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羅森拖著疲憊的身體走進他的房間。為了修復傳送門,他一刻不停地施法,最後幾乎虛脫,現在終於能喘口氣了。阿克蒙德在親自指揮惡魔部隊作戰前,曾制定了一個簡單的修繕計劃,好讓偉大的薩葛拉斯能從門中通過。瑪諾洛斯只是一味地讓上層精靈法師持續幹活,不管他們的身體是不是已經勞累不堪,而阿克蒙德不同,他知道如果精靈們不吃不睡,肯定活不長,也會直接影響到任務的完成。雖然他也讓他們不停地工作,但也注意勞逸結合,這使傳送門的修繕工程即使由哈維斯監督,卻也前所未有地進展順利。
想到他以前的主人,佩羅森就不禁陷入沉思。這間屋子——一間只有一張木床、一張桌子和一盞黃銅做的油燈的小屋——到處都暗影憧憧,讓精靈法師想起功勳卓著的阿克蒙德走後發生的事情。那個用兩條腿走路的野獸一樣的東西讓很多上層精靈著實嚇了一跳,在過去當這位女皇的參事屬於他們中的一分子時,他們就很怵他,最近一段時間以來,他那可怕的身形甚至會經常出現在佩羅森的睡夢之中。
他竭力想擺脫這個念頭,便開始觀察那張破床,卻感到一陣噁心。他像其他精靈一樣努力幹活,不過作為上層精靈中的一員,他更習慣於舒適安逸的生活。他思念已經久違了的別墅和妻子。瑪諾洛斯與阿克蒙德達成了共識,不許一個精靈離開宮殿。於是法師們只好將就著睡——睡在衛兵頭領的臥室裡。衛隊長瓦羅森似乎很願意把這幾間房留給他們,不過佩羅森覺得這個長著傷疤的傢伙在同意時肯定帶著壞笑。瓦羅森和他的部下對這種艱苦的生活條件早已習以為常,因而佩羅森認為,他們看到法師們為了修復傳送門的事而這樣紆尊降貴肯定會笑掉大牙的。
不過,如果最終燃燒軍團首領能夠順利通過這扇傳送門的話,這一切還是值得的。那時,所有骯髒不堪的不配在這個世界生存的東西都將被清理乾淨,只有艾薩拉最完美的作品——上層精靈會被留下,佩羅森和其他人將會生活在一片重構過的淨土上,建造一個甚至未曾有人夢見過的極樂世界。
當然,以後還要做很多事。正如女皇所說,燃燒軍團必須清除那些不必存在之物,這個世界必須從零開始。上層精靈們要做的事還很多,然而回報是無限量的。
佩羅森坐在硬板床上,發出一聲悲壯的嘆息。天堂一旦出現,他首先想要的就是一張舒適的軟床。
他沒來得及把頭放到那塊灰色的勉強作為枕頭的東西上,就聽到耳邊傳來一聲很輕的呼喚:
「太多的犧牲……太多不必要的苦難……」
佩羅森從床上一下子坐了起來,再一次打量了他的小屋,然而除了未經裝修的寒磣的牆壁和傢俱外,就再沒有別的了。
「竟然如此潦倒淪落……你應該受到重視的,親愛的佩羅森……」
一個黑影從牆角冒了出來,上層精靈倒吸了一口冷氣,呆在那裡一動不動。那雙彩色的有著紅色瑪瑙紋的眼睛正瞪著這位驚慌失措的法師。
「哈維斯……」
薩特慢慢走近佩羅森,蹄子發出的聲音越來越輕。「那是我以前的名字了。」他嘟嚕著,「以前可以這樣叫我,而現在這個稱呼已經毫無意義了。」
「你來這裡幹什麼?」
哈維斯笑了起來,聲音像跟他外形相似的那種動物發出來的那樣:「我知道你很有抱負,佩羅森,我也瞭解你的夢想以及你為之付出的辛勞。」
精靈雖然不相信這個長著角的怪物,但心裡還是生出一絲感激。其他人,甚至連女皇和阿克蒙德都不知道他已經付出了多少。
「也許我的話太重了,不過那是因為我對你期望值很高,我的朋友。」
這一點是佩羅森未曾知曉的,於是他過去的主人一說完,他就感到胸中充滿了自豪。哈維斯以前曾是上層精靈衡量自己技藝高低的一根槓桿——他在法力上有著超群的實力。誰又不想了解自己的法力到底有多高呢?別人受的苦,沒有一種不是參事自己首先嚐過的。
「我……我非常榮幸。」
這個長著角的薩特歪著腦袋,露齒一笑。不知什麼原因,佩羅森已不再覺得這一笑像剛才那樣可怕了。
「不……感到榮幸的應該是我,親愛的佩羅森……現在我來到這裡是想讓自己感到更加榮幸。」
「什麼意思,我的——什麼意思?」
「想喝點酒嗎?」這個長著蹄子的傢伙憑空變出了一隻瓶子,遞給精靈。佩羅森開啟瓶蓋聞了聞,一股醉人的酒香撲鼻而來,讓他精神為之一振。這一定是他最愛的彩虹花酒了。
哈維斯伸過頭來。「從她的御窖裡……」他神色曖昧地說著,「不過我們可以保守秘密,嗯?」
一開始,這個大膽的舉動讓法師不知所措,畢竟這是在違抗艾薩拉的命令,不過過了一會兒,他就開始興奮起來。哈維斯竟然能夠為了他而背叛女皇,艾薩拉曾經可是為了雞毛蒜皮的事情處決過忠實的下屬的。
「瓦羅森一定會很吃驚吧。」佩羅森試探著說。
「他和我們不是一類人……因此根本不在考慮範圍之內。」
「對極了。」對於其他上層精靈來說,衛隊長和他計程車兵們就如惡魔一般。沒錯,他們也是女皇的僕人,但他們身上沒有貴族的血統和氣質。大多數上層精靈認為,這些人比生活在宮殿外的精靈好不了多少,不過他們從來沒有把這種想法說出來過,因為瓦羅森有辦法悄無聲息地修理那些膽敢藐視他的人。
「喝吧。」哈維斯鼓勵他說,把瓶子往上推。
瓶口已經在他嘴邊,佩羅森再沒有理由猶豫了。他讓這些柔軟的液體在舌間流淌了一會兒,然後嚥了下去。稀世美酒進入了他體內,他感到全身一陣興奮。
「你早該得到這樣的獎賞了。」哈維斯說,「這只是其中之一。」
「味道真好。」
長著蹄子的人贊同地點點頭。佩羅森覺得跟薩特在一起的時間越長,自己就越不怕他了。女王的前參事給了他應得的尊重,對他來說這真是莫大的榮譽了。哈維斯作為偉大的薩葛拉斯的忠僕,現在不是萬人仰慕的物件嗎?他對於燃燒軍團首領的重要程度,不是比所有上層精靈加起來還高嗎?
「他也一樣看著你呢。」薩特平靜地說,像是在對一個親密的夥伴訴說一個秘密。
「‘他’?你的意思是——」
「即使身處千里萬里之遙,他那睿智的雙眼也能夠看到世上的一切。」一根細長的指頭指著法師,「而且有些人會被重點考察……他們很有可能前途無量。」
佩羅森沉默著。薩葛拉斯已經這麼看重他了?他又飛快地喝了一口酒,睜大眼睛想象著其他人會怎樣羨慕他。
「對於敵人來說,薩葛拉斯是死亡的化身,但對於他的忠僕,他會給予無盡的慈愛。」哈維斯又把酒瓶推到佩羅森唇邊,「是他引導我浪子回頭的。他拉過我一把,不僅讓我重生,還將我奉為軍團的上賓。」
薩特伸直了身子給佩羅森看。精靈仔細地欣賞著,把這當做偉大神明的珍貴禮物。哈維斯現在確實比以前要強大:他的臉寬了,讓人印象深刻;身體強壯了一些,雖然有蹄子,敏捷度卻勝過當年;此外,他的法力也明顯增加了不少。佩羅森感覺到了他舊主的強勁實力,同時也突然有一種嫉妒漫上心來。像他這樣的上層精靈,也該有這樣的力量。
可能是那酒讓佩羅森無法控制住情緒,哈維斯忽然像受到打擊一般離開了他,幾乎消失在暗影裡。佩羅森緊緊地抓住瓶子,想到自己似乎已經冒犯了這個被神明庇佑的人物,心中不由生出陣陣畏懼。
然而哈維斯像剛才離開時那樣又很快回來了,薩特突然出現在這個坐著的精靈面前,深深地注視著佩羅森的雙眼,法師發現自己不能移開視線看別的地方了。
「不……」哈維斯輕聲道,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太早了……不過……他說過我必須找到那些值得栽培的人……也許我找得到……是的……如果要披上這件斗篷,就必須有實力和決心……你有這種決心嗎,我的朋友佩羅森?」
佩羅森從床上一躍而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你要的實力和決心我都有!為了讓自己在女皇和薩葛拉斯面前更有價值,我會去做任何事情!給我機會去做一個有價值的人吧,我求你了!」
「你選擇的這條道路充滿著艱險,親愛的佩羅森……不過你會從上層精靈中脫穎而出的!我會指導你的!所有看見你的人都會知道你受到過燃燒軍團領袖的庇佑!你的力量會增加十倍甚至更多!所有人都會羨慕你,因為你是第一個跟著我的人!」
「對!」精靈喊道,「我會做我該做的事,哈維斯大人!不要拋棄我!我是有用的人,我發誓!賜給我那個禮物吧!」
長著角的傢伙笑了笑,他的神情不再讓佩羅森緊張,而是使他充滿了期待:「好,我親愛的佩羅森……我相信你。我相信你配得上成為他最信任的人之一,就像我一樣。」
「我配得上。」
「你的世界將天翻地覆……一切會更好。」
佩羅森把酒瓶放在床上,然後單腿跪地,說:「如果我可以在此時此地接受這份禮物,那就請賜給我吧。請同意我的請求!」
哈維斯咧開了嘴:「行,就現在吧。」
「我求你了,哈維斯——讓我像你那樣!賜予我神的祝福,讓我成為一個更出色的僕人吧!我配得上!」
「那就如你所願吧。」哈維斯往後退了一步,身軀似乎在慢慢變大,充滿了佩羅森的整個視野,瑪瑙色的條紋在這個薩特眼中瘋狂地閃耀著。
「一開始你可能會有些痛。」他對皈依他的法師咕噥道,「但你沒有選擇,只有忍受。」
哈維斯高高地舉起了爪子……
然而當魔法擊中佩羅森的時候,他發出了一聲尖叫。他彷彿感到身體在一點點被剝離,極端的疼痛深入骨髓。他從沒有想到過會受這樣的折磨。他一句話也說不出,眼眶中充滿了淚水,哀嚎著乞求痛苦的終結。這不是他想要的。
「不。」薩特回答道,根本不在乎他的乞求,「必須現在完成。」
尖叫聲達到了令人驚悚的程度。以後,上層精靈們肯定會認不出這個曾經叫做佩羅森的人了。他的身體一直在變形,慢慢地照著哈維斯的想法精確地改變著。不一會兒尖叫成了嗚咽,不過不管聲音最後變得有多高,薩特的邪惡法術沒有受到一絲一毫的干擾。
「就這樣……」哈維斯說道,透著邪氣的眸子裡閃著光,「把痛苦發洩出來吧,把憤怒發洩出來吧。屋外的人不會聽到的,隨你怎麼叫吧……就像我以前一樣。」他露出一種野蠻的獸性的微笑:「為了薩葛拉斯的榮譽,這點苦又算得了什麼……」
暗夜精靈原本以為惡魔的軍隊會在途中停下來休整一番,希望至少可以在回到蘇拉瑪城之後整頓一下殘部以期再戰。他們相信,即使丟了所有的地盤,黑鴉堡也仍將成為他們的避難所。
他們完全錯了。拉芬克雷斯特和其他精靈都矇在鼓裡,只有羅寧和克拉蘇斯明白箇中緣由。他們最先想到,陰險的巨人阿克蒙德領導的燃燒軍團的所作所為,很可能受到了他主人邪惡力量的庇佑。
「他不會給我們以喘息之機的。」魔法師說出了兩人很久以來一直思考著的問題。他漫無目的地摸著胸前粘著鱗片的地方,回憶起阿克蒙德的殘忍與無情。
「他會對我們窮追猛打的。」羅寧附和著,「不過我們也撐不了多久了。」
暗夜精靈無法阻止在蘇拉瑪城的大潰敗,只能寄希望於盡快逃進那座城堡中去避難。然而黑鴉堡容不下這個地區的所有居民,更不用說拉芬克雷斯特集結起來的大部隊了。貴族曾經希望守住它以便再一次鼓舞追隨者們計程車氣,不過,這已經不可能了:他們甚至連進入城堡的時間都沒有。為了難民能夠逃往後方,士兵們已經堅持了很長時間,但僅此而已了。已經沒有機會讓黑鴉堡做好準備接納他們了,拉芬克雷斯特也不打算在惡魔佔領了所有地方後困守這座孤城。這種思路是對頭的。
「我從來沒有感到黑鴉堡這麼沒用過!」他對著伊利丹吼道,「然而,雖然我們有些損失,但依然實力雄厚。如果我們就這樣等在堡裡,惡魔們會蹂躪外面的一切,然後餓死我們。」
「圍城我們不怕,一定能守住!」瑪法里奧的弟弟堅持著。
「如果對付其他敵人的話,死守這座城堡是可行的,但千萬不要寄希望於這些惡魔會因士氣低落而撤兵!他們會毀滅我們周圍的一切,然後等著我們彈盡糧絕!」大鬍子精靈連連搖頭,「我不希望我們死得那麼不體面!」
他們在一天之內就把蘇拉瑪城丟給了敵人,他們明白即使最終戰勝了燃燒軍團,也不會有什麼重建家園的基礎。惡魔所經之處必然是廢墟一片,甚至當這座城市消逝在人們視野中時,也可以看到大樹被無情地砍下,牆垣被肆意地推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