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札幌的演奏會也是盛況空前。據說當天晚上,排了隊但最終沒能入場的觀眾在入口處與大廳的管理人員推搡了半天,只差沒打起來。
「至少一週搞個兩次……不,哪怕是十天搞兩次也行啊,你的演奏會實在是太少啦!」
矢代在演奏會結束後感嘆道。
一週舉辦一次,這是目前夕鶴雷打不變的原則。就算這樣,她還覺得太多了呢。
夕鶴還無法達到盡情地去享受公演的境界。每當看到世界級的鋼琴家在舞臺上一邊自我陶醉其中一邊演奏的情景時,她就深切地感受到自己還差得遠著呢。對夕鶴來說,哪裡談得上是什麼享受,那些觀眾要求冉來一個的掌聲和歡呼聲甚至使她痛苦不堪,幾乎耗盡了她的全部精力。
晚上演出時,她情緒亢裔,熱情高漲,可是到了第二天早上,她就會備感疲倦,彷彿全身綁滿了鉛塊兒。
與有關人員共進了晚餐之後。矢代還要應邀去蒲野參加一次會。
「明天是十一點的班機噢!」欠代把打算回房間的夕鶴送到電梯門口時,又叮囑她道,「旅館的房間最遲九點鐘要結賬。」
「知道了。」夕鶴回答著上了電梯,突然想起了什麼,又跑到大廳喊道:「喂,等一下。明天,我想活動一下再回去。」
「啊?是嗎?」
矢代一副為難的樣子。
「我想睡個懶覺,再去札幌的街上逛逛。」
「是這樣啊……那麼我也陪你去吧。」
「不,不用了,我想一個人。那樣我也能隨心所欲一些,而且,都是女孩子樂意去的地方,你會感到很無聊的。」
「嗯,話是這麼說,可是……我還是擔心你啊。因為有各種各樣的發燒友,要是傷著你可就不得了了。」
「沒關係的。我用帽子或者什麼的化裝一下就沒事了。」
「是嗎?真的沒關係嗎?」
矢代臉上的表情顯然是不太贊成,可是他最後還是死心了。
回到房間之後,夕鶴就向服務檯詢問去山形的航班。札幌到山形的航班一天只有一次,起飛時間是十點二十五分。
隨後,她又拿起了剛放下的電話,往淺見光彥家打電話。
在晚上給一位男性打電話,而且對父母又是保密的,這種事對夕鶴來說還是頭一次。她手上撥著號,心也跟著撲騰撲騰地亂跳,感覺就像是站在選拔大會的舞臺上一樣緊張。
「你好,這裡是淺見家。」
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夕鶴有些猶豫了。她原以為會是淺見本人那渾厚的男中音出現的。
「啊,請問是淺見家嗎?」
話一齣口她就後悔了,她心裡罵著自己,你為什麼說出這樣的蠢話呀?明明電話都已經打到淺見家了,還傻乎乎地問什麼「是淺見家嗎」?
「是的。這裡就是淺見家,您是哪一位?」
對方也一定感到很奇怪。
「打擾了。我是三鄉,請您幫我叫一下淺見光彥先生。」
「是找小少爺呀?小少爺現在不在家……」
對方非常冷淡地回答道。聽她說話的語氣好像是位女傭。
(還稱他什麼小少爺呢——)
都是三十三歲的大男人了,想到這兒,她感到很奇怪。
「他什麼時候回來呢?」
「這個嘛,我也說不準。」
「是這樣啊……那麼我稍後再打來。」
「對了,如果有什麼事我可以給他傳個話。」
「不了,沒什麼,那麼打擾了。」
夕鶴多少有些不高興,掛上了電話。她對接電話的女人所用的語氣,有種說不出來的敵意。
(也許,那個女人一直愛著「小少爺」。)
憑著女人的直覺,夕鶴這樣想著。
更令人驚訝的是,夕鶴在嫉妒對方。那個女人呆在淺見的身旁,就像她的經紀人矢代那樣,輕而易舉就能把淺見這樣的男人與外界「隔開」。對此,她豔羨不已。
「好傻呀!」
夕鶴自我解嘲般地說了一句。她打算就此拋開無謂的煩惱,可是上床之後,很長時間都無法入睡,滿腦子都是那位素未謀面的女人的幻影,令她氣惱不已。
第二天早晨七點,鬧鐘響了。為了避開矢代的出發時間,她必須要早一點結賬。
即將離開房間的時候,她突然感到了心中沒底。可是,她更沒有勇氣給淺見掛電話。
飛機在將近十一點的時候到達了山形。機場好像坐落在一片櫻桃地當中。她乘上了一輛機場的計程車,向司機詢問道:「您知道沼澤地這個地方嗎?」
「沼澤地?是指河北町的沼澤地嗎?」
「我想大概是吧……就是出產紅花的地方。」
「啊,那麼說就一定是了。」
司機問清楚之後就開車上路了。
「這位客人,您好像是從北海道來的吧。」
「是的。不過,其實是從東京來的。」
「啊,原來是從東京出發,去了北海道,現在又轉過來的。那麼您是在觀光遊覽了?」
「是的。可以那麼說。」
「要是這樣的話,最好去一下紅花紀念館怎麼樣?在河北町,那可是最吸引人的地方喲。」
「是嗎!那就拜託您帶我去吧。」
夕鶴其實並不知道該上哪兒。總之,眼下只要是名為「紅花」的地方,就都可以去轉一下。遠處群山連綿,可是腳下的道路還算平坦。汽車經過一座橋時,司機為她介紹說:「這是最上川。」
「這條河比想象的窄多了!」
「不,這裡只是河的上游。不過,運送紅花和大米的船隻都是從這裡的港口出發去河口的酒田的。咱們現在要去的紅花紀念館,過去是三鄉家的,據說是那個姓三鄉的紅花大財主把整個宅院捐給了鎮上。」
「啊?是這麼回事啊?」
夕鶴吃了一驚,可是出租乍司機卻把這種驚訝理會成別的意思了。
「確實是,那些有錢人的所作所為不是我們這樣的尋常百姓能夠理解的。我要是有那麼多的財產,我就會忍痛割愛賣掉,然後把錢存起來,過些輕鬆悠閒的日子。」
夕鶴從來未曾從父親那裡聽到過,三鄉家有過那樣的「過去」。
準確地說來,父親伴太郎大概都沒有提過,三鄉家的祖上是在山形。如果不是從爺爺奶奶那裡聽到過隻言片語,夕鶴也許一輩子都不會知道自己的「故鄉」就是山形的。
穿過那條人行道上帶有方雨拱棚的大街,就到了有水田的地方,紅花紀念館就坐落在那裡。紀念館周圍是壕溝和圍牆,佔地面積大概超過了一萬坪,就像一座城堡一樣聳立著。經過重新改建的大村長的豪宅房屋無數,庭院深處依稀可以看到鋼筋水泥建造的典雅的屋舍。
「真大呀!……」
夕鶴緊張得連聲音都有些顫抖了。
「的確很大喲!」
那司機很自豪地說著,彷彿是在介紹自己的家。
下車的時候,夕鶴從包裡取出寬沿帽戴在了頭上。在這種地方雖然不會遇到認識自己的熟人,但還是小心為上。她想把太陽眼鏡也戴上,可是一想到那樣做反倒更招人注意,便放棄了。
她在大門口買了入場券,然後順著一條石板路往裡走。
因為不是節假日,所以只有零星幾個客人,在這條路的左右兩邊是民俗資料館和展示著農民資料的房屋。夕鶴沒有停留,徑直來到名為「紅花館」的鋼筋水泥建築前。
庭院裡隨處可見古老的房屋、泥灰牆的倉庫,還有蓋有將軍官印的官倉。多少年前,自己的祖先就是居住在這裡。一想到這些,夕鶴感覺自己就好像是被帶到了時光隧道,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紅花館雖是棟兩層樓的建築,但是相當豪華氣派。
她走進了一樓的大廳。一位老年館員正在給十幾個客人作著解說。
夕鶴很聰明地站到那些人的身後仔細地聽著解說。
紅花不用說是一種天然的顏料,這裡人還把它作為口紅的原料加以栽培。
到了明治初年,不僅是在日本,紅花已經成為世上最好的甚至可以說是惟一的「紅色」的原料。但是到了近代,由於發明了化學染料,紅花便在一夜之間失了寵,最後幾乎是徹底消失了。然而在過去,紅花是專供貴族女性使用的,價格極高,對一般百姓來說簡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甚至有一種說法就是花兒無價,黃金無價。」
老人解說時,特意提高了聲音。
夕鶴吃了一驚。老人說的「花兒無價」這個詞好像深深地刺進了她的心臟。
老人用優美、流暢的語調繼續解說道:
「最近,人們出國旅行時,非常流行買些‘夏奈爾’之類的名牌化妝品、服飾回來饋贈親友。可是在過去,上到大名的夫人下至妓院旅館裡的高階妓女,沒有比送給她們紅花更令她們歡心喜悅的了。那時的人販子想買走貧苦農家的女兒做妓女時,就會許諾說:‘我可以讓你擦香粉,抹紅妝,穿紅衣……’那意思就是在強調,可以讓其過上好日子,以此來勸誘女孩兒的。這裡所說的‘紅妝’、‘紅衣’就都是用紅花為原料加工而成的。」
在那一瞬間,夕鶴感到心裡很堵得慌。
「我要那個孩子」
一種虛幻的聲音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了過來。
「花兒無價」
「我要那個孩子」
「尋找故鄉」
這些從未聽過的歌聲斷斷續續地在她耳邊飄過。
「我要那個孩子」
夕鶴已經聽不到老人在說些什麼了。在她耳邊迴響的只有自己心裡發出的歌聲。無數個音節各自成倍地擴張,變成了一個音符的大集合。
突然,四周一片寂靜。
原來,老人停止瞭解說,正在注視著夕鶴。遊客的目光也循著老人的視線集中到了夕鶴身上。
夕鶴「啊」的一聲回過神來,迅速離開了人群,快步向下個展區走去。
2
第二展室展出的是用紅花染成的青年姑娘們豔麗鮮亮的長袖和服。看到那種實實在在的紅色,使人不由得產生了懷疑:那顏色真是從幾近黃色的紅花中提煉而成的嗎?
有句俗語叫做「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因而人們把紅花提煉出來的染料命名為「紅藍」。
紅花的色素由紅色和黃色組成。黃色具有易溶於水的特質。所以人們把紅花製成像薄片餅乾大小的「硬餅」放到水裡,浸泡若干次之後,黃色色素就會自然而然地脫落,逐漸地就只剩下紅色了。
據說紅花要趁著有露水的時候採摘。紅花一干,它的刺兒就會扎手。從採摘紅花,到製成染料必須經過二十道繁雜的工序。
只要觀看展示的物品,就會漸漸明白這些的。
夕鶴的眼睛雖然在看著那些展品,可是她的心思已經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那位負責解說的老人並沒有說什麼特別的東西,可是夕鶴卻被深深地刺痛了。
「買下農家女當妓女」
「花兒無價」
「黃金無價」
這些詞句與交給父親的那張「花兒無價」的紙條奇妙地交織在一起,在她的腦海之中不停地旋轉著。
(怎麼會這樣呢?)
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的東西,竟似某時、某地、某種情形下的迴響,不停地撥動著夕鶴心中的琴絃。
這種感覺跟剛才計程車到達紅花紀念館那一瞬間,不由自主地渾身顫抖的感覺十分相似。
夕鶴惟一擁有的只有一個關鍵詞,就是「沼澤地」。在爺爺奶奶的談話中經常出現「沼澤地」這個詞,所以她一定是無意識地記住了。
這就成了開啟過去三鄉家大門的鑰匙,夕鶴是沒有跟任何人求教過的。從飛機起飛到降落在山形機場的整個過程中,夕鶴的腦海裡沒有浮現過這個詞。走出候機大廳時沒有,來到計程車停靠站時沒有,甚至上計程車時也沒有。但是,夕鶴卻鬼使神差地對計程車司機報出了當時連她自己都不明所以的「沼澤地」這個詞。
也許從那一刻起,在夕鶴的意識深處就開闢了一條通向三鄉家過去的道路,開始瞭如夢似幻的旅行吧。
夕鶴感到有些恐懼。她有一種預感,在這被紅藍裝扮的紀念館中,自己即將迷失在過去的時空當中。
(逃跑吧。)
夕鶴環視了四周的牆壁,出口有兩個,它們正呆呆地張著黑洞洞的四方大口。夕鶴判斷出來時的方向,朝那個出口走去。
剛才負責解說的那位老人出現在她的面前。雖然不知老人是有意還是無意,但夕鶴感覺到他擋住了自己的去路。
不,實際上,老人正用一種偷窺的眼神注視著夕鶴。那雙深陷的眼睛,怎麼看也不像是捕捉獵物的禿鷹,倒更容易使人聯想起受到威脅的小鳥。
「怎麼會……」老人小聲嘟囔著。
「不會是的……」他又說了一句。
接著,他長嘆了一口氣,說道:「你要是不來就好了。」
「請問,您以識我嗎?」
夕鶴問道。
「當然認識啦,小姐。」
「您是誰?」
「我叫橫堀,是澤太郎老爺的老夥伴。」
「我爺爺嗎?」
三鄉澤太郎是伴太郎的父親,在他還是一家之主的時候就離開這裡,舉家搬去了東京。
「您剛才是說,我要是不來就好了?」
這時,有一些客人正要從隔壁的展室走過來。
「小姐,我這裡有接待室的。」
老人走到夕鶴前面,開啟了房間一側的屋門。那扇門非常隱蔽,看上去與周圍的牆壁似乎是一個整體,很難想象它的後面竟是一間鋪著二十張榻榻米的西式房間,房間的擺設極具情趣。
夕鶴跟在老人的身後走進了房間,被老人讓到沙發上坐了下來。
「小姐剛才問的話……」老人在對面椅子上一坐下就說道。
「那個人回來了。有人看見他在鎮子上閒逛的。」
「什麼?您等一下。您說回來了,是誰呀?」
「啊,小姐您還不知道嗎?」
老人不停地搖晃著腦袋。
「已經是三十五年前的事情了。」
「三十五年……是我出生前許多年的事情吧。」
「是的……這麼多年過去了,那個男人又回來了。」
「您說的那個男人到底是什麼人啊?」
「一個叫黑崎的男人,黑崎賀久男。」
橫堀老人把筆記本放在桌子上,用圓珠筆寫下了那個名字。
「我不認識他。就連他的名字我也不知道。」
「是過去在三鄉家大院裡幹活的一個下人的兒子。」
「是這樣嗎?」
夕鶴根本反應不過來。大戰剛一結束,農地改革運動就如大潮般洶湧,勢不可擋,村長三鄉家也隨之宣告解體了。這一段歷史,對夕鶴來說完全是一片空白。因為爺爺奶奶和父親都對那個年代的事情閉口不提。
「那個人一直在什麼地方?您說有三十五年了,是去了國外嗎?」
「不,是在北海道的網走。」
「北海道……」
夕鶴立刻想到了自己就是剛從北海道來的。
「要是北海道的話,不是抬腳就可以回來了嗎?」
「哈哈哈……」
與夕鶴見面之後,這是橫堀老人第一次放鬆地笑出來。
「小姐真是什麼也不知道呀。提起北海道的網走,人們就會想到監獄的。」
「啊,是這麼回事呀。對不起,我不知道。」
「不,不,不知道才好呢。伴太郎老爺一定是不想讓小姐知道這世上的醜惡之事。」
或許的確是那樣。從幼兒園一直到高中畢業,夕鶴上的都是位於四谷的教會學校。而且上學放學始終是車接車送。別說是在路上玩耍了,就連去朋友家玩,也是嚴格規定好時間,專車接送的。
在家裡,禁止看電視,雜誌也幾乎不讓看。學習之外的時間就是練習彈鋼琴。即便有餘暇,也不過是偶爾打打網球。
夕鶴所上的學校接收的全是富家子弟,所以不少孩子都處於與她相類似的環境當中。儘管如此,她的日常生活,還是遭到了同學們的冷嘲熱諷。他們評頭論足地說:「你真是被純粹培養啊,簡直難以置信。」
「在監獄裡呆了三十五年……這麼說,那個人一定是犯了什麼非常嚴重的罪行?」
「您那麼說也可以。因為是無期徒刑。」
「無期徒刑……可是,他不是已經出獄了嗎?」
「是的。雖說是無期徒刑,只要好好反省還是會減刑的。據說黑崎本來只要二十年就可以從那裡出來,可是他卻越獄逃跑過幾次,這樣刑期就越來越長了。」
「那個人幹過什麼?」
「殺人。」
「殺人……」
「還有,怎麼說好呢?他還同時犯了強xx罪。」
橫堀老人好像難以啟齒似的,眼睛望著別處,嘴裡快速地說著。
「原來是這樣……那就難怪了。不過,這麼可怕的人出了獄,可千萬別再幹出什麼事來……」
「我要說的就是這個。誰都擔心,黑崎一回來必定會復仇。」
「復仇?自己做了那樣的壞事,還要復仇,那豈不是越發遭人恨嗎?如果再做出什麼事的話,下次一定會被判處死刑的。」
「他早就有這方面的思想準備了吧。」
「那他到底找誰復仇,為什麼想要復仇呢?」
對於夕鶴的疑問,橫堀似乎感到很為難,他把目光移到別處,猶豫了一會兒才說道:
「黑崎在接受審判的時候,一直堅持說自己被人冤枉了。」
「冤枉?……那,這是真的嗎?」
「這……詳細情況我也不清楚,可是法院判他有罪卻是千真萬確的。」
「那樣的話……」
「可是,當時日本的司法當局剛剛修改過刑事訴訟法,很多人都受到了蠻不講理的審判,事實上被冤枉的人確實有很多。」
「是那麼回事啊……」
這些情況對夕鶴來說,無論在時間上還是在距離上,都是相當遙遠的陳年舊事了。
也許是夕鶴表現得太漠然,所以橫堀以一種責備的語氣對她說道:
「在監獄裡服刑的三十五年間,黑崎的復仇之心卻一年……不,是一天也沒有停止過。黑崎的肉體雖然經歷了三十五年的歲月,可是他的怨恨卻依舊和年輕時一樣。」
「可是,是誰呢?是誰使他蒙受不白之冤的呢?」
「不,因為還不清楚黑崎說的是否是事實,所以很難得出結論。」
「但是,總之,黑崎本人是堅信自己蒙受了不白之冤吧?他的復仇物件是誰呢?不會是法官啦、警察他們吧?」
「黑崎被判有罪是依據一些證人提供的證詞裁定的。」
橫堀一臉的痛苦表情,說道:
「他應該會找作證的那些人復仇吧。」
「那,這件事與我又有什麼關係呢?莫非……我爸爸跟這件事有牽連嗎?」
「是的,您說對了。」
「那麼,我爸爸就是其中的一個證人……」
夕鶴倒吸了一口涼氣,喃喃地問道:
「是我爸爸冤枉了那個人嗎?」
橫堀老人一邊聽著一邊笨拙地左右搖著頭,那動作既不是肯定也不是否認。
「怎麼回事兒?我爸爸會被當作目標嗎?那個人要找我爸爸復仇嗎?」
夕鶴著急了,懇求般地問道。
「恐怕是……因為在審那樁案子的時候,出庭作證的幾個人當中,就有伴太郎老爺。」
「那麼,您相信我爸爸作的是偽證,對嗎?為什麼?……爸爸他為什麼要作偽證?那……冤枉別人,那樣的事,為什麼要做?」
「好了好了……」
橫堀顯得有些驚慌失措,抬起上半身,向前伸出雙手,做出了一副要使夕鶴鎮靜下來的姿勢。
「實話告訴您,我也是證人之一,我按照伴太郎老爺吩咐我的話出庭作了證,但是,就像我剛才說的,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偽證。」
「可是,至少那個人是這麼認為的吧?不,要是按您剛才所說的,聽來就像是爸爸作了偽證,而且還要您也幫著作偽證。」
橫堀沉默了,失望地抬頭看著天花板。
「喂,是那樣吧?我說錯了嗎?真相到底是什麼啊?」
「不,請您別那樣說。我確實不知道真相啊。我只是清楚地記得,伴太郎老爺帶頭,我們幾個人出庭作了證,法庭依據我們的證詞就判定黑崎有罪。黑崎對坐在證人席上的伴太郎老爺怒吼著:‘你說謊!’……那時的場景我至今歷歷在目。他在法庭上發瘋般地大鬧、吼叫、痛哭……整個法庭非常混亂。」
聽了橫堀的描述,夕鶴彷彿也看到了當時法庭上的情景。
「就像埃德蒙·當提斯……」
「啊?……」
橫堀好像不知道《巖窟王》的主人公。
夕鶴立刻聯想到在《蒙提·克利斯頓》的開篇,當提斯蒙受不白之冤的那一節。當提斯被人從深愛的費昂塞身邊強行帶走,被幽禁在孤島的石牢裡,那時他心中的憤怒、苦惱和絕望,應該是與那個叫黑崎的男人一樣的。
「如果……」夕鶴渾身顫抖地說道。
「如果真如黑崎所言,你們作了偽證的話,那麼他要進行復仇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了。」
「您說什麼……」
「如您所說的話,那個人絕對是會復仇的呀!三十五年的時間裡,那個人一定在一心一意地考慮著這件事——復仇,這幾乎成了他生存的全部價值,對吧。」
「嗯……」
橫堀痛苦地哼了一聲。
「可是,為什麼……難道我爸爸真的作了偽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