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叫早
三月十六日早晨,「飛鳥」號到達了馬爾地夫的馬勒海面。淺見醒來時是八點鐘左右,「飛鳥」弓早已經拋了錨。窗戶外面可以看見好幾個小島的身姿,小船逐漸向「飛鳥」號周圍聚攏過來。
馬爾地夫共和國是一個有近二千座環礁的名副其實的島國。每個小島都很小,沿岸地區都是濁水區,沒有可以讓「飛鳥」號這種巨輪停靠的港口。各島的設施能夠接待的人數有限,所以乘客們分成六組,分別出發參加自由旅遊活動。
淺見換了一身衣服,去了八樓的「麗德」餐廳吃早飯。氣溫有近三十度,但海風吹得人十分舒服。
內田真紀夫人一個人在「麗德」餐廳悠閒地喝著紅茶。她說丈夫仍然在五樓的四季餐餐用他的和式早餐。
「一大早就開始吃米飯,真是的。」真紀夫人對丈夫頗有不滿,但比較起來,淺見也偏愛日式早餐,所以沒能隨聲附和。
「淺見先生不上岸嗎?」
「是啊,我想留在船上。」
「那太可惜了。聽說馬爾地夫不久就會沉沒了。」
「啊?是嗎?」
「是啊,這是我家先生說的,雖然不怎麼可信,不過他說由於地球溫室效應,南極冰山融化,海洋水位升高,大部分島都會被海水淹沒。」
「啊,您這麼說我倒想起在什麼地方聽到過這種說法。不過不是從內田先生那兒,是從報社的朋友那兒聽說的。「
「那麼這是真的啦。」
淺見不上岸也和不放心案件調查的事有關,但不會是這個原因。說老實話,他是捨不得參加旅遊活動的費用。每條線路都是乘坐一種叫做「多尾」的小船,花近一個小時的時間到達島上,在那裡吃飯、散散步、過一段愜意的時間。可是一萬數千日元的費用怎麼不叫貧窮的自由記者心痛呢?
馬爾地夫的幾個主要島嶼分擔了行政、產業等不同的職能。比如說馬勒島擔負首都職能,島上集中了主要的行政機構。而飛機場則設在其他島上。除此之外還有石油基地和工業中心島等等。
「其實,說老實話我也不想去。」
內田夫人歪著頭說道。
「要坐那種小船上岸不是嗎,我擔心又要暈船了。」
「啊,我想起來了,聽說夫人是這次環球旅行的第一個暈船患者呢?」
「是啊,我實在受不了了,就打電話請醫生到我房間裡出診。醫生笑著說:‘您是第一個。’不過淺見先生可能不知道,離開神戶那天晚上風該可大了。」
淺見差一點就說「我也知道」了,可他是在新加坡上的船。
「從那以後,我像養成了壞習慣似的,一點點波浪就會暈船,每次都要到治療室打針才行。」
「你瞧,」夫人一邊說著一邊捲起罩衫的袖子。在她的手臂上有一塊直徑五釐米的區域因多次注射而變成了紫色。由於是在一個柔弱白皙的女性身上,這傷痕更叫人心生憐憫。
「很嚴重啊,真是可憐——」
「啊,你也這麼說我其高興。淺見先生是第一個同情我的人。我家先生就知道挖苦我——‘這個樣子在入境審查時難保不被懷疑成吸毒者’,不過我想還不算最糟的。一次我去診所的時候,往裡面那間黑黑的病房裡一瞧,床上躺著一個一動不動的病人呢。」
「啊,病得這麼嚴重,怎麼去環球旅行啊?」
「是啊,不過也許過幾天就會習慣的。」
上午九點左右,登陸開始了。內田夫人的擔憂好像不太有必要。
馬爾地夫的海被無數環礁包圍著,外海的波浪幾乎無法波及到這裡。搭著簡陋布棚的小船看上去沒有什麼安全感,但卻十分平穩地劃破平靜的海面,如箭一般遠去了。還可以看見成群的海豚追逐著小船歡快地遊著。
雖然不一定像淺見那樣吝嗇費用,但仍有很多乘客留在了船上,可能是不太喜歡乘小船上岸吧。他們有的躺在游泳池邊的長椅上,有的在散步走廊上小跑,各自消磨著自己的時間。
工作人員除了陪同導遊人員和協助上下船的人員以外,幾乎都沒有下船。也許他們想在這樣的日子裡休息片刻。身著制服的女乘務員們來到員工專用的甲板上洗日光浴。喜歡釣魚的輪機長從甲板的欄杆上垂下一根魚線,釣起—些不知名的色彩鮮豔的魚兒。
十點鐘左右,警視廳三人組和淺見依舊集中到小會議室召開搜查會議。此前他們已各司其職,分別向乘客和員工聽取了情況,然而不但沒有得到預想的結果,而且根本就是一無所獲。三位搜查官難以隱蔽心中的焦慮。
「我逐漸覺得好像‘飛鳥’號全體成員都參加了此案,而且正在嘲笑我們。」
神谷副警部不無氣憤地說道。
對於神谷的體會,淺見也有同感。罪行發生在「飛鳥」號這個無處可逃的密室中,而我們卻完全找不到可以作為目標的人物。超過七百人的員工和乘客都像有作案的可能性,又好像全都與這件案子無關。
「現在也許有為時過晚的感覺,但我們還是一步一步地分析一下案件發生的經過吧。」
岡部警現用一種安慰部下的沉著的口吻說道。
「淺見先生,作為村田同室,能否請你再仔細描述一下事發的當天早上,村田的行為舉止有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村田不是被強行從房間裡拉出去的。」淺見說道,「那天我並沒有吃安眠藥,可是村田離開房間時我卻渾然不覺,這一點很奇怪。平時不管我在睡覺還是在幹什麼,他從鑽出被窩到沉漱整理,都會弄出很大的聲響,唯獨那天他卻十分安靜地離開了房間。從這一點來看,村田是有意識地秘密採取行動的。」
「的確,這一點具有很重要的意義。」岡部點了點頭,「如此小心翼翼不讓淺見先生察覺,目的是什麼呢?」
「輕井澤的大作家……918室的內田先生喜歡看日出日落,很平就會來到甲板上。這樣的乘客好像不少。但據我所知,村田沒有這種興趣。從神戶到香港經過了四個晚上,他起得早的時候也就是八點鐘左右,從沒有在此之前起過床。應該和我一樣,是個喜歡睡懶覺的人。可是惟獨那天他都能起得那麼早,我現在都不敢相信。畢竟他連鬧鐘也沒用。」
「沒有鬧鐘卻沒有睡過頭,一定是心裡有非常重要的事記掛著,一直處於緊張狀態。」
岡部所說的「沒睡過頭」這句話讓淺見想到了什麼。
「對了……我一直沒有想到,這麼一個愛睡懶覺的人居然沒有睡過頭。」
「這會不會與時間沒有多大的關係呢?只是偶然醒來就出去了呢?」
‘不,我不這麼認為。他明顯是有意不讓我發現,而且出了房間後沒有任何人看見過他。如果時間再晚一些,他幾乎沒有機會在沒有人看見的情況下神秘失蹤。那天要停靠在香港,乘客們很早就開始活動了。但卻沒有一個人看見了村田,所以他應該是在人們開始活動之前就離開房間去了什麼地方。」
「可是他總不可能一個晚上沒睡覺吧?」
「是的,我想也不會。」
「對了,淺見先生不是說晚上還被他的鼾聲吵醒了嗎?那大慨是幾點鐘?」
「假設他是十二點鐘睡的覺,一直到這之前的十一點鐘左右,他都在鋼琴沙龍。在那兒他和誰在一起呢?」
「我明白了,和他在一起的人有可能握有這個案子的鑰匙。」神谷突然興奮地前傾著身體說道,「我們來猜測一下吧。」
「鋼琴沙龍的客人嗎?我覺得村田的早起更具齊重要的意義。」
「你的意思是?」岡部百思不得其解。
「我的意思是村田在沒有鬧鐘的情況下是如何睜開睡眼的?」
「嗯?」
三個搜查官不得其解地對視著。
「這種想法也許有些可笑,但是有人來叫醒村田也並不是沒有可能啊。」
「啊?」一貫沉著冷靜的岡部也不禁叫出聲來、「你是說那個人進入了房間嗎?」
「是的。」
「可是,門是自動上鎖的……啊,難道是用萬能鑰匙?這麼說,那個人是‘飛鳥’號員工,而且是能夠使用萬能鑰匙的人。」
「可能是。」
「有多少人手裡有萬能鑰匙呢?」
「應該有很多人。保安人員肯定有,由於要進行房間的清掃整理,各樓層的客房服務員組長好像也有。」
「就算這樣,仍然不能據此判斷他們就是兇手。也許只是村田請求客房服務員將他叫醒而巳。」
「是這樣,但至少我們可以向她詢問村田的行蹤。總之從這個視點出發,我們再進行一次調查吧。」
岡部站了起來。
二、什麼餌釣什麼魚
神谷和坂口一起去向乘務員瞭解情況,岡部和淺見分別負責詢問工程技術人員和辦公室人員。
公關部長倔田久代顯得神情倦怠。自從案件發生了以來,她不知道操了多少心。「第一是體力,第二還是體力」,曾經以此為自豪的倔田久代現在已經明顯地消瘦了許多。
淺見同情倔田久代目前的境遇,倔田久代反而倒高興起來。
「啊,淺見先生這麼說我真是太高興了,看來我的減肥卓有成效。」
就算她在減肥,可這種消瘦法和減肥的成果完全是兩碼事。她一定是逞強不願讓人知道她所受的重壓。這也許正是作為一個工作人員應該具備的不屈不撓的精神。
「淺見先生不是想知道工作人員當中有沒有認識村田的人嗎?我幫你查過了,只有菲津賓員工有些可疑。」
「怎麼個可疑法?」
「我想要問他們的時候,他們全都搖頭,巴不得立刻逃走似的。給我的印象,似乎他們中有人認識村田,而且對他不抱好感或者說非常地厭惡他。很遺憾,日本的男人在東南亞的名聲不太好,其中的原因我想你也是知道的吧。」
淺見點了一下頭。經常聽說日本男人跑到泰國、菲律賓等國家肆意妄為,遭到當地人的厭惡和憎恨。其中一定有些人從情感上恨不得宰了那些可惡的日本人,弄不好村田就是他們所憎恨者中的一員。
接下來,淺見一轉話題,向倔田講了給村田「叫早」的事情。當淺見問到客房服務員是否提供這種服務時,久代立即否定了這種可能。
「服務員絕對不會用那種方法‘叫早’的。首先,乘務員在沒有敲門也沒有按門鈴的情況下進入客房是被嚴格禁止的。即使是客人要求這麼做的,如果讓其他客人或工作人員看見了,她便會立刻被解僱。」
「的確,這種基本教育是應該很嚴格的。」
假設真的有人進入了房間,那麼「她」應該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做好了被解僱的準備的。不,不限於客房服務員,不管是哪一個工作人員,都應該是做好心理準備之後才使用了萬能鑰匙的。
據說菲律賓員工在「飛鳥」號上工作所得到的報酬是企本國勞動的幾倍。考慮到他們中絕大多數都是高學歷、有才能的人,淺見想正如倔田久代所說,他們沒有理由冒著危險去幹那種事。假如還是有人做了,那麼他一定可以得到一筆可觀的報酬,或者他與村田是有私人仇恨的。不過就算真有這樣的事,那個人也不可能通過詢問而浮出水面。犯了禁忌的人,有誰會坦白地回答搜查官的問題呢?
淺見向三位搜查育報告了情況之後,大家都明白繼續再往下問也沒用。於是,三人的工作也停了下來。
「仔細想來,如果有人來叫醒村田,根本不能保證同室的我不會察覺。」淺見喃喃地說道,「不論如何,一個企圖構築‘完美犯罪’的兇手是不會冒這種風險的。」
「是啊。」岡部也點了點頭。
「這麼說,村田仍然是自己醒來,悄悄地出門的。」神谷下結論似地說道。
「可是,那個村田居然能夠不用叫就自己醒來,我還是覺得不可恩議,會不會有什麼方法呢?」
淺見仍然不甘心放棄他的「早叫說」。
「是啊。」坂口點了點頭。
「村田如果有行動電話,問題就簡單了……」
因為是無意間的一句話,淺見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注意到。
「啊?這是什麼意思?」
「嗯?什麼什麼意思?」
坂口一臉的迷惑。淺見、岡部和神谷都把視線集中在了他的臉上。
「你剛才說的‘如果有行動電話’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啊,我是說如果村田的行李裡面有行動電話,就可以用來當做鬧鐘了。」
「當然了……怎麼?淺見先生不知道嗎?」
坂口用難以相信的眼神看著淺見。
「是啊,真不怕你笑話,我沒有用過行動電話。我們家的‘憲法’中是禁止使用行動電話的。」
「其實我也沒有行動電話。」
岡部搔著頭說。
神谷也不滿地說:「我也沒有啊。」
「是這樣啊,其實,行動電話裡面也有鬧鐘的功能,而且有的還可以設定為振動,不會驚擾他人。」
「真的?」
除了坂口以外,三個人都像呆子一樣張大嘴愣著。
「有這種東西你怎麼不早說嘛?」
岡部非常吃驚地說。
「——可是,我想村田的行李裡面並沒有……」」那是兇手拿走了唄。或者是兇手借給他的也說不定。」
「啊,對呀!」
這次是坂口露出了一副傻相。
「這麼一來,‘叫早’的問題就解決了嘛。」
高興之餘,淺見決定繼續討論下面的問題。
「接下來的問題是村田為什麼導起以及幾點鐘起的床。那天已經接近香港諸島,我想乘客們有很多人很早就上了頂層甲板開始了觀光。出此可見,村田在早晨五點左右起床,最遲也在五點半之前就離開了房間。可以推測他必須在乘客們起床之前去一個地方做好準備,等待時機。」
「他可能是想在停靠香港之前幹一件事。」
岡部用緊張的表情說道,淺見也點頭表示同意。
「可以想像的恐怕只有毒品交易了。進入海港時,拖船會接近‘飛鳥’號,領航員將從拖船上進人‘飛鳥’號船內。也許那個的候有可能進行毒品交易。」
「問問看吧。」
岡部用船艙內電話叫來了花岡事務總長。
花岡立即赴來了,雖然仍是滿臉笑容,但心裡一定相當緊張。
岡部說明了毒品交易的事,問題還沒有說完,就聽見花岡大叫起來:「不可能!」他的臉上表現出了此前從未見過的嚴肅。
「領航員參與毒品交易,這件事有沒有可能性?請不必生氣。而且,能夠參與毒品交易的不只是領航員,拖船駕駛員也可以。」
「開什麼玩笑。領航員由一名‘飛鳥’號二等水手和一名保安人員帶領前往船橋。拖船駕駛員要駕船不能分身,而且他根本不能接觸到‘飛鳥’號人員。難道你懷疑‘飛鳥’號工作人員也會參與毒品交易嗎?」
花岡漲紅了臉,幾乎是咬牙切斷地說,那種氣勢好像在警告說,如果再說這種無理的話,就算是警察,我也會不客氣。
「我明白了。我並不是一口咬定有這回事,完全只是聽聽你的意見以作為參考,請你不要誤會。」
岡部反覆解釋之後先讓花岡回去了。
花岡出門後,過了—會兒岡部說道:「他雖然那麼說,但還是不能肯定領航員絕對沒有把毒品帶入船內的機會。」
「沒錯,要說機會的話不管怎麼樣都不會有‘絕對’。」淺見也附和道,「只是,那並不能解釋村田為什麼被殺。」
「嗯——那倒是,會不會是毒品交易過程個發生了衝突呢?」
「比如說什麼衝突呢?」
「嗯……」
岡部用求助的眼神看著兩個部下,但兩個人都無能為力地把頭轉向了一邊。
「暫且不管是什麼樣的衝突,村田偷偷摸摸起得那麼早,我覺得目的是毒品交易的可能性相當高,淺見先生怎麼認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