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被帶往囚禁地點的途中,羅寧再次昏了過去。無可否認,這很大程度上得歸功於那兩個守衛。他們籍著各種理由毒打他,還經常變態地扭動羅寧的胳膊。斷指處的疼痛比起這些來簡直是小兒科了。
終於,法師醒轉了——然而第一眼看到的東西就如同夢魘一般:一個長著黑色眼睛的冒火腦袋正對著他,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
憑著本能的反應,被嚇著了的法師試圖遠離這個恐怖的物體,但這麼做只是讓他更加痛楚罷了,而且他還發現自己的手腕和腳踝都被緊緊地固定住了。不管他怎麼用力,都沒法擺脫眼前這個惡魔般的存在。
那個怪物卻沒有動。漸漸地,羅寧壓下了對它的恐懼,開始近距離地研究起這個一動不動的生物來。它比人類要高大得多,全身披著冒火的鎧甲。方才他所看到的不懷好意的「笑容」,也只是因為這個怪物的臉上沒有血肉遮蓋的緣故。火焰包圍著它,但法師感覺不到任何熱度。然而羅寧還是懷疑,如果當真碰到了那熾紅的手,結果將會十分痛苦。
由於沒有其他更好的想法,羅寧只能試著和那生物說話。「你是什麼…人?」
沒有回答。除了身上跳動的火焰之外,這個可怕的怪物仍是一動不動。
「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還是沒有反應。
漸漸地,法師的恐懼被好奇心所取代。於是他盡力地俯身向前。他先是試探性地搖晃著一條腿,但是他還是看不到一點點反應:那東西甚至沒有瞄上他的腿一眼。
那怪物形態駭異,不過它看起來更像是個雕像,而不是一個有生命的東西。它有著惡魔的特徵,但不是惡魔。羅寧研究過傀儡生物,不過從來沒親眼見過一個。至於一個渾身冒火的,他連聽都沒聽說過,然而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別的可能性了。
法師眉頭緊鎖。他現在很想知道這個火傀儡到底有些什麼本領。事實上,只有一個方法能找出答案……而且,就算不是為了找出那個答案,法師還是得試著脫身。
強忍著疼痛,羅寧命令自己的手指以儘可能微小的動作準備著一個法術。他希望,法術能幫他擺脫眼前這個恐怖的——
突然,那個火傀儡以驚人的速度奔了過來,緊緊地抓住了羅寧那條受傷的手臂,巨手幾乎把羅寧的整條胳膊都包裹起來。
炙熱的火焰吞噬了人類。那火焰在他體內,燃燒著他的靈魂。羅寧發出一陣又一陣的慘嚎,直到他再也嚎不出來為止。
羅寧幾乎失去了知覺,無力支撐的腦袋垂了下來。他只能祈禱那胸中的火焰能夠把他完全燃盡,早點結束他的苦難。
火傀儡終於鬆開了手。
火焰熄滅了。羅寧喘著氣,勉力抬頭看著那個可怕的傀儡守衛。那傀儡也正看著他,臉上還帶著嘲笑的表情,彷彿剛才羅寧受到的折磨跟他完全沒有關係一般。
「戰你—…」
在火傀儡的後面傳來了一陣熟悉的奸笑,寒得法師後腦勺上的頭髮都豎起來了。
「你太不安分了!一點都不安分!」那刺耳的聲音說道。「你就玩火吧,被燒著了麼!哈哈!」
羅寧微側腦袋。一開始他就非常地小心,在發現那可怕的傀儡沒有反應後,他就更加地小心了。門口站著的,便是耐克魯斯叫作克瑞爾的那個地精。羅寧知道,這個地精也在為死亡之翼服務。
事實上,克瑞爾現在還戴著那塊鑲著黑色水晶的墜飾。法師對這地精的張揚感到一絲驚奇。自己的一個奴僕還拿著羅寧的東西,耐克魯斯怎麼都應該有些想法呀。
克瑞爾注意到了羅寧眼睛的焦點。「耐克魯斯大人從來沒看見你戴著這個東西,人類——而且,我們地精是出名喜歡收集小飾物的啦!
應該還有些什麼原因沒說吧。「他現在太忙了,所以也沒時間管,對吧?」
「聰明!人類,你太聰明了!可惜就算你把這事告訴他,他都不會聽!可憐的耐克魯斯大人有太多事情要煩心了。搬運那些龍和龍蛋可不是一般家務活,你可明白?」
那傀儡似乎對克瑞爾的存在一點反應都沒有,不過羅寧對此也不覺得奇怪了。他知道,除非地精打算把他放走,否則它是不會管的。
「恩,那你還在為死亡之翼做事吧…」
那小傢伙的眉毛立刻皺了起來。「是啊,他那擔買賣…我已經做了很久很久了…」
「那你來這裡幹什麼?我不是已經達到你主人的目的了麼?我還做了那個被他算計的蠢材,不是麼?」
這句話,不知怎麼地,令克瑞爾異常地興奮起來。他此刻的笑容比任何時候都要燦爛。「哈,沒有比你更偉大的蠢材了,人類~因為你不僅被那黑龍算計,你,還被我算計了!」
羅寧幾乎不敢相信他所說的話。「我怎麼就被你算計了?我怎麼就變成為你服務了呢?」
「跟你怎樣為那條黑龍服務的性質差不多——他以為一個地精會低賤到肯服侍任何一個主人,而沒有自己的想法!」他的語氣中透出一絲冷酷。「但我已經受夠了!受夠了!」
羅寧皺眉了。難道這個小傢伙真的打算那樣……?「你還打算背叛那條龍?那怎麼可能?」
那奇怪的地精突地高興地跳起來。「可憐的耐克魯斯大人現在忙著呢!龍要搬走,蛋也要搬走,還有一群臭獸人要指揮!他從來沒時間去想想,這些正是別人希望他去做的事情!他本來有可能想到的,不過既然他認定了聯盟正從西邊進軍,那些事情就變得無關緊要了!他必須作出反應,必須有一個獸人應有的果斷,哈哈!」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蠢材!」那地精笑得更狂了。「你給我帶來了這個!」他舉起那塊墜飾,臉上現出一個虛偽的表情。「這塊東西如果掉在地上就會摔碎——而死亡之翼正是以為它已經碎了!」
羅寧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而克瑞爾則開始撬著墜飾中間的那塊寶石了。只見他忙活了一會,那寶石就跳到了地精的手上。他把寶石舉起來,好讓羅寧看見。「而有了它——死亡之翼啥都不是…」
羅寧還是不敢相信他說的話。「死亡之翼啥都不是?你是想用那塊石頭把死亡之翼轟下來麼?」
「恩,或者讓他來服侍克瑞爾!對,也許他更應該來服侍我!」克瑞爾吐出一口怨氣。「…我不用再對著那個爬蟲諂媚!不用再做他的跟班!我為此已經精心準備了多年,等呀等,我終於等到了這個他最容易被傷害到的時機!哈!」
雖然這地精的話很能唬人,但法師還是保持了理智。「但你怎麼能辦到呢?」
克瑞爾慢慢地退回了洞口處。「耐克魯斯會幫我準備好一切的,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罷了…而還有這個,你以為這是什麼?」他把那塊寶石拋向空中,然後在它落下來時又一把抓在手裡。「這——就是黑龍身體的一部分,人類!他用魔法把自己的一塊鱗片變成了這塊寶石!只有這樣那塊墜飾才能起作用!你知道擁有著一條巨龍身體的一部分意味著什麼嗎?」
羅寧回憶著。他以前聽說過什麼來著?「‘擁有那些巨龍身體的一部分,就意味著你能掌握他們的力量。’但從來沒有人做到過!那樣做的前提是,你自己必須有強大的魔法!你從哪裡——?」
那火傀儡對他激動的情緒立刻作出了反應。它亮出了那魔鬼般的爪子,一雙嶙峋的手朝羅寧抓過來。法師馬上穩住了自己的身形,連呼吸都不敢了。
那渾身火焰的傢伙也停下了腳步,但還是沒有退回去。羅寧只好繼續屏住氣息,希望那怪物能儘快退回去。
克瑞爾咯咯地嘲笑起法師的窘境來。「你現在好像挺忙啊,人類!抱歉在這裡耽擱了這麼久哦!我只是想和一個將死之人分享下我的即將成就的偉業罷了!」說著,那地精跑著小跳步離開了。「我要走了!耐克魯斯肯定還需要我指點的!」
這時羅寧再也忍不住了。他深深地籲出一口氣,希望剛才已經停了足夠的時間。
但是他錯了。
那傀儡立刻伸手抓住了他——當火焰再一次地焚燒著羅寧的靈魂時,他腦子裡關於狡猾的克瑞爾的最後一點想法也消失得一乾二淨了。
×××
黑夜來得太慢了。然而從某些方面來看,溫蕾莎又覺得它來得有些快。按照克拉蘇斯的指示,她沒有告訴任何人那塊墜飾的用途。而且在洛姆的進一步督促下,她把它儘可能隱蔽地收藏在衣物裡。她的旅行斗篷已經破爛不堪,不過還是可以把墜飾大部分都遮在下面。然而如果有人近看的話,還能發現墜飾的鏈子露在外面。
他們剛一歸隊,洛姆就把吉姆叫到一邊說話去了。精靈留意到,他們兩個都時不時地朝她看過來。顯然地,洛姆是想讓他的第二把手知道克拉蘇斯的決定,而從那矮人臉上的陰沉的表情看來,吉姆和洛姆一樣並不怎麼讚賞這個主意。
當穿過洞口的最後一絲光線消失後,矮人們就開始有條不紊地搬開旁邊的石頭了。溫蕾莎搞不懂他們為什麼要先搬這塊再搬那塊,不過這些矮人脾氣跟石頭一樣硬,於是她最後只好到一邊休息去了,儘量不去想那些被他們浪費掉的時間。
當最後的一批石頭被搬走後,法師的聲音在她腦子裡響起來。聽起來有些疲倦的樣子。
出去的路…已經通了嗎,溫蕾莎"風行者?
她轉過身去,裝作咳嗽以掩蓋住小聲的說話聲。「剛剛弄通。」
那麼你們該啟程了。出到外面後,把墜飾從收藏的地方取出來吧。那樣我就能看到前方的景物。在你和矮人出去之前,我不會再跟你說話了。
她轉回身,看見法斯塔德走了過來。「準備好了嗎,我的精靈女士?那些山地矮人們好像想盡快趕走我們,特別是我。」
事實上,洛姆那模糊的身影正站在出口處,不耐煩地打著手勢讓他們兩個快點爬出去。溫蕾莎和法斯塔德匆忙地從他身邊走過,爬上那個已經被擴大了的洞口。遊俠差點滑了一跤,不過最後她還是站穩了。在她頭頂,大風在呼喚著她前進。她對地下世界沒有一點愛,所以希望不會很快又要再次進入裡面。
法斯塔德率先爬上了洞頂,他伸出有力的手臂幫助溫蕾莎爬上來。他毫不費力地提起了遊俠,然後把她放到了自己身邊。
他們倆剛從隧道里出來,那些矮人就開始重新堵住洞口了。就在溫蕾莎開始視察周圍的情況時,那個洞口也迅速地消失了。
「那現在我們要怎麼辦?」法斯塔德問道。「爬上那裡麼?」
他說的是眼前的那座山。即使在黑夜裡也能看得出來,從那山腳往上幾百尺都是陡峭的石壁,而精靈用盡了眼力也沒有看到一個明顯的洞口,這就讓她有些困惑了。洛姆之前說的話讓她以為他們能很快找到入口的。
她回頭想找洛姆問話,卻發現那個口子已經被填補得幾乎不留一絲痕跡了。溫蕾莎蹲下身子,把耳朵貼近那個小小的縫隙。然而她聽不到任何聲音。
「忘掉他們吧,我的精靈女士,他們肯定又躲回去了。」法斯塔德的語氣裡顯然帶著一絲不屑。
溫蕾莎點了點頭,才終於想起了克拉蘇斯的囑咐。她揭開斗篷,露出了藏在下面的墜飾,然後把它放在了胸前。溫蕾莎假定法師應該能在黑暗中視物,否則他現在就幫不上什麼忙了。
「那是什麼東西?」
「我希望那能夠幫到我們吧…」克拉蘇斯警告過她不能告訴任何人,不過他肯定不會想把法斯塔德也瞞住。因為如果矮人看見溫蕾莎開始自言自語,肯定會以為她瘋了。
能見度還不錯,法師突然說道,驚得她跳了起來。謝謝你。
「怎麼了?你幹嘛突然跳了起來?」
「法斯塔德,你知道是肯瑞託派羅寧來執行這個任務的嗎?」
「當然知道。我還知道肯定不是他所說的那個腦殘的任務。怎麼了?」
「這個墜飾來自一個法師。就是他選中了羅寧,派他來執行這個任務的——而這個任務,需要他進入那個山城裡頭。」
「那進去那裡面做什麼呢?」他似乎對此一點也不驚訝。
「到目前為止我還不清楚。至於這個墜飾,它可以讓他們中的一個叫克拉蘇斯的法師跟我聯絡。」
「但是我沒聽到他說了什麼呀。」
「這個墜飾本來就是這樣的啦。」
「典型的妖術。」那矮人評論道,語氣跟之前提起那些山地矮人時一模一樣。
你們最好趕快上路吧。克拉蘇斯建議道。兵貴神速。
「又發生什麼了?你又跳了一下耶。」
「我剛才不是說過了麼,你聽不到他說話的,只有我才聽得到。現在他讓我們繼續上路了。他說他會指引我們的。」
「他能看到這裡的東西麼?」
「恩,通過這塊水晶。」
法斯塔德走了過來,用手指猛戳著那塊水晶。「我以鷹巢之名發誓,如果你敢玩弄我們的話,我死後也要變成厲鬼永遠纏著你,法師!我發誓!」
跟那個矮人說,我們現在有著相似的目標。
溫蕾莎把他的話複述了一遍,法斯塔德則勉強地接受了。其實精靈說的時候還是有所保留的。因為克拉蘇斯說,他們的目標僅僅是「相似」而已,那就說明可能他還另有目的。
儘管有著這些疑問,但她還是照著克拉蘇斯的指示繼續前進。她覺得法師至少會帶他們進入那座山的內部。他的指示一開始看起來十分無稽,因為他居然讓兩人繞著山走了好一段路,花了不少的時間。然而,法師接下來就讓他們走上了一條安逸的小道,很快就把他們帶到了一個很高但是很窄的洞口。溫蕾莎覺得他們應該是從這裡進去了,如果不是的話,她肯定會對這位可疑的嚮導有意見的。
一個荒廢的矮人礦道。克拉蘇斯解釋道。獸人們不知道它是通向哪裡的。
溫蕾莎仔細地研究了下這個洞口。「那為什麼洛姆和他的人不利用這裡攻進去?」
因為他們在耐心地等待著時機。
她很想問到底是什麼時機,但法斯塔德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臂。
「聽到沒有!」獅鷲騎士小聲說道。「有些什麼東西正在靠近。」
他們迅速地退到一塊突起的岩石後面,恰好沒有敵人被發現。一個可怕的身影慢慢地踱近洞口,不斷髮出嘶嘶的叫聲。溫蕾莎看到,那是一條龍在四處張望,它那血紅的眼睛在黑暗中隱隱發光。
「原來他們不利用這個洞來進攻是另有原因啊!」法斯塔德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