?」

香櫻裡講這句話的時候的神態和以前完全判若兩人,話語裡帶有一股糾纏的味道。

「那些煩人的事不要再提了,在沖繩好好玩玩吧。」

「我玩得很開心,不過,酒不能再喝了。」

淺見看了看手錶,時間已經接近10點。現在打住的話,酒醒時也得過11點了。

從一開始淺見就控制自己少喝。而此時的香櫻裡喝得已是爛醉如泥了。

「我不是說我不要緊的嗎,沖繩這裡有一種好藥,吃了它馬上就能醒酒。淺見,今天就住我這裡吧,把一切都忘記……」

「這怎麼可以!」淺見大聲說道。他覺得自己越來越感到不安,不這麼大聲地喊一聲,恐怕控制不了自己。「我馬上就回去了。幫我叫一下計程車好嗎?」

「不行,不許回去……」

「你這人……電話號碼是多少,借電話一用。」

淺見說著站起來,但一下子又跌坐在椅子上。他本以為自己控制了酒量,看來醉得不輕。

「這一帶可沒有什麼計程車。」

「胡扯……」

淺見有些暈乎,他儘量想想出恩納村某家計程車公司的電話,但總是想不起來。

上次來的時候也是夜裡。

「不用擔心。我送你回飯店。」

「不要開玩笑,這次肯定不行。不要緊,我走著回去。」

「淺見……」香櫻裡幾乎要哭出來了。

「難道我就那麼令你討厭嗎?」

「我怎麼會討厭你呢?不是這回事。我醉了,萬一不能把持住自己,做出了什麼事情來。我可不願意這樣,今晚你有點不正常。你不會設想到這樣的結果而把我帶來的吧。如果是這樣的話,對我真是一種侮辱,我可不是那種人。」淺見明白自己說話時的強硬態度。

「對不起。」

香櫻裡臉貼在桌子上,酒杯也倒在桌上,酒撒了一桌。淺見想要拿張紙巾以免酒流到地板上。他站起來,就在他的手伸向紙桶的時候,突然感到大腦一陣眩暈。淺見覺得自己像是給蜘蛛捉住了,身體漸漸地不能動彈。

怎麼啦?淺見覺得自己不只是醉了。

他怒視著眼前的香櫻裡。難道這酒裡下了什麼藥不成?

猛然間一個念頭閒過淺見的大腦。「風間也是被毒酒毒死的。」想到這,恐怖頓時充滿淺見的全身。

「淺見,住手吧,不要再查了……」

香櫻裡像是在說夢話,她依然一動不動地趴在桌上。

4

淺見不明白是怎麼逃出香櫻裡家裡的,等他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在黑暗的路上走著。

淺見想,自己一定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逃出來的。雖然淺見內心充滿莫名的恐懼。香櫻裡也確實是極力挽留自己,但並不像清姬追趕安珍那樣,變化成妖魔追趕對方。

「興許,我似乎從自己的誘惑中解脫了出來。」淺見禁不住這樣想。按當時的情況,在自己不能把持自己的情形下,和香櫻裡之間不知會發生什麼事。淺見走上國道,朝那壩方向走去。他覺得沿途可能會碰到計程車,或者順路搭上什麼車。恩納村應該有幾處度假飯店的。如果朝這個方向走,說不定是能叫上計程車。這些想法在淺見的大腦裡閃現。這與他的步伐一樣,也是緩慢地進行著。

此時,一路上幾乎沒有什麼來往的車輛。偶爾有輛車通過,淺見急忙招手,而對方像是沒有看見一樣開走了。看來順路搭車,並不像電影裡看到的那樣順利。怎麼回事?為什麼感到這麼疲勞無力?全身的肌肉,神經好像都麻木了似的。走起來很笨拙,幾乎沒有走路的感覺。大約走了還不到一公里,淺見就感到失望了。他覺得自己是勉強站著,不想再往前走了。而且,他也不清楚自己下榻的飯店在什麼方向。

對面開來的一輛車剛開過淺見身旁,突然間停了下來。淺見停下腳步,他以為有人同意他搭車了。車門開了,一名男子走了出來。

「淺見是你嗎?」那名男子問道。藉著街燈的光線,淺見看出來了,來人是比嘉。

「啊,是比嘉。」

淺見腳步有些遲緩,但他儘量儲存男子漢那種毅然的態度。淺見朝比嘉走去,但每一步他都在和自己鬥爭。

「果然是你呀,你怎麼在這裡啊?」

「這個……」

淺見此時不知如何來解釋這件事。

「我在式香櫻裡那喝了點酒……」

「在式香櫻裡那裡?不過你醉得不輕啊。」

不知是對淺見在一個女孩家喝酒醉到這種程度有意見,或者香櫻裡怎麼把淺見灌醉得這麼厲害產生了什麼想法,這些暫且不談,總之,比嘉說話時是責怪的口氣。

「我也沒有喝多少,說不定酒裡有……」

「那,香櫻裡怎麼樣呀?」比嘉打斷了淺見的話。

「不知道。總之喝得很多。對不起,能否把我帶到可搭車的地方?」

「不要緊……那就先去我家吧。」說著,比嘉架起了淺見。而淺見幾乎是雙手緊搭在比嘉的肩膀上,艱難地朝前走去。

一回到車上,比嘉將淺見放到後面的座位上,淺見就爛醉如泥地伏在後座上,和前幾天湯本聰子的姿勢幾乎如出一轍。淺見大腦完全是一片混沌狀態,他根本想不到自己會是這樣一種狀態。

比嘉在車外拿出了手機。電話是打給香櫻裡的,他想確認一下對方現在的情況。

淺見朦朧地聽到一些隻言片語,「胡扯……怎麼這麼想……」

不一會,比嘉回到了車上,一言不發地開動了車子。比嘉的住處非常的近。車停在了榕樹邊。高大的榕樹使夜色更加濃重。比嘉下了車想要扶淺見。「不要緊。」淺見拒絕了對方的好意,不過他說著就一個踉蹌,這時他才注意到自己根本就站不住。

「沒辦法。」

「抓好。」比嘉把背朝向淺見。淺見此時也沒有時間去考慮什麼形象問題,他像個小孩似地趴在比嘉背上。比嘉把腰一彎,雙手從後面抱住淺見的大腿,一用力站了起來。

比嘉家裡亮著燈,屋中傳出電視機的聲音。比嘉沒有進主屋,他揹著淺見去了房門背後的一個小屋。淺見來沖繩的第一天,比嘉就是在這裡招待淺見和湯本聰子的。那天晚上,爐火燒得很旺,大家又唱又跳,非常熱鬧。如今這個小屋在夜晚的寂靜中卻靜得可怕。

比嘉將淺見放在橫框上,讓他揹著牆坐著,隨後把爐火端了進來後便去了廚房,不一會端來一杯水。

「哎,淺見,這是醒酒水。」

「謝謝……」

淺見把杯子端到了嘴邊正要喝。他突然覺得這水和普通的水不同,散發出一股臭味。這水看上去也確實是透明的液體,不過裡面肯定加了什麼東西。

淺見有些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喝,他看了看比嘉。而比嘉此時正面無表情地盯著自己。淺見覺得在這雙眼睛的背後,對方存在著某種試探的意思。淺見下決心一口喝了下去。

這水有些刺辣。淺見覺得這股刺辣的味道傳到了喉嚨深處,接著在胃裡擴散開了。然而並不發生什麼突變。比嘉滿意地點了點頭,從淺見手裡接過水杯,朝廚房走去。不一會工夫,淺見突然覺得自己大腦清醒了過來。這種清涼感從背後一直到腰部、腳尖這哪裡是什麼醒酒水,簡直就是藥效很好的解毒藥。

「怎麼樣?」比嘉進來在火爐對面坐了下來。

「很好。一下子就清醒過來,。式香櫻裡說沖繩有醒酒的奇藥,就是這藥嗎?」

比嘉用火鋏撥了撥火爐裡的灰,曖昧地笑了笑,這笑聲是肯定還是否定,不得而知。難道香櫻裡在酒裡放人毒品之類的東西,而眼前這「水」正好具有解毒的功效?酒醒的同時,大腦也隨之清醒過來。一直朦朧不清的身體如今一下子清晰地展現在眼前。

「真是這樣嗎?」

式香櫻裡為什麼害怕調查真相?淺見覺得所有的疑團漸漸像纏繞的絲線一樣漸漸解開了。只是不明白,她為什麼感到如此恐懼。

「比嘉,這兒能叫到計程車嗎?」淺見問。

「能叫到的。」

「式香櫻裡剛才為什麼說沒有計程車公司呢?」

「這大概是她不想讓你回去才撒謊。這孩子沒有惡意,你就原諒她吧。」

「沒有關係。式香櫻裡為什麼要求我不要再查風間這起案件呢?」

「什麼原因?」

「我那次剛注意到這一點。很明白,她是在牽制我以免我進一步逼近事實的真相。換句話說,式香櫻裡知道真相。一旦搞清楚這一點,我就能查明這一事件的全部過程。」

「好厲害。」

比嘉的話裡夾雜著諷刺和誇張的味道。

「我想把我的推理講給比嘉你聽,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聽。」

「我當然願意,不過最好說給警方聽。」

「如果需要,我會這麼做的。不過,我儘量不想對警方說。」

「為什麼?」

「理由是……」淺見的神色一下嚴肅了起來。

「這也許就是我的弱點。也可以說是優柔寡斷。我不忍心給一個人定罪。」

「但是,你能對我講,是嗎?」比嘉點了點頭,不知道如何理解淺見的話意。

「是這樣……」

「那我就聽聽吧。」

淺見把交叉的雙腿彼此交換了一下。

「是這樣,我調查此案完全是受真相社一個叫福川的人的託負。

「他首先對我說‘希望你能證明風間社長的死是他殺’,這種要求真是隨心所欲。

「風間來沖繩的目的很清楚。他來的目的是為了籌集資金,以便真相社能擺脫目前的困境。但最初風間並沒有打算來沖繩。他首先拜訪的人物是琵琶湖電視臺的越坂。看來,他是以當年在沖繩發生的那場事故為要挾,半帶恐嚇地要求越坂借錢給他。那場事故放生在十多年前,當時風間在沖繩做新聞採訪,有一天他和另外兩個人開車兜風的時候,車子開過了道路的中心線,導致一對夫婦墜海身亡。

「但是越坂拒絕了。風間怎麼威脅,越坂也肯定拿不出上億元來融資。就在這個時候,琵琶湖電視臺播放‘布古茶會’的實況。風間沒有想到的是,他在這個節目中發現了女生‘式’的姓名。這‘式’姓,不就是十年前因為交通事故而死去的那對夫婦的姓嗎。風間於是向琵琶湖電視臺打聽式香櫻裡的事,他從在電視臺工作的湯本小姐那裡得知,這位姓‘式’的小姐目前正在沖繩旅遊協會工作,於是他來到了沖繩。到這裡,事情的脈絡大致清楚了。但以後,風間又做了什麼就不得而知了。能夠了解的只有這麼一點,就是他在那壩的明石屋獨自用餐,用電話和某某聯絡過。但不知道怎麼了,他改變了計劃,不在明石屋飯店和對方見面了。

「風間來沖繩到底和誰見面?警方和我都認為,這人肯定是式香櫻裡無疑。但我們錯了。對風間來說,‘式’這個姓對他只是個關鍵字而已,這令他想起了一個人。不過他只看到‘式’這個姓,可能沒有立刻想起這個人。促使風間來沖繩的直接導火線是,這個人也出現在電視節目裡。風間不僅發現了式香櫻裡這個名字,他同時在節目中發現了另外一個人,這使得感到吃驚的同時,又因為意想不到的幸運而歡喜雀躍。

「風間和此人聯絡,不用我說,就是對風間非常瞭解的人,可能都是一個盲區。在風間所有的朋友裡,這個人的名字一直沒有出現過。

「不用說,這個人就是比嘉你。」

「……」

比嘉沒有任何反映。這種沉默表明淺見的判斷沒有錯。

「我從一個人那裡聽說了當時風間在沖繩活動的情況。我記得那人說,風間並沒有住在飯店裡,而是住在老百姓家裡。當時聽到這個的時候我也沒有在意,所以差一點就忘了。風間住的老百姓家,就是比嘉你這裡吧。可以肯定,你們家人和風間一直保持著親密的關係。比嘉和風間的年齡差不多,與風間這種從事新聞報道的人交往,彼此之間情投意合,絲毫也不奇怪。你為風間提供食宿、汽車,為他的採訪提供方便,有時你還開車送他。再後來就發生了式氏夫婦的墜海事故。」

淺見說到這裡打住了話題。他一直在觀察比嘉有什麼反映。此時的比嘉視線一直落在火爐上。

然而,比嘉仍然毫無表情,這一點令淺見感到吃驚。沒有辦法,淺見只好繼續講下去。

「比嘉做式香櫻裡的監護人其目的是為了贖罪吧。即使真是這樣,我覺得這也很了不起。如果這是比嘉你們的魯莽駕駛而導致式氏夫婦墜海身亡的話,這也不是故意傷害,也沒有什麼證據能表明你們必須受到法律的嚴懲。越坂拒絕風間的威脅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但是,比嘉的情況和越坂相反,情況又有些微妙的差異。我也模糊地感覺到,比嘉和式香櫻裡之間像是父子,或者是超過父子的某種信賴關係。

「單憑看到的那個電視節目,是根本想不到那個份上的,但當我看到比嘉和香櫻裡出現在同一畫面上的時候,我就想到了風間,在風間眼中看來,比嘉你也許是個偽君子。

「隨後,風間來到沖繩。對比嘉的威脅恐嚇,風間充滿了自信。在明石屋飯店時,他就表現得很樂觀。但是,比嘉做了周到而細緻的防備,臨時作了些改變。首先,改變在明石屋飯店的見面計劃,而把風間引到了別的地方。只是不知道地點和具體操作手段。風間這個人也真是,竟然不假思索直衝這危險的境地,可謂迂腐之極。

「不管怎麼說,風間最終落入了你的魔掌。風間喝下毒藥,在路途中一命嗚呼。

「不過,這是與那城的巫婆和式香櫻裡‘聽來的’,具體情況並不清楚。所能明白的是,比嘉揹著風間的屍體,將其扔在齋場御獄。實際上,就在比嘉剛才揹我的時候,我才想起了這一場景。比嘉背那一點距離自是不在話下。

「我不明白的是,像比嘉這麼精通地理的人為什麼將拋屍地點選在極易被人發現的齋場御獄呢?要是在北方的山林地帶,拋屍多久都不會被人發現。」

每當講到最後的部分,淺見總是要留下一個個疑問。他覺得由比嘉來一一解釋這些謎題是一種快樂。但是比嘉仍然一言不發,他可能覺得對方所說的一切根本不值得加以評論。

淺見漸漸為一個個疑問感到焦慮不安,按捺不住的憤怒猛然間湧了出來。

「我很喜歡你這個人。所以,這些事我本不想考慮的,比嘉你也知道,式香櫻裡對你有好感,你是打算以此來掩蓋過去的罪過嗎?你以為把風間殺了,一切就太平無事了?這是根本不可能的。

「式香櫻裡已經察覺到你的罪行。她對我調查此案懷有某種本能的恐懼。她多次講過,有某種不幸的事情即將發生。今天晚上,她還一再央求我不要再查下去了。她的意思很清楚,那就是不要再追查你比嘉了。她似乎拼命地庇護你。

「但是,我越瞭解式香櫻裡的這種不安,我就……作為男人,不,作為正常人,我不能袖手旁觀。即使事情發生的原因在風間本人身上,但殺人就是殺人。必須受到法律的懲罰。至於式香櫻裡的感情,還有法律方面如何量情處理那是以後的事情了,但我首先要舉報你。」

淺見一口氣說完了這些,他覺得有一種虛脫的感覺,並沒有那種情感發洩後的滿足感。這樣就行了?一種消極的感慨又佔據了淺見的內心。

5

淺見長長的一席話講完後,對面的比嘉傷感地搖了搖頭。他似乎想說這一切都不是淺見所想像的那樣。淺見看對方這種反映,他一下子覺得自己失去了自信。

「我剛才說的,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是的。」比嘉點了點頭,仍然面無表情。「淺見你雖然列舉了兩個疑點,但你沒看到事實真相。第一,風間為什麼毫無防備地落人殺人犯手中?第二,為什麼把屍體拋在齋場御獄?如果你不正視這兩個疑點,根本不可能查到真相。」

「沒錯,你說的正是。不過,罪犯不總是天衣無縫。他雖然想行動周密,但總會露出點破綻。」

「不,不,這麼說就無法解釋了。這兩個疑點是經過認真計算的,這麼理解才更有說服力。風間是自己希望死在這裡,而我是有意識地將他的屍體拋棄在齋場御獄。」

「什麼……」

淺見不由得驚叫起來。他吃驚的並不是自己的推理被對方推翻,而是比嘉完全承認了自己的罪行。

「你剛才也說了,風間為什麼到沖繩來?來得目的是什麼?整個案件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現在不都明白了嗎?」

比嘉像一位老師似的,講話時和顏悅色。

「沒錯,風間為了籌集資金來到沖繩,並且恐嚇我。威脅說如果不答應他的要求,他就把十年前那場事故的真相告訴香櫻裡。風間最初是要求琵琶湖電視臺的越坂幫忙的,但遭到拒絕,然後才到我這裡的。那次,正好看了電視裡播放的‘布古茶會’。說起來,真是令人吃驚,他只看了布古茶會這一個節目,就覺察到我和香櫻裡之間的微妙的關係。是的,我一直關心著香櫻裡,可能基於這一點,我也去了茶會並出現在電視節目中。聯想到那場事故,還有目前我和香櫻裡之間的關係,在風間眼裡,我可能是個偽君子。所以他覺得,威脅我一定能實現他的願望吧。」

「那麼,式香櫻裡所預見的事故真的發生了?」

「是的,確實發生了。當時誰開車的,現在且不談,不過,我的車越過了中心線是造成這場事故的直接原因。我現在仍然記得很清楚,當時對面開來的車吃驚之下急忙轉向,墜人海中。」

講這一切的時候,比嘉閉著眼睛,他好像在回憶當時那一可怕的事故。

「事發後,香櫻裡向警方解釋事故的經過,我知道這一點後非常害怕。當我知道在這一事故中死去的式氏夫婦也是恩納村人的時候,我感到恐懼、震驚。以後,每天我都在想如何為自己贖罪。於是,我決定我這一輩子都要照顧式氏夫婦的遺孤香櫻裡。不只是我,因為那場事故思想受到極大衝擊的還有越坂、風間。他們兩人一改以前的人生方式。風間辦了一個《背後的真相》雜誌,也是受挫的結果。他說,以前一直伸張的正義之旗猛然間褪色了,他猛然發現新聞記者的偽善。」

比嘉時斷時續地說著。淺見一直保持著沉默,他既不發問也不催促,只等對方開口。

「沒有想到在布古茶會上再次見到了越坂,以前的痛苦記憶再次湧上心頭。他和我大概是同樣的感覺。接著這一茶會活動在電視臺播出,然後就是風間來到大津。所有這一切只能說是天意。

「電視臺播出後的第二天還是第四天,記不清了。越坂打來電話說,風間要向他籌款,他拒絕了。然後他又說風間要來沖繩。他的要求真是讓人吃驚。」

「風間所需要的金額真的是上億元嗎?」

「哎……」

比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淺見你誤解了。風間向我和越坂所要求的並不是錢。」

「什麼?……可你剛才不是說風間要籌款嗎?」

「沒錯,是要求籌款。他不是向我們要錢,而是談籌款這件事。是超過十億元的款項。要拿出這筆錢,風間除了死別無選擇。這件事,淺見應該知道的。風間的下屬不是來求過你嗎?」

「啊……」

「是呀……不過風間他……」

淺見早對風間產生這樣的印象,即風間此人不僅叛逆無道,而且厚顏無恥。如果說這是淺見對風間的粗淺印象也就算了,可沒想到風間真是一個這樣考慮問題的人。淺見早應該認識到這一點。

「是這樣。」

比嘉見淺見情緒低落下來,以同情的口吻說道。

「為了家人、公司職員以及客戶著想,風間犧牲了自己。他要越坂和我幫這個忙,我們當然拒絕了。風間說,總得見上一面,彼此談一談。就這樣,他給了見面的地點。一開始講好在明石屋飯店,可風間後來突然通知我改地點,在市政府附近,他上了我的車。

「風間到底是什麼意思?他提出要看看十年前那場事故的地點。我按他的要求把車開去了。風間在一路講了很多苦衷。不過,不管他怎麼說,我是不會幫他結束生命的。但突然間他不說話了,過了一會,他只是說了一句‘總之,拜託了’。那時我一邊開車一邊還在想這怎麼可能呢?快到傍晚的時候,就在車子從高速公路折回那壩的途中,風間突然就……」

比嘉好像回憶起了當時恐怖的情景,他打了寒戰。

「當時風間坐在後面的座位上,從車子的反光鏡中看,他一直是一種苦悶的表情,可不一會就倒在座位上了。就在這之前他剛喝下一杯罐裝的咖啡,一下子我就明白過來了。我當時嚇得叫了起來。當然,我也想過把他送往醫院。然後再報告警方署。但是,這麼一來的話,風間用生命換來的這一切不都白費了嗎?他最後那句話不就是在求我嗎?所以,我必須依照他的囑託,把這場謀殺案演下去。

「接下來真是魂不附體。說起來可笑,我覺得我也許有那種與生俱來的齋場御獄犯罪的潛質。天快黑的時候到了。我把車停在離齋場御獄離開一點的地方,然後我下車去觀察附近有沒有人。這時我注意到,這裡一位農民模樣的老人在看著我,因為我們之間還有相當的距離,所以我就不管這一點了。後來這個人把看到的告訴了警方,警方則認定這是自殺。

「風間的遺體很重,剛剛揹你的時候也沒有那麼重,他可真重。我突然之間產生了這樣一種感慨,人死了以後就像一個物體似的,最多不過六十公斤左右罷了。我放下遺體後,就把他兜裡的錢拿了出來,這樣就演出了一場以劫財為目的的殺人案。想起來,為什麼選擇齋場御獄?沖繩南部地帶沒有別的合適的拋屍地點,另外,很多人聽說齋場御獄天黑以後有毒蛇出沒,所以,天一黑,就沒有人接近那裡。我認為,第二天肯定會有人發現屍體,這樣殺人案就會公佈於眾。風間的願望是,屍體早點被人發現,保險金能夠早點到手。基於這一點,我覺得應該將風間放在神聖地方。」

比嘉說完後,淺見仍然一言不發。他在從一個個記憶的碎片中搜尋,是否能找到比嘉的解釋或者解釋的證據。但是,從比嘉的話裡找不到什麼自相矛盾的地方。

如果這一切由警方來定論的話,也許警方會認為所有的一切都是虛構的,比嘉是真正的殺人兇手。如果對方是保險公司的調查人員的話,則會認為這一切合乎情理,從而拒絕付款。總之,和風間、比嘉的計劃是完全不同的結果。從目前的情況看,淺見所發揮的作用等於零。

「淺見,你下一步打算怎麼辦?」

比嘉似乎完全看透了淺見內心的想法。微笑著問。

「這個問題得問你。」淺見極盡諷刺地說。

「風間,還有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犯罪。如果要辯護的話,那隻能酌情處理。明知道事實卻保持沉默,包括我在內,都要被判罪。還有越坂、式香櫻裡。但這樣一來,風間的家人,福川這些員工,還有客戶,所有希望得到保費的人,對他們來說是一個重壓。這個你問我,太卑鄙了。」

「卑鄙……是呀……」

比嘉的笑容消失了,他眉頭緊鎖,表明他內心深深的悔恨。

「我剛才說了失禮的話,真對不起。把這個推到你身上並不是我的本意。請原諒。再次拜託你,能否放過我們,拜託了。」

火爐對面,比嘉深深地把頭低在榻榻米上。

「你別這樣。」淺見連忙端坐好。

「不,我也只能這樣求你了。警方遲早會發現我們所犯的罪,並立案審判。只是這也得經過很長的時間。在他們發現時,保費都付了,相關人等也都散夥了,而且,經濟犯罪的有效時限也過了。最後,只要我一個人伏法就行。我絕對不會給任何人帶來麻煩。我只供出我和風間之間製造的這場殺人案。當然,所有這一切給香櫻裡、淺見帶來嚴重的心理傷害,使你們這一生都揹著這個沉重的包袱,真是對不起。請你答應我,現在先放了我們吧,只有求你了。」

淺見的大腦裡許許多多的事情,各種各樣的人物交織在一起。式香櫻裡、湯本聰子、越坂……母親,須美子,最後是一臉正義的哥哥陽一郎,一個個面孔一一閃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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