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入你夢?」墨青打斷了我的話,眯著眼睛,充滿了審視與懷疑。
我琢磨了一下,讓墨青知道我的魂魄還存在,可能並不太好。不過,管他呢,鬼鬼神神的事情,要是我沒死,我都、不知道人死後到底會不會變成鬼。這種對活人來說虛無縹緲的事情,讓他查也查不出什麼名堂來。
乾脆我直接布個局。
讓墨青知道我魂魄還在,可他並沒有辦法找到我,墨青為保自己的地位,一定會花費功夫去找鬼。而他在做此事的時候,我就可以用芷嫣的身體,潛藏在他身邊,打著路招搖日日入我夢的藉口,假意幫他尋找「路招搖」。一邊擾亂他的思緒,一邊接近他,從而走入他的生活,博得他的信任,從此敵在明我在暗,在他卸下防備的時候給他奪命一刀!
多完美!
我為自己轉念就能想出計劃的智慧折服了一瞬。然後繼續盯著墨青,一臉嚴肅地說:「對,她讓我給她燒紙,不然,就要作祟,要殺我。」
墨青沉默半晌,那雙黑瞳裡像一個旋渦,藏住了所有情緒,讓我揣摩不到他的心思。
我等他表態,等了半晌,他卻只開口說了三個字:「不可能。」他垂下頭,彷彿在呢喃自語:「她若還在,必定先來尋我。」
呵,小丑八怪在這點上倒是看準了我的心。我在這塵世唯一的遺憾就是最後沒能帶你一起走。我若復活,當然第一個來尋你,然後帶你走。
就像現在這樣。
不過這時我不能這樣說,我只得道:「我也不知她為何就只來找我,興許……是我上次在她墳前撞了一頭,被她纏上了……她在夢裡好生嚇人,我也是被逼無奈……門主,我二闖禁地,著實怪不得我。」
我可憐巴巴地望著他,因為剛才芷嫣哭過,所以眼圈還有點發澀,努力睜著眼睛不眨眼,不一會兒,脆弱的眼眶裡又盈滿淚光。
他靜默地看了我許久。
我心裡其實知道,在萬戮門人面前裝可憐是並不管什麼用的。墨青也算是我帶出來的,我如今裝可憐,如果能管用,那一定是因為……
「起來吧。」
他饒過了我,我心裡暗暗認定,果然,這墨青就是對芷嫣這張臉感興趣!捨不得殺呢!
墨青側眸斜睨著我:「她在你夢裡,如何?」
「誰?路招搖女魔頭嗎?」我審視了一下墨青的臉色,斟酌道,「她啊,她面色蒼白,腿下沒腳,形容狠戾……」我說著,但見墨青懷疑地眯了眼,我知道他是在審視我,於是我立即融入了自己的感情,道,「她其實和活人也沒什麼區別,就是恨你,她說你搶了她的位置,害了她性命,她要回來找你報仇。」
當年在劍冢之中的人,應該全部被萬鈞劍出鞘的劍氣給震死了吧,世人就算有猜測,也無法肯定地說出我就是被墨青給殺死的這樣的話來。
是以,我說出一件只有他與我知道的事,最能打消他的懷疑。
果不其然,墨青聞言,沉默下來。默了許久,他才微微轉了頭,盯向我那無字碑。
芷嫣的魂魄正在那方,她呆呆地看著墨青,直到墨青垂下頭。
他一聲呢喃:「那怎麼,還不來呢?」
呦嗬,挑釁我。
我有點想擼袖子。
不過很快我便調整了自己的情緒,現在不是和墨青硬碰硬的時候,我憋住氣,提醒自己忍辱負重,不能衝動。
墨青呢喃完這句話之後,沉默地轉身離開。
他沒說怎麼安排我,於是我便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而芷嫣湊到我的身邊,困惑地說著:「這個厲魔頭……剛才的表情,好悲傷啊。」她說:「一點都不像個魔頭,就像個被丟下的孤零零的小孩……」
墨青在前面,我不好與芷嫣說話,只能對她大大地翻了個白眼。
名門正派,真是總養一些自作多情的渣渣出來。
墨青會悲傷?他現在大權在握,要悲傷,也只會嘆一句天下之大,高峰雪寒,無人懂他第一的寂寞吧!
眼看著墨青要走過轉角了,他終於微微回頭,神色淡漠地睨了我一眼。我遠遠接收到他的眼神,立即往前跑了幾步:「門主,您這是讓我與您一同出去嗎?」
「留在這裡的沒有活人。」
於是我屁顛屁顛地追了上去,他在原地等我,見他這態度,我算知道,今天徹底沒事了。
不過……
他沒事了,我卻有事,打小報告的事。
「門主,我還有一事和您說。」我道,「我現在雖然是您的徒弟……」
「誰說的?」他腳步一頓,神色冷淡地打斷了我的話,復而轉頭盯著我。
我也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他:「咱們上次見面的時候,我與您說過呀,當你徒弟。」
「我答應了?」
「你沒拒絕。」
「……」
他又沉默了,於是我便當他是預設,信念堅定地繼續回到自己剛才的話題上。「就說我現在雖然是你徒弟……」我特意在此處停頓了一下,瞥了他一眼,見他沒再有意見,我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繼續說了下去,「但我到底是後來者,所以我對戲月峰的哥哥姐姐們十分敬重……」
芷嫣追不上我的腳步,但我聽到她彷彿「噗」地吐了口血。
我不理她,繼續道:「是以他們雖對我十分嚴厲,我也只當他們是在鍛鍊我。可沒想到近日幾個哥哥有點行為不端,甚至有辱我清白,委實過分,今天我本打算來燒紙錢的,被他們追趕了一路,紙錢都掉光了,您看……」
墨青腳步不停,頭也沒回:「沒誰讓你敬重他們,萬戮門中,以實力說話。」
言下之意就是不管。
我點頭,也好,反正現在身體歸我了。在我面前,你們幾個戲月峰的小妖精還笑得出來,我敬你們是條二狗子。
我跟著墨青走,未出山谷,正在路上,便聽到了前方轉角之處,有人爭執,一方是那小塌鼻子的聲音,他說:「我必須要將此事報給門主,方可進去捉人。」另一方是魔修們七嘴八舌地勸:「何必驚動門主,這靈谷我們不能入,可你們能入啊。你們進去將那仙門的小蕩婦抓出來,直接殺了,你們不用為難,我們也不用為難。回頭門主問起,就說她要硬闖山谷,你們阻攔不得,最後下了殺手,不就得了。」
聽他們這對話的意思,竟是芷嫣闖入禁地這般久了,他們還沒稟報門主。
我挑了挑眉,定義了這件事情的性質——典型的欺上瞞下,夥同其他部門,謀財害命嘛。
在我看來,做壞事不是罪。咱們修魔道的,殺人練功,搶人法寶,門內廝殺,窩裡鬥狠,明面一套背後一刀,這才是該有的本色,要不幹啥修魔呢?恪守名門正派那套規矩的,修仙就好了嘛。大家修魔不就是圖個方便痛快嗎?
是以,基於這個原則,我以前辦事辦人都很簡單。兩個原則。
一是看心情。
有人犯事,我心情好,就不管,心情不好就打斷腿丟出山門去。
另一個原則,就是他乾的壞事,害了我的,不管心情好不好,統一打死,鞭屍,拖出去示眾。
欺上瞞下,欺的是他的上級,那就照第一個原則處理,可若欺的是我,還屁股沒擦乾淨讓我知道了,那就按第二個原則處理,山門鞭屍臺等著你光臨。
所以,今天這個提議要「瞞著門主」的魔修,要是放在以前,天亮之前,就該吊到山門前的掛屍柱上喂禿鷲了。
只可惜現在門主不是我。我轉頭瞟了眼不動聲色的墨青,等著看他待會兒的治下手段。
走過山路拐角,只見道路前端有一塊寫著「禁地」二字的大石,靜靜矗立,而大石前方是山裡難得的一塊平地。魔修與小塌鼻子就在平地上爭執著。
戲月峰的七八個低階魔修有男有女,與小塌鼻子爭得最激烈的是為首的一個短毛男魔修。他們並沒有感覺到我與墨青走來。
這時面朝我們這邊的小塌鼻子倏爾閉了嘴,幾人才轉頭看了一眼,本還是沒反應過來,等到小塌鼻子喚了聲:「門主。」所有人的臉色就跟唱戲變臉一樣,唰地就白了。而見到墨青身邊還跟著活生生的我,幾個魔修連脖子都嚇白了。
嗯,看這表象,墨青在門人中立威,立得還算是不錯嘛。
「禁地有人闖入,為何不阻攔?為何不通報?」墨青明知故問。
幾個魔修登時跪了下去,頭也不敢抬。
而那小塌鼻子卻極為難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墨青:「門主……我真的……不知道該不該殺……」他一臉腦子不夠用的困窘模樣。
設身處地地想了想,我覺得其實是理解他的。但他也委實愚笨了些,我忍不住接個茬。「問你為什麼不阻攔通報,誰問你殺不殺了?」我轉頭看著墨青,一臉可愛的笑,「您是這個意思吧,師父?」
我喚出這一聲,地上幾個魔修的臉色霎時間變得更加精彩了,五顏六色地轉換,跟走馬燈似的。而那小塌鼻子在後面狠狠地捶了下拳頭,一副「我終於懂了」的了悟神色。
墨青瞥了我一眼,沒答應也沒否認。
他信步走到幾個魔修身前,輕言慢語,聲調淡漠地說著:「久未關注收門徒一事,卻也不知,如今我萬戮門中,所入門徒,竟都膽大至此,相互傾軋便也罷了,竟敢指使他人,欺君罔上,禁地處也敢放肆。」他話音一頓,周遭氣息的壓力陡然增大,我即便站在後方,都感覺到了胸悶。
地上跪著的那幾個魔修,有內息稍微弱一點的,一張嘴便嘔了口血出來。
「誰給你們的狗膽?」
他這般一問,地上所有魔修都發抖顫聲地喊著:「門主饒命,門主饒命。」
然而不論他們如何求饒,四周巨大的壓制級的壓力並未減小。
我心道墨青今晚是要開殺戒了,想來他處理這種事的方式,與我之前並無二致,待會兒也是鞭屍臺掛屍柱上走一遭。
哼,我在心頭嫌棄,沒新意。
我本來還想著能自己顯擺一手呢,許久沒收拾人,我心頭癢,結果就被墨青這麼老套的處理方式給解決了。這下回了戲月峰,便是不用我立威,其他人以口相傳,也能將別的魔修嚇死了去。
畢竟,墨青讓我活著出了禁地,我喚了他師父他還預設了,之後又殺了其他幾個冒犯了「我」的魔修,不管這其中因果具體如何,在外人看來,足夠有噱頭了。
然而便在這時,為首的短毛魔修倏地嘔出一口血,整個身體脫力地倒在地上,墨青的力量就慢慢消散了下去。
哎?
我有點愣神,這不是還沒死呢嗎?不接著壓了?
我轉頭看墨青,墨青只高高在上地冷眼看著幾個猶似在鬼門關走了一圈的魔修,而今他們的慘狀,是比二狗子還不如了。
他下令:「遣去山下順安鎮務農,十年不可歸山。」
什麼?
等等……
我是不是哪裡聽錯了?
鞭屍臺呢?掛屍柱呢?不讓禿鷲把他們「突突突」地啄了,就這樣趕下山了嗎?還十年?還讓他們回來?還務農?務農是個怎麼玩的酷刑?我怎麼沒有聽說過!