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一般會認為,四國八十八座寺廟均是弘法大師創立的,但也不盡然。譬如,在今天行程的前十座寺廟中,從第一到第二是山行基菩薩創立的。從第十座往後,似乎也有相當數量的寺廟是行基菩薩創立的。
每個寺院,必定有像地藏寺五百羅漢那樣的「寶物」。在第六座「安樂寺」裡,有大師親手栽的逆松。第七座「十樂寺」裡,有真田幸村的煎茶鍋。第八座「熊谷寺」裡,有對保佑平安分娩靈驗的弁財天。第九座「法輪寺」裡,有弘法大師親手製作而流傳下來的涅盤如來像。
然後,第十座「切幡寺」的有名的東西,就是長長的石級。
與事前掌握的預備知識一樣,切幡寺是個地勢險峻的山寺,到山頂的石臺階是450級。剛開始攀登還可以,但爬了不到一百級,淺見就後悔了。
每爬一級臺階需2秒鐘,單純計算需要900秒。最多爬二三十分鐘,就天真地認為爬到頂了。沒有把隨著臺階的增多人體的疲勞度也在增加計算在內。
所以,淺見趕緊改變初衷,返回車裡,沿著盤山公路一口氣開了上去。
在接近山頂的狹小平地上,建了一座殿堂,院內的盡頭就是臺階,彎彎曲曲,看不見下面,驅車上山仍然是正確的選擇。
觀光巴士因不能爬坡,所以團體觀光、朝山客很少來這裡。登臺階上來的人,一定是忠實信徒吧。在殿堂內有幾位朝山客,看樣子都很疲勞,但臉上卻洋溢著滿足感。
在殿堂最上一級臺階上,坐著一對中年夫婦,心不在焉地眺望著遠方。兩人都腳穿旅遊鞋,其餘都是正式的朝山客的打扮。淺見參拜結束後,恭敬地走近兩人問道:
「對不起,請問從哪裡來?」
以為會驚動他們,但兩人用安詳的目光看了過來。
「千葉縣。」男子答道。對淺見不像香客的打扮流露出疑惑的神情。
「你呢?」
「我從東京來。」淺見遞上了名片,「我是為雜誌社寫旅行記事的,這次是來採訪朝山客的。」
「呀,那就採訪我們吧!」
淺見扭頭看了看同行的女子問:「你們是夫妻?」
「那當然,發現什麼不對嗎?」
男子露出俏皮的眼神。夫人也笑了起來。
「不,如果搞錯了那就失禮了。」淺見害羞似的搔了搔頭。
「我們是正式夫妻哪!」
「請問你們有幾次朝山拜廟的經歷?」
「唉呀,這次是第二次,上次是……唉……」
「六年前。」夫人補充說。
「呀,是這樣啊。這次是七年祭。」
「嗯……」
「是誰遭到了不幸?」
「唉,我家小女。七年祭的時候,孩子她媽說要來這裡,我也有這個想法。所以就踏上了朝山之旅。我們普通人不中用了,剛想在這裡歇歇腳…一」
「這回就可以放鬆心情小憩一下了。」
夫人安慰丈夫似的說道:「呀,是啊!在這之前,爭先恐後地往上趕,相當累了。著什麼急呢?像要追趕美春似的。」
「是啊,下次就慢慢地行走吧。我感覺到即使現在不追趕,但總有一天會趕上的。一定……」
「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夫妻倆淒涼地笑了笑,點了點頭。
「那麼,請問令嬡……美春小姐當時多大啦?」淺見想,多麼殘酷的詢問啊……
「正好十歲……如活到今天,也已經二十二歲了。走得太早了。」
「是生病走的麼?」
「不,是被過路妖魔害死的。」
平靜的臉上浮現一絲悽楚的神情。
「噢……」
淺見頓時無言。
「她是因精神錯亂而住院治療,一去就沒有回來。唉,說這些不中用的話幹什麼。」
「你……」夫人輕輕地把手搭在丈夫的手腕上。
「啊,明白了。那走吧!」
夫婦倆站起來,雙手合十向主佛祈禱後,互相幫著穿上塑膠雨衣。
「可以的話,讓我拍一張你們的背影好不好?」淺見怯生生地請求道。
「可以。不是有‘悽愴背影雨中行’這句詩嗎?」那男子一邊吟誦著山頭火1的詩句,一邊抬頭望著陰雨綿綿的蒼穹說道:「請拍吧,沒有關係。」
於是,淺見輕輕點頭致謝,與他們一起走向臺階。淺見從各種不同的角度,連續按下快門,直到夫婦倆的身影在臺階頂端消失才回頭——
1種田山頭火(1882-194o):原名正一,出身于山口縣,日本著名的僧侶詩人。
5
經不住巨大廣告的誘惑,淺見進入一家麵館,品嚐了這裡的特產炸鍋面。味道自不待言,對因下雨而受涼的身子,這熱騰騰的炸鍋面是再合適不過了。
緩過勁來,接著趕路。下一站是祖谷溪。沿著國道192號線向西行,從因高中棒球賽出名的池田町沿國道32號線南下,到日鐵土贊線的祖谷站附近左拐,就進入沿祖谷河邊延伸的道路。
祖谷河是吉野河右岸的代表性支流,全長約五十四公里,兩岸聳立著上千米到兩千米的高山,可以說這是一條群山環抱的溪谷。相傳平家的逃亡者,逃進了祖谷河深山,建了一個避難村。這裡的地理環境完全與世隔絕,確實是一個秘境。
從與吉野河的匯合處向祖谷河上游進發不久,遇上一處陡坡,祖谷河突然向右急轉直下,遠遠地消失在視野裡。
道路鋪上了一層柏油,但有些路段同沙礫路一樣,不僅彎彎曲曲,而且路幅狹窄。本來陰雨的天空就灰暗,再加上路兩旁黑黝黝的樹木濃陰蔽空,對面來了車子相當危險,無奈只好開著車燈行馳。
所幸,這是一條車流量極少的公路,行駛了約二十公里的路程,交會的車子只有四輛,超車或被超車都沒有。途中,有一處路邊稍微寬闊的地方,從那裡可以俯瞰祖谷溪。不知何故,在斷崖突出部的一塊岩石上,聳立著一座小孩撒尿狀的塑像,雖說圍著堅固的柵欄,但患有恐高症的淺見戰戰兢兢地向谷底瞅了一眼。儘管聽說過,但比想象的還要可怕。幾乎垂直峭立的懸崖高度大約兩百米,祖谷河就躺在那遙遠的谷底,彷彿一條銀色的長蛇彎曲蜿蜒。
淺見飛快地拍完照,就驚慌失措地鑽進了車裡。他不曾想過,置身於鋼鐵和玻璃所包圍的空間裡,這樣就靠得住了嗎?不過,假如這輛車墜落山澗的話——想到這淺見就毛骨悚然。不,這不是假設,他想事實上墜車事故可能發生過了。
記不起哪個旅行指南上介紹,從那裡約前行五百米,有名聞遐邇的祖谷溪溫泉,這是一處相當大的建築,備有柏油地面的寬闊停車場建在懸崖頂上,確實蔚為壯觀。乘坐沿著崖壁升降的專用纜車,下到祖谷河附近,進入溫泉。據說這很合年輕人口味,且生意興隆,但即使給淺見一百萬日元,他也不願意乘坐。
在商店購買了祖谷的特產——蕎麥麵,繼而與店員開口說出了墜車事故。店員大媽滿不在乎地說:
「哦,發生幾起了。」
「真的嗎?要是掉下去就沒救了吧?!」
「是啊,無法救啦!都摔得粉身碎骨了。」
「是嗎?嘿嘿嘿……」
只要想象那種情景,身子就一陣緊縮,淺見虛張聲勢地笑著說道:
「我擔心會偽裝事故殺人。」
「有那種事。」
「噢,真有嗎?」
「真有。」
大媽臉上十分平靜。一旦消除了恐高症,對殺人事情就不會覺得害怕了吧?
「那麼,警察對殺人事件調查得很清楚?車和人大概也摔得支離破碎了吧?!」
「是支離破碎的了。聽說還留有遺言,只有‘他殺’兩個字。」
「啊,是留下了便條嗎?」
「便條什麼的,怎麼說呢?聽說在車棚頂上用口紅寫下了‘他殺’兩個字。一定是在墜落深谷前剎那間寫上去的。」
大媽用毫不拘束的口氣敘述著。淺見光是憑想象,就覺得頭暈眼花似的。具體什麼情況還不清楚,但眼看車子就要墜落懸崖之際,用口紅在車棚頂上留下「遺書」,其冷靜與勇敢實在令人佩服。
「那麼,被害的是個女人?」
「不,是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一起被害的,可是,假如沒有那個留言的話,警察一定會作為交通事故處理的。」
「那當然!犯人抓到了嗎?」
「還沒抓到。可不這一晃已經十幾年了。」
「十幾年?……不久就要過有效訴訟期了。」
「說是飆車族什麼的撞了一對男女的車,看來警察也是靠不住的。」
有遊客來買土特產,大媽忙乎起來。
淺見做夢也沒有想到取得如此進展,他似乎要改變採訪目的了,心裡異常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