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能加快新陳代謝,消除疲勞。」
「我聽說,中藥只有連續使用才有效果,這個立即會有效果嗎?」
「不會立即生效,不過,嗯,我想過—個晚上,您就會知道了。」竹內掌櫃意味深長地笑了。
淺見已經從t藥科大學的高津教授那裡獲得了許多有關中藥的基本常識,所以他想在千壽堂詳細瞭解—下富山的中藥和配置藥業的情況。
據說富山縣以中藥聞名可追溯到奈良時代。從那時起,越中地區就以作為向首都供應藥材和紙張的地方而得到認可。在黑部、立山的深山裡不僅盛產草藥,還棲息著熊、鹿等野生動物。許多藥物專家從京都來此定居,由此奠定了該地培養藥商的基礎。
但真正讓越中富山的藥名滿天下的還是因為一個很有名的典故。富山藩的第二代藩主前田正甫公在江戶城停留期間,三春藩的大名突然得了腹痛病,前田公將隨身帶來的還魂丹給他服用,馬上就止了疼。由此,富山藥在全國出了名,不久各藩都准許富山的賣藥人自由通過關卡。現在名字雖然已經改成「配置藥業」,但經過置藥商人(即賣藥人)的努力,三百年來富山藥一直得到老百姓的有力支援。不用說,富山藥有自己專門的研究機構和生產廠家,但無論如何,「賣藥人」仍是它的主要特點。雖然現在他們被稱作「配置藥銷售商」,而且形象也有所改變,從揹著包袱走街串巷到現在騎著腳踏車、摩托車或開著汽車銷售,可以說骨子裡還同以前一樣。
配置藥是「先用後利」,就是先請顧客使用,之後再結算用過的藥。這種銷售方式要行得通,必須是國泰民安、法制秩序穩定,更重要的是人與人之間必須相互信賴。就這點而言,日本算是比較安定的,尤其是人們的道德觀念相同,這在世界上也很少見。
「比方說,就連黑社會的人也會老老實實地支付藥錢。」
掌櫃的一本正經地強調。據說賣藥人只會受到感謝,很少遇上賴賬、刁難人的。因為在封建時代就能自由通過關卡,或許社會上對「賣藥人」也是另眼相待吧。
「以前,在沒有醫生的偏遠山村,賣藥人常常無私地為受病痛折磨的病人看病。如果病人因為饑荒付不起藥費,賣藥人也會留下新的藥,等他們什麼時候有了錢再付。像這樣的事不知有多少。即使是現在,賣藥人仍然會帶氣球給孩子們作為禮物,所以小孩子都很盼望他們的到來。有時賣藥人還會調解夫妻間的爭吵,或與顧客像親人一樣來往,這樣的例子也不少。」
「有這樣的風險,還能做得成買賣嗎?」淺見直率地問。
「沒關係。雖然不能說一本萬利,但買進的成本低,而銷售的範圍又固定,所以很少吃虧。最近雖說家庭小型化的趨勢加強,每戶的使用量減少了,但相應地,家庭數目也增加了,所以可以說顧客的絕對數量反而增加了。
「銷售範圍和顧客都很穩定嗎?」
「是的,就好像是種既得權似的。在叫懸場賬的賬本上詳細記錄各人負責的銷售區域的顧客資料。用什麼藥,事先留了多少,這些當然不用說了,還有顧客的家庭成員、有無老毛病等等,格式一看就一目瞭然。這可是賣藥人守住自己生意地盤的寶貴財產啊。到賣藥人退休轉讓這個賬本時,最少要數百萬日元,有的甚至達到一千萬。」
「一千萬……」淺見瞪大了眼睛。
看上去小打小鬧的「賣藥人」實際上有十分堅實的經營基礎支撐著,而這正是因為有歷時三百年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信用和資料。
「據說最近好像不大見到富山的賣藥人了?」
「不,沒這回事。只不過不再用以前那種獨特的方式,而是使用摩托車之類的。乍一看,外表和普通的推銷商—樣,所以不太顯眼。每年從富山前往外地做生意的藥商越來越少,而定居在當地擴大生意銷路的人也越來越多。此外,除了單獨經營的‘個人賬主’,還有的成立了公司,僱了幾個推銷員。從富山到全國各地去的賣藥人,在其頂峰時期有近兩萬人,現在大概有五千人。」
「還有五千人哪。」
「不過,年紀越來越大,後繼者越來越少啊。」掌櫃的遺憾地搖搖頭。
「您能不能介紹一位賣藥人讓我瞭解情況呢?」
「是這樣啊,那麼年紀稍大點的可能好些……有個叫梶川的,已經七十四歲了,是目前從事這行年紀最大的,可以說是賣藥人的活字典,就把他介紹給您吧。」
採訪結束時已經過了下午四點。早晨從東京出發,途中又在魚津停留過,但淺見不覺得累。他問掌櫃的:「是因為草藥作的茶和點心的緣故吧?」掌櫃的笑著點點頭。
「裡面有能立即生效的東西,不過真正的效果還在稍後一些呢。您好好享受吧。」他好像不準備告訴淺見究竟是什麼樣的效果。
淺見先到酒店訂了房間,然後決定在街上逛到傍晚。富山市的街道很整齊,讓人覺得非常乾淨。市中心有個綠陰陰的舊城址公園,市內電車行駛在大街上,很有一番情趣。
從主幹道走進一條小巷時,淺見無意中發現在一家地產公司的玻璃門上貼了一張奇怪的紙,上面寫著「轉讓懸場賬600萬」。
因為才聽說過懸場賬,所以淺見被它吸引住了。「原來是這樣買賣的啊。」他心裡一陣莫名的激動。不過,懸場賬像土地和房屋一樣在地產公司出售倒是挺有意思的。
由於是四月中旬,下午六點過後天依然很亮。不過聽說富山的夜晚來得很早,所以他決定早點吃完晚飯。
淺見想找個賣富山特產一—鱒魚壽司的店,但怎麼也找不到。攔住一個下班的公司職員打聽,那人也不知道,好像富山人沒有特地去吃鱒魚的習慣,也許所謂的特產就是這麼回事。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家。鱒魚壽司雖然價格昂貴,但味道總算和想象的差不多,倒是店老闆推薦的另外一種魚,味道很好,不愧是魚之國——富山,這在東京是絕對吃不到的。
正如傳聞中的那樣,富山的夜晚早早地降臨了。七點剛過,街上的行人就少了很多。淺見回到酒店,從窗戶往下看,所有的商店都放下了捲簾門,街上—片漆黑。
當晚,淺見起了五次床,這還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怎麼回事呢,他覺得很奇怪。突然他想起來了,也許這就是千壽堂的掌櫃說的效果吧。那種藥可能是起利尿作用的,或許是這個原因,早上起來後他覺得從未有過的暢快。
十點之前,淺見結過賬退了房間,決定去拜訪昨天掌櫃的給他介紹的那位目前最老的賣藥人梶川。據說他就住在最大的中藥廠「廣貫堂」的附近,那一帶很早以前就住了許多藥商。現在一半以上的人改行進了公司做職員。儘管如此,還是有許多家仍然從事藥品生意。
這片住宅區很安靜,整齊地排列著平房或最多兩層高的樓房。
淺見埋頭查地圖找到的梶川家位於和大街相連的三米多寬的小巷中部。只見有六、七個女人像開會似的在那議論著什麼。等淺見走上前去,她們不約而同閉上了嘴,看著他。
「請問梶川家在哪?」
聽淺見這麼一問,眾人互相看了看,然後一起將目光投向旁邊的一戶人家。只見那家的小門牌上寫著「梶川」。
「啊,是這。」淺見對她們說了聲「謝謝」,當中一位像是領頭的中年婦女告訴他:「梶川家沒人。」
「是嗎?」
看到淺見很為難的樣子,她問道:「你是新聞記者嗎?」
「嗯,差不多吧,您知道得很清楚啊。」
「這麼說你果然是來採訪案子了?」
「案子?這麼說,梶川家出事了?」
「啊,你不知道?梶川被殺了。」
「啊!」淺見很吃驚,他再次檢視了一下梶川家以及他家附近的情況,但怎麼看都不像有警察搜查過的痕跡。
「是什麼時候?」
「昨天。」
「可看上去不像啊。」
「噢,他不是在這遇害的,據說是在舞鶴。」
「舞鶴?」在淺見的腦海裡浮現出了地圖。雖說位於若狹灣那一側的舞鶴和富山同樣在日本海沿岸,但到那還有相當長的一段距離,首先要穿過石川縣,再經過福井縣長長的海岸線才能抵達。
「這麼說他家裡人都去那邊了?」
「嗯,不過他太太住院了,只有孫女一個人去了。」
這時淺見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他的孫女,是不是在魚津沉積林博物館工作的那個女孩?」
「對,您知道啊。」
「啊……」淺見留心—看,果然那輛深藍色的摩托車正停在門廊裡。真巧啊。他斷定,有根看不見的線將自己和這個案子,還有這個女孩連在一起了。
4
在靠近若狹灣的西端,從南邊的陸地看,像‘人」字型左右細細分開並深深插人大海的部分叫舞鶴灣。海灣的東部深處是舞鶴東港,有著裡阿斯式海岸特有的複雜的海岸線,西部深處是舞鶴西港。兩個海港都配備了大型國際港口的裝置。這兩個海港把舞鶴市分成東西兩部分,在它們周圍還形成了人口高度集中的城區。但有開往小樽的擺渡碼頭的東部比西部人口更加稠密,而且政府機關、公司大樓、大型商場也多集中在東部。
「母親來了,今天也來……」以《岸壁之母》這首歌聞名的返還棧橋,位於經東部城區、沿海岸線向北越過海角的海岔處。在可俯視棧橋的海角的矮山上建有「舞鶴返還紀念公園」。公園的一角則是「舞鶴返還紀念館」。
太平洋戰爭結束後的十三年裡,位於舞鶴灣的這個小小棧橋迎接了主要是從蘇聯、中國返還的人員多達六十六萬四千人,此外還有一萬六千具遺骨。然後,返還人員再從這回到各自的故鄉。
戰爭結束半個世紀了,但來這參觀的人絡繹不絕。有返還經歷的人每年越來越少,代替他們來的是他們的兒孫們。他們來到這個從父親或祖父口中聽到的令人懷念的地方寄託哀思。
當然,除去悲傷的往事,從山丘上遠眺的景色還是非常美的、在日本海岸風景中,舞鶴灣算是其中比較出眾的地方之一。除了返還棧橋和紀念館,舞鶴市還有其它一些名勝,如海軍紀念館、自衛隊棧橋、紅磚博物館、田邊城等,具有觀光城市所應該具備的優越條件,但返還紀念公園仍是它不可缺少的主要景點。
四月十四中中午時分,在返還紀念館西側廣場盡頭直插入舞鶴灣的斜坡上,發現了一具死於非命的老年男子的屍體。
發現屍體的是幾名參加福島縣遺屬會舉辦的團體旅遊的遊客。一般從返還紀念館出來後,遊客的人流會湧向可俯視返還棧橋的返還紀念館所在的山坡。但那天很偶然,有幾個人很隨意地走到相反方向眺望景色,其中一人無意中看了看腳底的斜坡,發現斜坡的茂密草叢中有個異樣的東西。
舞鶴東區警察署接到報警是在中午十二時三十分,共有18名警察趕到現場,包括7名刑事課成員,另外還有法醫、交警等。負責本案的是大山刑事課長,不過他今年春天才從京都府南部的木津警署調來,對當地情況不熟悉,所以現場的調查取證實際上是由今峰刑警指揮展開的。
屍體落在離公園眺望臺的柵欄約十米遠的地方,被灌木的樹根掛住了。如果沒有灌木叢,屍體肯定還要繼續往下落,那樣就會被樹叢和雜草淹沒。因此,早點被髮觀也是這位不幸的老人僅有的一點幸運吧。
被害人約莫七十歲,矮個、很瘦,從他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和發達的筋肉看,生前可能很健康。
死因診斷為頭部受重擊後死亡,兇器可能是高爾夫球棒,頭部有猛擊的痕跡。但這個重擊只導致頭蓋骨輕微下陷,通常不會直接引起死亡。因此,還不清楚罪犯的目的是不是純粹為了殺人。
兇案發生的時間估計是昨晚八時至十時左右。從屍體和現場情況看,估計犯人在殺人後將屍體扔在廣場前面的斜坡上,但還不知道殺人現場是不是在返還紀念館附近。被害人體重約50公斤,如果殺人現場和拋屍現場距離很近,不用說男的,就算是女的,有點力氣就能將屍體運到這。
觀場附近沒有發現可以證明死者身份的物品,他的衣服口袋裡也沒有錢包或筆記本,只有手帕和少量零錢。由於穿著整齊的西服,所以不可能身上不帶東西,由此推測,這件兇案可能是以盜竊為目的的。
正當警方要著手確認死者身份時,市內一家叫「美月館」的旅館向警方報告說,有位老年房客昨晚外出後一直沒有回來,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那位房客矮個、體瘦,這些特徵與被害人一致。於是警方立即請旅館老闆前來認屍,後來證實死者就是那位老年房客。
「30年前我們就已經認識了……」「美月館」的老闆看到老人面目全非,哽咽著流下眼淚。老人是住在富山市西田地方町的梶川尋助,今年七十四歲,住宿登記簿上寫的職業是推銷配置藥。
「這是什麼?什麼是配置藥?」
「配置藥就是置藥,簡單地說就是越中富山的賣藥人。」「美月館」老闆在說「越中富山的」幾個字時像在打著節拍唱歌,接著他又解釋道,「梶川每年這個時候都來舞鶴。」
「這麼說,是在這附近做生意了?」
「不,來舞鶴不是做生意,而是為了去返還公園。梶川本人就是坐返還船回來的,他有位戰友留在西伯利亞沒能回來,為了緬懷這位戰友他才來的。梶川是個非常正直的人。」
梶川是昨天下午四點半左右來到「美月館」的。雖然「美月館」就在車站附近,但梶川在車站前先坐計程車去了返還公園,之後才去旅館。
「到旅館後,他洗了澡,吃了飯。晚上七點半左右說要出去一下。於是他出了門,就再也沒回來。我正擔心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結果……」
「你說他洗了澡,這麼說他把睡衣又換成西服出去了?」
「對,因為晚上喝了點酒,又看了會電視,我還以為他很快就會睡了。」
「有沒有說過去哪,見誰之類的話?」
「沒有,沒說。只是出門時說了句‘八千代會館還開著吧’。我想也許他去看電影了吧。」是不是去看電影了,現在還無從知道。
「他身上什麼也沒帶,那他的房間裡有什麼東西嗎?」
「梶川拿了個手提包,外出時應該帶著的。房間裡只有洗漱用具,還有個塑膠袋,裡面可能裝了內衣之類的,就只有這些,沒有提包。」
「有沒有從外面打進來的電話?」
「沒有,我也問過其他人了,據說沒有。不過,梶川說,從今年起他有手機了,也許是用那個打的。」
這麼看來,至少可以肯定手機和裝著手機的包不見了。如果有值錢的東西,也肯定放在那個包裡了。
「沒把包放在旅館裡,大概是約好和生意上的人見面吧。」今峰自言自語地說。
「不一定。」美月館的老闆一口否定道,「梶川即使上街閒逛也總是抱著手提包。裡面一定放著很重要的東西。」
「這麼說,犯人的目標可能就是那個手提包了。」刑事課長大山像是得出了結論。
據「美月館」老闆說,梶川尋助還有妻子和孫女。但給他家打電話時,只聽見電話響,卻沒有人接。後來通過富山縣警察署,讓離他家最近的警署去通知他的家屬,才知道他家沒人。向鄰居一打聽,原來他的妻子因腳動手術正住院。而孫女在富山縣魚津市的博物館上班,經過一番折騰,過了好久才和他們聯絡上。等被害人的孫女梶川優子趕到舞鶴東區警署時已經快晚上八點了,而他妻子沒辦法離開醫院。
梶川優子抱著祖父的遺體,不停地哭泣。不過,她很快恢復了平靜,開始回答今峰的問話。她甚至還主動提問,這對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姑娘來說很不容易,讓人覺得她的性格非常堅強。
據優子說,梶川尋助準備幹完今年後退休。由於實質上是私人生意,所以沒有什麼退休的限制。但因為做的是藥生意,必須要很小心不能出錯,這對老年人來說非常吃力。因此,梶川本人決定停業,再說能一直好好幹到這把年紀已經值得欽佩了。
「我爺爺,為什麼被殺,是被誰殺的?」
梶川優子直直地盯著今峰,似乎今峰就是那個令人憎惡的犯人。
「這正是我們要調查的。」今峰苦笑著說,「目前還沒有找到你爺爺的手提包,有可能是為了偷那個包。」
「可爺爺不會帶很多錢在身邊的。」
「但犯人不知道吧,而且你爺爺拿得很小心,罪犯可能認為裡面有值錢的東西,所以才犯罪的吧。」
屍體已經解剖完畢,第二天將由他孫女陪同運回富山。
晚上,調查結束後,今峰將梶川優子送到「美月館」。
在旅館前下車時,優子突然嘟囔似地說道:「值錢的東西會不會是那個呢……」
「嗯,什麼?」今峰問。
「剛才您提到值錢的東西,如果說是對爺爺很重要的東西,那就是懸場賬了。」
「懸場賬?那是什麼?」
「是記著主顧資料的像賬本一樣的東西。」
「這麼說是顧客名冊了?」
「也包括在內,不過不是那個,也許叫賒款賬本更好。就是記錄預先放在顧客家的藥裡,顧客使用了其中的哪種,用了多少。」
「啊,是這樣的。」今峰心裡大致有了數,「可那東西那麼重要嗎?」
「重要,很重要。」梶川優子用哭腫的眼睛瞪了瞪今峰,好像這事關祖父的名譽。
「要知道,那是對幾百家、幾千家顧客的情況一目瞭然的資料庫,對賣藥人來說,是僅次於生命的寶貝,爺爺總是一刻不離地帶在身邊。」
「也許吧,不過那個叫什麼的賬本即使被盜了,一定還有備份吧。」
「即使有備份,被偷了也不行。說起來,那相當於公司機密。寫在資料庫裡的資料被盜了能挽回嗎?這是爺爺多年積累整理的主顧們的資料。獲得這些資料的罪犯,如果真有意,就能毀掉爺爺的生意地盤,奪走他好不容易才爭取到的顧客。要不然的話,罪犯也可以轉讓它。」
「轉讓?是出售嗎?」
「對,爺爺的懸場賬,我想能賣到一千萬左右。」
「一千萬?」
聽了優子的話,不僅是今峰,就連其他刑警也將目光轉向了她。
5
在殺害梶川尋助的兇手偷走的包裡裝著價值約—千萬日元的懸場賬,這對剛剛成立的搜查本部來說,在某種意義上是個好訊息。尤其是今峰,他更加確信,因為這是他直接從梶川優子那聽到的。
如果罪犯的目標是懸場賬,那麼就有可能大大縮小疑犯的範圍。首先可以推測是瞭解置藥界的人。而且很明顯,罪犯可能就是梶川身邊的人,或至少是他認識的人。無論如何,那人一定知道賬本的價值和使用方法。
但是大山刑事課長對這種看法持反對意見。
「如果認為犯罪的目的是盜懸場賬,這種想法是不是跳躍太大了。我認為還是把它看成單純的搶劫殺人案件比較穩妥,雖然兩者都是為了盜竊。」
對此,從京都府警察本部搜查一課調來協助偵查的岡田警官也持相同意見。於是他們確定的調查方針是,先在許多犯罪動機中選定一個,重點先基本上定為無組織的普通搶劫傷人致死以及拋屍這條線。
當務之急是在現場附近,也就是舞鶴市內搜尋本案的目擊證人並展開調查:作為兇案發生現場的返還紀念公園,一到夏天便成為乘涼的場所和約會的中心。但案發當天夜裡正值四月中旬,這個時候海風還很刺骨,很少有人來。雖然「美月館」的老闆說梶川「正直」,但無論他怎麼思念戰友,也不太可能在那種時候去那種地方。況且他在白天已經去過了,估計他是在市內的其它某個地方被殺,然後被遺棄在那的。
警方挨家挨戶地到舞鶴市東區繁華大街上的飲料店、茶室去調查,但沒有得到任何目擊情況。調查開始兩個星期後就是休假黃金週。舞鶴地區也被觀光氣氛所感染。由於修建了舞鶴公路,從大阪、京都開車過來只需一小時左右,因此遊客突然多了起來,而且其中大多數是開車旅遊。不僅舞鶴灣周邊地區擠滿了車,而且滾滾車流從舞鶴西區下了高速公路後又分別朝兩個方向湧去。一部分由舞鶴市內經27號國道開往若狹灣、福井方向,另一部分則由178號國道向關津、天橋立方向延伸。相應地,舞鶴市內及周邊地區的交通嚴重堵塞。交通事故增多,暴力活動、色情狂、盜竊等麻煩事也很多。警方几乎拿出了所有的精力應付這一情況。
黃金週終於結束了,可梶川尋助的案子在這期間毫無進展。搜查本部內也瀰漫著疲勞和倦怠的氣氛。每天只是反覆尋找目擊證人、調查取證,慢慢地,大家變得越來越萎靡不振。這天,搜查本部的成員們坐成一排,每個人都無精打采。
「怎麼樣,試著調查一下懸場賬那條線索吧?」今峰在調查會議上小心翼翼地建議,「不行的話再按原來的……」
「是啊。」調查主任岡田皺著眉頭看著天花板。在殺人案的調查中,就數偶然發生的搶劫殺人案最為棘手。這個案子可以說是個典型。在剛開始調查的階段,如果沒有遺漏的東西或目擊線索的話,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調查會越來越困難。這期間,無法保證不會陷入迷宮之中。
「那麼,先試著往那條線調查吧,不行,再按原來的方案進行。岡田主任用半冷不熱的口吻說道,像是肯定了今峰的建議,「就由今峰和我們署的山本搭檔,負責調查懸場賬的事吧。」
山本是京都府搜查一課的,級別和今峰一樣,但比他年輕十歲。京都府的警察大多自命不凡,但山本坐在會議的末席上對今峰說了聲:「請多關照。」這讓今峰對他有了好感。
「這麼說,務必要請你們兩位到富山走一趟。如果罪犯知道懸場賬的價值,而且認識被害人,那就很可能是置藥界的人。最重要的是我們還沒弄清楚這個懸場賬究竟是什麼東西。」
第二天,山本開著車和今峰一同前往富山。從舞鶴到富山,先要經27號國道到敦賀,再由敦賀走北陸公路,一般需要四個小時。山本在有交通堵塞的地方使用了警笛超車,因此他們只用了三個半小時就到了富山。
兩人來到富山警署,先對警署的同事給予的幫助表示感謝,然後又請負責該案的刑警帶他們去了梶川家。由於前一天就聯絡好了,所以梶川優子請假在家等著。因為今峰他們是突然來訪,所以優子期待案子會有進展。可當聽今峰介紹完目前案子的進展情況後,她發現並不像自己希望的那樣,因此掩飾不住失望的心情。尤其是她在案發不久提到的懸場賬,警方到現在才注意到,似乎他們沒有給予足夠的重視。
「都已經過了三個星期,警察做事可真慢啊。」優子很不客氣地諷刺道。
「呃,不是的,調查也要有個順序嘛。」礙於山本在場,今峰只能這麼辯解。事實上,他自己對這個調查方針也很不滿。
梶川家是棟很普通的木造兩層樓,外面抹了水泥,或許是因為院子裡有高大的樹木,而且枝葉繁茂,所以讓人覺得有此陰暗潮溼。梶川家是做置藥生意的,今峰他們本以為會有股藥味,誰知卻沒有,反倒有一絲燃過香的味道。
梶川優子想起身倒茶,今峰攔住她說:「還是先讓我們看看懸場賬的備份吧。」
藥商們的懸場賬,各有各的樣式,梶川尋助的懸場賬是最普通的。
「據說以前用的賬本像橫著翻開的流水賬,現在大多是這樣的格式。」優子一邊解釋,一邊拿出幾本用完的懸場賬翻開給今峰他們看。它和長方形的a4紙差不多大,是由厚而結實的紙裝訂而成的。紙的正面印著表格,上面記著顧客的姓名、家庭組成、健康狀況、特別事項,另外還有訪問日期、在此之前使用的藥的總金額、有無進款等。紙的背面也有表格,用於記錄置藥的種類、數量、使用過的數量和單價等。
在家庭成員一欄中,記著姓名、年齡、職業、各人的病,如腰痛、胃弱、易便秘等等。有的還記得很詳細,如戶主:多應酬,用熊膽圓、六神丸;妻子:更年期障礙,用參壽、六神丸等。就像優子說的那樣,的確是非常重要的資料,也可以說是公司機密。
梶川尋助的商業地盤,也就是他負責的生意範圍在東京、懸場賬上記載有一千兩百八十二戶家庭,據他孫女說,有的藥商擁有的主顧多達兩千多戶。原則上每年兩次,也就是春天到初夏、秋天到初冬去顧客家上門服務。
「到東京這麼多客人家轉一圈,肯定很辛苦吧。」
今峰對照自己調查取證的體會後這麼想。如果每戶30分鐘,一天能轉多少家呢?如果每天十幾戶,也要將近100天才能轉完。
「雖然很辛苦,但是爺爺好像不這麼想。因為以前是揹著包袱走家串戶,而現在則是騎摩托車。」
「這麼說,是從富山開摩托車去東京嗎?」
「怎麼會呢?」優子瞪大了眼睛,「撲哧」一聲笑了起來。也許這是爺爺死後她第一次笑吧。「摩托車寄存在東京的摩托車店裡。爺爺在東京租了間便宜的公寓,那就是東京事務所。每年春天,從三月初到夏天約四五個月時間裡,爺爺會到顧客家轉一圈,然後回富山。同樣,春天到初冬他也待在東京。冬天就一直留在富山。就像這次去舞鶴,有時他會中途離開東京,回富山一、兩次,但基本上不回來。」
「噢,是這樣啊。」今峰忽然覺得很感動。雖然他隱約知道有這麼一行,但有了親身體會後,也不知是感到親切呢,還是覺得同情,他不禁覺得梶川的工作和同樣是到處奔走的自己的工作有相似之處。
「冒昧地問一句,這行能賺很多錢吧?」山本問。
「當然能賺到一定的錢了。說起來畢竟是私人經營的店,而且沒有店鋪啦、人事費啦,這些額外的花費。正因為這樣,懸場賬才值錢。」
「不錯,正因為這樣才可能成為犯罪的動機。」今峰翻著賬本,贊成地點了點頭。的確,作為資料來說,懸場賬肯定是非常寶貴的財產。連顧客家人的病歷、體質、嗜好,甚至壞毛病都詳細記錄下來了。有的在備註欄裡沒寫完,就寫在欄外的空白處。使得整頁都密密麻麻擠滿了小而工整的字。一頁本來可以使用六年,但如果記多了就得提早換掉。
聽優子說,梶川尋助在同行之間也被公認為工作熱心的人。看到這本懸場賬就能明白為什麼這麼說。能這麼用心也是因為做的是私人生意,所以公司職員做不到這點。
梶川尋助在東京住的地方是個叫「雞名莊」的公寓,地址是「東京都豐島區駒人六丁目」。這個名字給人早起的感覺,與勤奮工作的梶川很相配。駒人在東京的哪個區,是個什麼地方,今峰完全想象不出。一個年過七旬的老人獨自住在公寓裡,每天去顧客家做生意,別人可能會認為他很寂寞,但對他本人來說,好像並不是這麼回事。
「爺爺真的很喜歡這個工作。每次休假結束回東京的時候,他高興的樣子總讓奶奶吃醋。」可能是腦海裡浮現出那情景,優子的眼睛有些溼潤了。
「這麼說……」今峰馬上換了個話題,「偷賬本的人,當然,我是假設他犯罪的動機是偷懸場賬,那傢伙就是想奪走你祖父的顧客了?」
「我不太清楚,也可能是那人自己不做,而把它賣給別人。或許這個可能性更大。」
「是啊。不管怎麼說,如果有人要破壞你爺爺的生意地盤,那他肯定和犯人有關。」
「是啊。」山本也強調了一句。
「那就請幾家顧客提供線索,一旦有這樣的人出現馬上通知我們,如果能這樣,事情就容易解決了。」
但是後來他們才明白事情並不這麼簡單。離開梶川家以後,今峰和山本又馬不停蹄地拜訪了—家梶川尋助進貨的藥廠。在說明來意後,接待他們的經銷部長為難地說:「如果犯人很快大張旗鼓地動了起來的話,就能馬上知道。萬一他是長期地、慢慢地銷售,那就沒辦法和普通的業務區分開了。」
「這是怎麼回事?」
「置藥界的競爭也很激烈,因為藥商之間的銷售戰太厲害了。以前,藥商們基本上都是從富山直接到外面去銷售,所以根據各自的懸場賬,彼此的地盤都很明確。但現在來自很多公司的推銷員們開始開拓新市場,於是不斷展開毫無道義的推銷大戰。即使是和某個藥商有合同的家庭,後來的推銷商也硬要向人家推銷,結果一戶人家裡就放了好幾個藥商的藥。過分點的人會對顧客說,某個人的藥沒有效果,請換我們的藥。更惡劣的是,還有人撒謊說,到您家來的那個藥商死了。」
「死了?」
「哈哈哈,這是極特殊的例子。那麼輕易被殺可不得了。」
由於剛剛發生殺人案,即使經銷部長不留心說漏了嘴,那也有些不應該。今峰和山本都盯著他的臉,經銷部長自己也覺察到了,馬上低下頭說道:「對不起,失言了。」
但是他說的那句話「那麼輕易被殺可不得了」使兩位刑警受了很人的震動。現實當中,梶川尋助的確就是很輕易地被殺了。也許現在,那個人,那個惡毒的推銷商正在顧客家推銷呢。他嘴裡還說著:「梶川已經死了。」
「不去東京嗎?」出了藥廠的辦公室,山本精神抖擻地說,「到懸場賬上記錄的顧客家轉轉。查查最近有沒有新來的推銷商,只要查清楚,事情就有眉目了。一定會的。」
「是啊。」今峰也有同感。不然,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和搜查本部聯絡後,岡田主任也答應說:「行。」接著他又補充說,「不過在犯人行動前還是先留點時間,對方也許正在觀察動靜呢。」
對,不能太著急,別讓他覺察到警方的動向。於是,今峰和山本按照岡田的指示回到了舞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